秋季氣候幹燥微涼, 大雨一過,給空氣中增添了幾分濕潤的感覺。
撥開擋門的防水氈和矮櫃,尤柏提著藥箱走進臨時馬廄, 進門前還低頭看了看有沒有進水。
現在距離水雲星妖怪幼兒園送夏爾來的那一天,已經過去了快半個月的時間。
馬廄位置就在駐紮點附近, 原本是留給毛茸茸們雨雪季過夜用的, 是一個南北朝向的長棚。因為幼崽醫院沒有適合夏爾馬體型的床窩,於是過了危險期之後,就臨時挪給夏爾充當養傷的病房。
尤柏剛走進去,撲麵而來就是一陣暖意。
馬廄靠牆的地麵填了幹草, 確保馬匹趴在上麵既柔軟又幹爽,不會壓迫到受傷的地方。馬廄裏還有二十四小時恒溫係統, 無論外麵的天氣如何變化,裏麵的氣溫永遠保持在一個適宜的範圍內。
“早上好, 夏爾。我不會做任何危險的舉動,隻是想幫你上藥。”尤柏的聲音輕快又溫和, 沒有一點負麵情緒,遠遠地在夏爾馬身前站定, 衝它揮了揮手。
這句話他在過去半個月裏翻來覆去不知講了多少遍,但一進門的時候, 還是能看見夏爾立刻警惕地豎起耳朵, 前蹄不安地在地麵上踩動。
尤柏的視線始終鎖定在夏爾馬的頭臉和鬃毛上,對那條殘缺的後蹄仿佛完全沒有看見似的,不厭其煩問道:“你願意讓我過去嗎?”
夏爾打了個響鼻,長耳朵晃了晃。
它其實有點不樂意。
這半個月裏, 除了自己的負責飼養員李牧, 夏爾最常見到的, 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很年輕的飼養員。
但是每次看到對方都沒好事。
好比,它在手術室睡著之前被對方摁住,醒來之後就少了一條腿。
再好比,它在醫院病房時不願意吃藥,對方不僅要扒開它的嘴灌藥,還叫來李牧一起扒,簡直過分!
再再好比,它晚上因為腿疼好不容易才睡著覺,對方還隔三差五來打擾它,一會兒量個體溫,一會兒重新上藥,煩都煩死了!
夏爾有一肚子牢騷要發,但它隻能煩得甩甩耳朵,拿這個年輕飼養員一點辦法沒有。因為它這半個月裏每次反抗,都會被對方無情鎮壓,任憑它數百斤的重量,那是一點辦法都沒有!
不過更重要的原因還是……夏爾的鼻頭無聲聳動了幾下,黝黑的眼睛裏泛著複雜的光芒,就算對方過分到這個地步,它也沒有從中感受到任何惡意。
草食係動物的直覺是很敏銳的,夏爾尤其自信,它就靠著這一能力選中了李牧,如果尤柏有什麽壞心思的話,它早早就看出來了。
黑馬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在飼養員身上逡巡了一圈,冷淡地轉開了頭。
事實證明,再高貴冷豔的毛茸茸,都會被窮追不舍的飼養員騷擾到妥協的。
尤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夏爾心中的形象扭曲到了一個什麽樣的程度,他看著夏爾轉頭,立刻顛顛地上前,把藥箱往地上一放,沒著急上藥的事情,而是先跟毛茸茸進行了一番友好交流。
仗著皮糙肉厚,不怕毛茸茸突襲,尤柏膽大包天地把手放在了馬鬃上,手掌立刻就被厚實粗糲的毛發淹沒了。
不是沒有得到良好打理的粗糙,而是毛質比較硬,就像主人的性格一樣,一點都不柔軟,但生得很整齊漂亮,披在背上有種雲霧墨色的感覺。
一邊摸,尤柏一邊瞧了夏爾一眼,對方盯著馬廄外的風景,仿佛沒發現似的,完全放任了他的舉動。
但他想再摸頭是不可能了,一旦稍微越界一點,夏爾就會冷不丁扭頭啃他一口。
“好吧,那我給你上藥。”尤柏有些遺憾地收回手,細白的手背上沾了一片口水。
雖然沒能完全虜獲毛茸茸的心,但能摸摸馬鬃也算是一大進步了。
聽到“上藥”兩個字,夏爾的耳朵動了動。
落在尤柏眼裏,夏爾馬完好的蹄子也不安地換了個位置。
“我會輕一點,希望你不會太痛。”尤柏安撫地拍拍馬匹堅實的肩胛,身形龐大的夏爾馬,肌肉也格外明顯紮實,在短而細密的毛發覆蓋下手感極佳。
他當然能理解夏爾為什麽會生出不安抗拒的心思,它這次的傷勢,實在是打擊一匹馬的自尊心。
因為失去了一條腿,夏爾隻能被迫癱在地上,行動不便不說,就連進食排泄時都無法站起身體,時間長了,身上難免會沾上一些汙垢。
在醫院時趁著夏爾昏迷的時候,醫生們還對它的身體做了完整檢查,被肉食幼崽攻擊的地方不止後腿,其他地方也或多或少有一些小傷口。
腹部的咬傷就因為在地上反複摩擦,而有些潰爛,需要定期上藥。
隱蔽的地方需要上藥,還是因為這樣的原因,夏爾感到很難堪。
但它的毛發之所以還能像現在這樣幹淨,都是因為兩個飼養員輪流過來替它上藥清洗,而李牧昨天跟著飛船回了水雲星,以後接著照顧它的,就隻剩下尤柏了。
夏爾馬的尾巴不知出於什麽原因甩了甩,又安靜地耷拉在了草堆上。
無論是誰,生病以後總是很狼狽的,尤柏半跪在地上,輕輕推了推夏爾的腹部,露出底下潰爛的傷口。
不知道是被鬣狗還是草原狼咬傷的,牙印很深,成了幾個洞,被外界的任何東西刺激到,夏爾馬都會疼得一抖。
這次也不例外,沾了藥劑的棉球剛剛觸碰到上麵,夏爾一個激靈,扭頭就想要啃咬給它帶來疼痛的人。
尤柏仿佛後腦勺長眼,直接從口袋裏掏出根胡蘿卜塞了過去,把正在惱火的夏爾弄得一懵。
“……”夏爾瞧瞧胡蘿卜,又瞧瞧青年工作的背影,默默從他手裏叼走了小零食。
一時間,馬廄裏除了拿取藥劑時發出的碰撞聲,就是馬兒嚼胡蘿卜的脆響。
處理完腹部的傷口,尤柏換了副手套,注意力轉到了夏爾後腿截止後留下的傷疤上。
截取掉的部分沒有想象中的多,大概在膝蓋以上三指的距離,不像被迫拖在地上的腹部,後腿的傷恢複得還不錯,最近繃帶上很少會有滲出來的血跡或其他**,同樣的,在良好的照料下,也沒有發炎感染。
這大概是醫生和飼養員們最欣慰的事情了。
嚴重的傷口處理還是要交給專業的醫護人員來,尤柏要做的,其實是幫忙按摩夏爾馬不能運動的腿部肌肉。
見青年的注意力轉移到醜陋的後腿上,夏爾嚼胡蘿卜的動作頓住了,就是再來一筐都哄不好的那種。
夏爾馬拋下剩餘的半根胡蘿卜不管,費力地撐起上半身,叼住尤柏的兜帽往回拉,鼻腔裏發出急促的呼吸聲,仿佛很不願意讓青年去碰那裏。
“好了好了,我先不碰,我給你按按其他地方行不行?”察覺到夏爾的煩躁和抗拒,尤柏順著它的力道坐到地上,仰臉看著它,哄道,“在地上趴的時間長了會不舒服的,按摩一下會舒服很多。”
嘴上哄,青年還抬起手摸了摸夏爾的吻部。
臉周的毛發細滑多了,手感很好。
夏爾鬆開了他的帽子,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終於又把掉到草堆上的胡蘿卜銜了起來,默認了尤柏的舉動。
馬廄裏暖融融,臥在草堆上還能聽到窗外的秋風,青年的手以一種柔和恰當的力道在酸痛的肌肉上遊走,很好地緩解了身上的不適感。
夏爾啃著胡蘿卜,表情逐漸變得有點茫然,才明白尤柏是要做什麽。
連續半個多月身上其實一直很不舒服,但夏爾隻是一匹馬,它沒辦法把自己的困擾訴諸於口,尤柏算是無意間搔到了夏爾的癢處。
青年低頭按著夏爾馬的前腿,結實的肌肉有種充盈著蓬勃生命力的美感,他不願意看著這麽美麗的生靈枯萎在草垛裏,決心以後一定要時常給夏爾來頓按摩,努力不讓這麽漂亮的肌肉萎縮。
尤柏的手法可是專門去請教過王宛白醫生的,她曾經在大醫院就職過,對這類病人的保養很有心得,尤柏在她那裏學到不少東西。
夏爾馬很快就放棄了抵抗,舒坦地癱倒在草堆上,嘴裏有一下沒一下地吧唧著胡蘿卜,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。
環境、服務、食物都是一級棒,如果夏爾沒有截肢的話,這段養傷的時間它大概會過得極其愜意。
不知何時,手掌下的身體傳來了均勻細長的呼吸聲,尤柏抬頭,才發現夏爾已經舒服到睡著了。
他微微挑眉,按部就班給手下的部位按摩完,終於把魔爪伸向了受傷的後腿,這回夏爾隻是在睡夢中抖了抖耳朵,沒能及時阻止他。
尤柏樂得不行,順利給夏爾全身都做了一遍按摩。
然後他趁著夏爾休息的時間,把食物和水源都換了一遍,再取走夏爾身下弄髒的幹草,換上新的,這才悄悄離開了馬廄,全程沒有打擾到打鼾的夏爾馬。
照顧了夏爾這麽久,尤柏還是第一次看到它睡得這麽香,那就讓它好好休息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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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要說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