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藍星之前, 晏伽期問過尤柏:“如果負責人真的別有圖謀,應該怎麽辦。”

不是應該如何反抗,而是應該如何向滿懷希望守候在基地裏的人交代。

身前是波雲詭譎的算計, 身後是數以萬計的幸存者,這個假設, 尤柏想不到答案。

於是當槍聲陡然劃破寂靜, 尤柏抬手摸到耳垂上空空如也,心裏出離地沒有憤怒,反而是大片的空白和沉默。

他掀開被子坐在**,環視兩人住的房間, 另一張**被子床單整潔幹淨,絲毫沒有睡過的痕跡, 而他手邊的床頭櫃上,還有對方上船後倒的水, 裏麵隻殘餘兩口。

動一動手腕,酸軟乏力的感覺接踵而至。

尤柏一言不發站起身, 推門,房間門卻從外麵被鎖上了。他生平罕見罵了句髒話:“操。”

此時整艘飛船都亂套了, 槍聲擊打聲咒罵聲不絕於耳,走廊橫平豎直, 不明真相的人隻能且戰且退。

一夥人正在拐角處廝殺, 妖力子彈齊飛,突然,戰鬥的聲音中卻摻入了不和諧的動靜。

一個妖怪麵色古怪地轉過頭,視線落在不遠處的某扇房門上——

“砰, 砰。”

正在戰鬥的人都不由得停下了動作, 紛紛朝著聲源處看來, 於是便見到鋼製厚重、嚴絲合縫的房門後,仿佛像是關了什麽恐怖的猛獸,鋼板被難以想象的力道錘得開始扭曲變形,隨著令人牙酸的一聲,整扇被掀飛出去,轟隆一聲巨響砸在走廊對麵的牆壁上。

黑暗的房間裏走出來一個人。

巨龍人形又高又瘦,鋼板落地的氣流掀起他的衣角,整個人被金紅色的火焰包圍著,漆黑的龍尾冷冷垂地,勾勒出一道憤怒的弧度。

“負責人在哪。”

人群中一些人驟然變色,哪怕隔著十幾米的距離,他們都仿佛被灼熱的空氣燙傷了臉頰,麵紅耳赤地悄然後退,試圖逃離現場。

就在最後方的人將腳踏上另一條走廊的地毯上時,鋼板帶著破空聲插進了他的腳邊。

“我在問你們話。”尤柏緩步上前,龍翼揮開走廊裏舉著槍的人,在腿軟心虛的一群人前站定。

眼前幾個都是西方基地能叫得上名字的戰士,尤柏和他們平時也算得上點頭之交,卻沒想到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對峙。

領頭的妖怪試圖避重就輕,但對上巨龍的眼睛,他忽然就不敢再開口,危機感倏地順著脊背爬上頭頂。

恍然驚覺,巨龍向來以和善示人,他們竟然就自負到以為可以隨意拿捏挑釁一頭龍了。

被一路追殺過來的人見狀,隱約明白了巨龍的立場,赤狐連忙抹掉臉上的血,舉手:“龍先生!我跟您一起出過任務,他們不敢說我說!整項諾亞計劃都是假的!根本沒有新宜居星!”

一顆火星落進油桶,被追殺的人紛紛紅了眼,用恨不得啖其肉的眼神看著尤柏身後那一群人。

尤柏的心也飛速沉了下去。

醜惡的披露首先發生在各個房間裏。

床位的安排是刻意打散的,知情人與不知情人同住一間,上一秒還有說有笑,下一秒就亮出了槍。

很少有人會對共事十幾年的同事心生防備,所以當同宿的人忽然下殺手,幾乎沒人能反應過來,更有甚者直接在睡夢中丟了性命。

圖窮匕見,第一麵就格外慘烈,能站在這裏的人都是拚死才逃脫出來,身上帶了不少傷。

尤柏手都在發抖,他有想過這可能是兩大基地之間的戰鬥,還想過是負責人針對部分人的政治行為,唯獨沒想到,竟然是要將槍口對上無辜的人。

難怪。

難怪不敢讓原本的談判團成員參與工作。

難怪他隻是和晏伽期稍稍走近一點就要吃禁閉。

難怪這段時間基地要費盡心思搜刮物資燃料。

很明顯,基地裏有一批人是早就商量好了的,編造出莫須有的宜居星,繼而騙取敵對陣營的信任,耗費大量物資製作所謂的“諾亞方舟”,美名其曰要帶著全體幸存者移居新星球,實際上他們根本沒想過要救其他人,臨走前還要吸幹無辜者的血!

又狠又毒,將所有人騙得團團轉!

他忽然看見什麽,視線掃過狼狽不堪的人群,盯著其中一個:“你怎麽在這?”

順著尤柏的視線,眾人這才發現他們之中混入了個陌生人。

玄鳥捂著胳膊上的彈孔,緩緩起身,聲音沙啞:“龍先生。”他表情複雜又難堪,輕聲開口,“東方基地……也倒戈了。”

空氣一時靜了下來。

這出意外他們誰都沒有想到。

東方基地的病變更為隱蔽,隻是領導層中的部分人有了異心,他們被唾手可得的利益打動,偷偷挪用基地物資,冷眼旁觀無知可悲的民眾,無聲給了所有人一記重創。

在這艘飛船上,東方基地雖然隻占了兩成的登船名額,但倒戈的那群人幾乎全在其中。

而剩下的人,不管自願與否,都將再次作出考量。

短短時間之內,周遭翻天覆地。

全體幸存者撤離藍星的美好願景,隻是鏡花水月,一出謊言。

昔日戰友拔刀相向,兩大基地領導層私相授受,現在他們反倒成了要被及時掃清的“不安定因素”。

此時再看向恢弘壯觀的諾亞方舟,隻覺殺氣騰騰。

被算計個精光的感覺實在是太令人窒息了。

尤柏手指揉搓著耳垂,咬著牙問:“晏伽期呢?”

玄鳥說:“在舷窗附近——老大第一個發現的問題,他又有負責人給的指揮權,身份很敏感,現在還在和那些人僵持。”

所謂僵持,其實背叛基地的人更想殺了他,否則出來報信的玄鳥也不會渾身是血。

尤柏無聲深吸了口氣,這才壓下了胸腔裏焦灼的憤怒。

他沒有勉強任何人,從躲在鋼板旁邊的妖怪手裏奪過槍,一言不發大步前往舷窗的方向。

在他身後,被追殺至此的妖怪們對視一眼,此時選擇已經很鮮明了——是投降還是反抗?

投降,安全和溫飽唾手可得,還不用拿槍對著相識的昔日好友。

而反抗,他們顯然是不占優勢的,不難想象下場如何。

“無非就是死。”赤狐喃喃一句:“我還怕這些?”

“我更怕留在基地的兄弟戳我的脊梁骨。”玄鳥接上他的話,冷笑。

兩人不約而同繳走了敵人的槍,前後腳踏上了巨龍走過的路。

陸陸續續的,剩下的妖怪和人類全都跟了上去。

走前還不忘把敵人打暈捆起來,省得再放出來害人。

等一行人趕到舷窗旁時,這裏的戰爭已經暫時告一段落。

兩方對峙,其中一方明顯勢單力薄。

站在前方,一頭雪白長發的男人就格外顯眼。

他聽見動靜,回頭瞥向尤柏,視線相接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巨龍的加入,讓氣氛又更緊繃了幾分。

對麵的人臉色都變了變,露出明顯的猶豫。

在人數上,他們有碾壓性的優勢,但像巨龍、蛟這樣的大妖還是令人生畏。

作為戰友時倍感安心,而當處於敵對陣營時,壓迫感便撲麵而來。

因為此時巨龍和蛟不再是某個基地的門麵,而是全體幸存者的代言人。

裹挾著憤怒和冷然,來向他們要一個交代。

卑劣者心生膽怯和羞慚,並不敢出聲。

終於,在人群的簇擁下,負責人終於露了麵。

作為位高權重的大型幸存者基地的負責人,他的確過於年輕,長著一張令人心生親近的溫和麵孔,甚至在此時,他的目光和表情都顯得有幾分柔和。

尤柏在他身後看見了眼神躲閃的狼人。

不知道遇到了什麽,脖子上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刀痕。

晏伽期也看見了,視線不冷不熱地掃過去,最後卻轉回來落在了尤柏的耳垂上。

空****的。

捏刀的手無聲用力,骨節泛白。

垂著眼想,那一刀就該捅穿了。

負責人隔著人群遠遠望著尤柏,麵上微微笑了笑:“龍先生一定要這樣看著我嗎?”

尤柏瞥了他一眼,尾巴都直挺挺垂了下去,肢體動作可謂是嫌惡萬分。

壓根懶得客套:“耳墜還我。”

“為什麽要找我要?”負責人輕飄飄看了狼人一眼:“我隻是許諾了一點好處,這位小友就主動從你那裏拿走了它。”

“你該朝他要才對。”

狼人臉色驟然變得蒼白。

他睜大了眼睛,想要說什麽,最後又徒勞地閉上了嘴。

尤柏也沒有興趣聽,冷笑了一聲,不知道是在嘲諷誰。

負責人此時表露出來的態度,不複以往的溫和,字字句句都透露著蛇蠍一樣的陰冷歹毒。現在整艘飛船都在他的掌握之中,幾乎所有人都要聽從他的命令,他們是利益共同體,真正敢於反抗的不過寥寥,一切優勢都向他傾斜,實在沒有什麽好畏懼的。

將這些人帶上飛船的目的,也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,要麽殺掉要麽拉攏,他並不在乎。

唯一值得在意的,隻有這頭身懷寶藏的巨龍。

夢寐以求的新宜居星,就在他的身上。

*

作者有話要說:

一章沒寫完,先更新這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