說一不二, 晏伽期將那柄一看就造價高昂的扇子塞進尤柏手裏,颯然回身進了客房。

尤柏站在原地,手指摩挲著扇麵上精美的刺繡, 視線在客廳牆邊幾大箱的法器和緊閉的客房門上來回轉悠,心想隻是拿一件應該不礙事?

於是私心沒拒絕, 悄摸摸地將木盒收了起來。

相熟的妖怪們隻來得及聚了這一次麵, 而後沒能休息幾天,諾亞的能源係統改造完畢,工作變得更加忙碌,整座基地裏都隻能見到人群匆匆而過的背影。

晏伽期也留了張紙條消失了。

紙條上寫著回去議事, 尤柏沒多問,人前還幫忙遮掩一下。

上次三十來號人聚在他的小樓外, 雖然來客都沒有大張旗鼓,更沒有透露任何有關法器的消息, 但在眼下這個敏感的時期,人多眼雜, 風聲鐵定是藏不住的,少說也該引來一番調查。

可這回不知因為什麽, 妖怪們的生活並沒有任何變化。

甚至就連負責人也沒再說過耳墜的事,仿佛真的隻是隨口一提。

“怪了, 談判的時候連住哪都要挨頓批, 現在明著下麵子,居然沒人管了?”安哥拉巨兔揉著胳膊咕噥,腳下不忘避開支棱出來的鋼筋。

尤柏說:“管不管又有什麽所謂,充其量再關段時間禁閉, 我們又沒做什麽。”

安哥拉巨兔一想:“也是。”

耳墜的用處隻有幾個人知道, 還都是知根知底的戰友。聚麵時願意親自來一趟的, 全是承了情來報恩的妖怪。一群人坐在一起口風極嚴,不該問的絕不亂問,更不可能透露什麽出去。

要是真查,大領導們管天管地還能管到朋友之間私下喝茶聚會?

設身處地想一下,安哥拉巨兔自己要是負責人,都覺得摻和這事有夠傻逼的。

同行的還有別的同事,兩人沒再多聊。

現在他們的所在地是基地外圍,沿路都能看見席地而坐的難民,長期的奔波和饑餓讓他們瘦脫了相,身上臉上也難免有汙垢。

因此看到明顯要體麵得多的基地隊伍,難民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畏懼和討好。

這些人都是為了諾亞方舟來的,希冀於能夠得到一張船票,擺脫已經變成廢墟和噩夢的家園。

而尤柏他們來到這裏,就是為了記錄難民人數,用來統計登船名單。

這通消息讓眾人緊繃的精神為之一鬆。

無異於是一道光照進了黑暗裏。

難民激動到抱頭痛哭,聲音從各處崩塌晦暗的角落傳出,嘶啞悲慟,仿佛要把十一年的委屈和痛苦一股腦傾瀉出來。

有人試圖把他們扶起來,身體卻軟得像泡水的棉花一樣,鬆鬆垮垮地癱在地上,根本無處著力。

常年的擔驚受怕和缺糧斷水已經完全摧垮了他們的身體。

統計工作在沉默地進行著,這項任務龐雜又單調,卻不能出差錯,核對再三才能放心記錄在冊,加上人群中不止有普通人,還有渾水摸魚、見縫插針的混混流氓,三兩成群,過程中很是費了一番功夫。

不過在尤柏當眾抓住一個,舉起光腦拍照宣布“再有一次就拒絕登船”之後,所有人立刻乖順得像羊羔一樣,再也沒有人敢惹是生非。

哪怕是作威作福的刺頭,也是怕死的。

尤柏忽然就明白了當初和晏伽期閑談時,對方語氣中那種隱約的希望和悵惘。

兩相對比,或許基地裏的人或妖怪才能稱得上是幸存者,外麵的這些人不過是大廈將傾下的一粒塵埃。

輕飄飄,揮手就能散開,從不被放在眼裏。

可隻要推開窗就能發現,塵埃的呼救聲震耳欲聾。

返回東方基地的車輛穿過黑壓壓的人群,車窗外沿路的景象倒映在蔚藍色的瞳孔裏,留下斑駁陳舊的痕跡,隱隱約約和過去無數場景重疊在一起。

聚集在這裏的,倒在路上的,困守在廢墟裏的,呼號痛哭的,遠方數不清的人在掙紮求生。

他們想救這些人。

統計工作花費的時間比想象中長得多,尤柏一開始還在後半夜回家裏,後來直接就在附近找個地方隨便湊活一晚。這段時間裏 ,他睡過布置簡單的平房,睡過兩張椅子搭起來的“臥鋪”,還睡過難民棲身的廢墟——外套往地上一丟,隨便枕著胳膊就是一覺。

等再一次回到家,整個人都變得灰撲撲的了,一頭黑發東倒西歪。

晏伽期應聲開門,乍一看都沒認出來是誰。

好在這番勞累沒有白費,匯總了世界各地傳來的幸存者統計表,各個批次的登船名單終於被製作了出來。

而負責人也遵守承諾,將這份名單送到了尤柏手裏。

他和晏伽期都在第一批名單上。

東方基地首批登船的名額很少,不像西方基地洋洋灑灑帶了一大群人,整個領導層基本都在列,為了落地後盡快建成庇護所,東方基地的負責人甚至都沒能上船,而是將指揮權委托給了妖力更加強大的晏伽期,對方則留守基地安撫民心。

不過晏伽期回去晚,沒來得及參與首批選拔的全過程,此時也在認真低頭看著。

兩人坐在客廳上翻看名單,越往後翻名字越陌生,偶爾發現熟悉的一閃而過,才會稍稍鬆口氣。

這至少說明這份名單沒有造假。

隻要順利,名單上每一位來自世界各地的幸存者,都將會乘上諾亞方舟,前往新世界新生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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登船的前夜,基地舉辦了盛大的慶祝儀式。

在朝不保夕的末世,薄酒熱菜足以匹敵珍饈美味,妖怪和人類勾肩搭背,一整晚妖魔亂舞,狂歡至天明。

一小撮人卻在半途悄然離席。

尤柏打著哈欠光明正大回了自己的住處,其餘人故意錯開時間繞路去了他家,零星幾人離開並沒有引起注意。

房子裏,暫時存放在地下室裏的法器全部被擺在客廳,晏伽期示意身後人:“想要自己拿。”

這機會可不是天天有,蒼荃立馬上前,挑了把薄如流光的匕首別在腰上,得意:“別的就不要了,光靠這一把匕首,我肯定能全須全尾地把全飛船人送到站!”

“嘚瑟。”玄鳥翻個白眼撞開他,也在箱子裏挑了兩樣,乖乖立正,“謝謝老大。”

晏伽期微微點頭,讓其他人繼續。

客廳裏的這些人都是晏伽期的親信,一路跟著他從異種橫行那時走過來的。

其中上了首批名單的攏共隻有寥寥四五人,人數不占優,隻能多放些法器在他們身上以備不測。

首次前往一顆陌生星球,不管是顧及著同行的人,還是全然不同的環境,他們都要盡可能保護好自己,這樣才能為留在母星的同伴打通轉移的通道。

紙箱裏還剩下不少東西,晏伽期沒有帶回去的打算,當著下屬的麵看向尤柏:“你收著?”

這事兩人早就商量好了,尤柏與他對視一眼:“嗯。”

換好方便行動的衣服,東方基地的成員很快離開,仿佛全然沒有在房子裏出現過。

今晚不論是狂歡的人,還是別有心思的人,都注定睡不著,一整晚望著窗外月亮沉入地平線。

次日天光乍亮,才真正迎來振奮人心的時刻。

白汽噴吐而出,堡壘一樣的飛船順利衝向大氣層,逐漸縮小消失在歡呼聲中。

等可怕的後坐力消失,明白已經進入太空,眾人這才陸陸續續走出,熱鬧地前往舷窗圍觀。

尤柏順著人流往前走,因為人多擁擠,他一時沒能看見晏伽期等人的身影,不過環顧四周,所有人的模樣都能和名單對得上號,心情頓時放鬆了許多,被氣氛感染,也好奇地在飛船上閑逛了會。

路過人少的走廊時,一直跟著他的狼人忽然被拉到一旁:“?”

不及他回神,手裏就多了一枚狼牙,和一個防身的法器。

狼牙是他送給尤柏的法器,多出來的則是對方反贈給他的。

狼人一怔,滿臉驚愕,連連拒絕。

“拿著,落地後還有得用。”尤柏說。

飛船上尤柏熟絡的人不多,其餘人都留在基地,等待之後幾批登船。他覺得這樣也好,至少安全。

所以他要操心的人也不多,狼人算是最後一個,送完他就要回去睡覺了。

狼人眼睜睜看著他來去如風,捧著法器站在原地不知所措,直到被不遠處的腳步聲驚醒,他才警惕地將東西迅速收好,離開了走廊。

堡壘樣的飛船自然具備長途飛行的條件,每人都有床鋪,隻是需要三人或兩人一間。

興奮了一晚上,此時困意逐漸襲來,加上宇宙並沒有白天黑夜之分,很快所有房間都陸續響起了呼嚕聲。

晏伽期此時才出來,審視著周圍的環境,刻意放輕的腳步如狩獵中的獅子落地無聲,表麵仿佛隻是參觀,大腦卻在飛速記憶著房間和路線。

兩大基地合作,雙方各有防備,東方基地拿到的圖紙隻是其中一部分,更是缺乏核心構造。

譬如,能源庫的位置。

越往飛船下層走,守衛越森嚴。

再一次避開人,晏伽期估測了一下剩餘範圍,未免橫生事端,他正要抽身離開,餘光卻瞥見一個熟悉且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影:“……”

狼人匆匆從走廊深處出來,無所顧忌地從守備人員麵前走過,一隻手插在褲袋裏,攥著硌人的狼牙,用力到手臂肌肉都在發抖。他路過自己的房間,腳步頓了一下,而後大步走向了上一層的某個房間。

就在狼人握住門把的那一刻,一柄薄刀抵住了他的頸側。

“你在做什麽?”

狼人身體陡然一僵,頭不敢偏,卻聽出了是誰:“晏、晏先生……”

晏伽期將薄刀按緊,寒聲道:“開門。”

*

作者有話要說:

卡文,今天補齊是我說大話了(滑跪),我慢慢寫下一更,大家別等。

副線應該還剩一兩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