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色的巨龍龍翼劃過一碧如洗的晴空, 龍尾隨意攪散略帶涼意的風,從神秘恢弘的浮空島一路滑翔,經過生機盎然的草原, 最後來到滾燙幹燥的火山。
巨大的影子飛速掠過,一切如夢似幻。
尤柏很久沒有夢到浮空島, 醒來的時候還有些回不過神。
殷紅的耳墜貼著微微發熱的脖頸, 透著清水一樣的涼意,和夢裏的場景是截然不同的感覺。
今天休假,這還是尤柏第一次在假期裏不用任何輔助手段,在午飯之前醒來。
天氣陰沉, 可能傍晚還有雨,尤柏望著窗外, 心裏有些悵然。
難得的休息日都浪費了。
隨便抓了下頭發,他從**起來, 下樓想找些吃的。腦子有點蒙,機械性地坐在餐桌旁邊扒拉了兩口菜, 回過神才發現飯盒還冒著熱氣。
“……”尤柏斜著身子四處張望,瞧見客廳裏多了好幾個紙箱, 又瞥見了陽台邊站著的人影,“晏伽期?”
餐廳離陽台不遠, 白紗拉了一半, 讓裏麵的場景影影綽綽。
晏伽期聞聲回過頭,麵部表情被光影弄得有些模糊,隻看清他身上穿了件從未見過的刺繡長袍,黑色的綢子底, 領口一圈綴著細小美麗的圖案, 正麵大氣低調, 背後卻刺繡了一整隻東方綠孔雀,栩栩如生,華美已極。
一陣風吹過,微微掀起白紗,露出銜著細煙的嘴唇。
海妖的嘴唇總是泛著白色,好像海水的冷意滲進了每一寸皮膚裏。但此時煙頭的火點閃爍,朦朧的紗簾和煙霧中,熱意卻突然被這個畫麵成倍放大。
明明那驚豔的袍子該更得龍類的喜歡,但眼神飛掠過那點火星,尤柏一下就不知道該看什麽了。
家裏沒有煙灰缸,隻能用一次性茶杯盛點水湊活。
“睡醒了?”晏伽期隨手將煙頭摁滅在茶杯底部,揮散四周的煙味,從陽台走了出來。
“你這是……”尤柏困惑。
長袍在走動時越發吸引眼球,黑色衝淡了縹緲的仙味,將大妖本身的貴氣展現得一覽無餘。晏伽期抬手指了指客廳牆邊的紙箱,說:“有些東西留在了家裏,前段時間基地籌資,請了熟人幫忙回去取,今天才到。想著也不著急,就先在這裏放放,不介意吧?”
“那當然不會。”尤柏連忙答。
他這裏最不缺地方,反正整棟房子也隻有他們兩人住。
視線在對麵人淩亂的黑發和睡衣上轉了一圈,晏伽期提醒道:“稍後可能會有人來。”
尤柏剛借著美人華服多扒了兩口飯,聞言詫異:“誰啊?”
晏伽期想起三句話不離在他倆中間挑事的安哥拉巨兔,眼眸微微眯了眯,吐出:“不熟。”
龍先生敏銳察覺到了鬧小脾氣的味道。
就在尤柏滿腹狐疑去洗手間洗漱時,房門被敲響了。
晏伽期遠遠答了一聲稍後,房主人屁顛屁顛過去推開了門,然後被門外的場景嚇了一跳——
門外大約三十來號人,以談判團安哥拉巨兔為首,一群跟尤柏共事過的同僚幾乎都齊了。
“怎麽?”將人迎進來,房主人用毛巾擦幹臉上的水跡,弱弱道,“出什麽事了,我們還不至於要揭竿造反吧?”
安哥拉巨兔錘了他一拳,紅通通的眼眶瞧著像是哭過一場似的:“滾你的,裝什麽傻啊。”
尤柏愣在原地,不知作何反應。
別人不知道耳墜的事,他可再清楚不過,“負責人私底下找你……我都知道了,還能眼睜睜看著你給?”
安哥拉巨兔從懷裏掏出來個小盒子,嘟囔:“我是沒你們厲害,但總能湊一湊吧。要是負責人還是不肯鬆口,你就把這個給他!”
尤柏怔怔地低頭看,裏麵是一件精致小巧的法器。
兔子修成妖怪不容易,製作法器更是困難,全副身家恐怕都在這裏了:“這怎麽行……”
不及他拒絕,人群中立馬就響起了附和聲。
“還有我的!”
陸陸續續所有來客都拿出了自己的包裹盒子,用熱切的眼神看著他。避開籌資留到現在的法器,無一不是妖怪珍藏的寶貝,原本都存放得妥帖嚴實,此時卻毫不吝嗇地捧到了他的眼前。
尤柏喉嚨有些堵,他明白這些妖怪的意思了,負責人想要他的耳墜做諾亞的驅動能源,這群人就想用自己的法器幫他填補這個虧空。
……怎麽想的呢?
和晏伽期透完底之後,一早上的時間,安哥拉巨兔都在聯係能用得上的同事朋友,有空閑的基本全都親自來跑了一趟。
——這些還是和尤柏關係比較近的。
事實上還有更多更多的妖怪和人類,不敢貿然過來打擾,輾轉托了熟人,才將東西一起送了過來。
箱子擺在客廳中央,一件一件往外數。
“這是狼人送來的狼牙,做成法器的材料隻能是乳狼第一枚脫落的牙齒,非常珍貴。”
“這是人參精送來的琥珀,機緣巧合下裏麵嵌進了水,做成法器可以幫助植物修養身體。”
“這是魚妖送來的珍珠……”
“這是……”
小妖怪的法器基本上都沒有強悍的妖力,但僅從作用材料上就知道,這些對他們來說都是寶物。
尤柏坐在椅子上靜靜聽著,這些名字裏麵,有些他記得臉,有些已經完全對不上號了,甚至還有些與他見過麵的本人已經去世,禮物是由親屬朋友捎來的。
可能僅僅是某日匆匆一碰麵,路過舉手之勞,就叫人記了很久,困窘時刻願意來幫這個忙。
早在一群人進門說話時,晏伽期就主動避嫌,挽起長袍的袖子去廚房裏倒水泡茶。
滾滾熱氣間往客廳瞥了眼,隻看見被妖怪簇擁的少年背影。
龍先生其實人緣一直都很好,這件事他很早就知道,基地裏的戰士們為了他跟別人不惜動手,難道還真的僅僅因為他是頭龍嗎?
不會的,這頂多隻能算作他最不起眼的優點。
而他率性赤誠、溫柔慷慨、堅韌勇敢的人格魅力,才真正閃閃發光。
你看,在值得的人麵前,善良並不是全無作用。
妖怪們將法器一件件取出,又一件件小心放起,仔細擺在客廳茶幾上。生怕漏下哪一份心意,又生怕房主人不肯收下,心裏忐忑萬分。
晏伽期掐準時機將泡好的茶水端出來,分到眾人手裏。在暖和熨帖的溫度下,妖怪們身心都舒緩了不少。
尤柏也坐在一旁慢慢喝了一口水,安撫下胸腔裏翻滾的血液。
良久,他才站起身,目光掃過麵前每一張麵孔,仿佛要牢牢記住他們的姓名,而後鄭重彎腰道謝:“我明白大家的意思,多謝。如果不嫌棄的話,這些法器就暫時交由我保管,等這次的事情過去,我再一一返還給大家。”
妖怪們一愣——龍先生這是婉拒他們了?
尤柏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。
他心裏明鏡似的,耳墜對他來說珍貴異常,但這些法器對妖怪們來說同樣是。人家願意拿出來,那是賣了他天大的人情,他不能隨便作踐了。
至於耳墜:“我會小心斟酌,不會浪費大家的心意。”
他畢竟不是沒有自保能力的小妖怪,並不畏懼前方可能存在的危險。
眼下正是黎明前夕,他更希望一切陰謀都是多餘的揣測,所有人都能成為大災難後的幸存者。
尤柏笑著端起手裏的茶杯,以茶代酒:“祝新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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送走鮮活鬧騰的妖怪們,房子裏多了不少東西。
將茶幾上的法器收到空出來的房間裏,尤柏再下樓,麵前又多了一個禮物盒。
“這是什麽?”盒子是木質的,雕花精美,裏麵呈放著一柄刺繡扇麵的折扇,瞧著精細的做工,和晏伽期身上的袍子如出一轍。
扇麵上繡著海浪和天幕,波濤滾滾,觸手生涼。
晏伽期展開折扇,隨手一揮,一陣風便順著陽台打開的窗戶刮出去,引得外麵的樹冠全部歪斜向了一邊:“我叫它風師扇。是我年少時找人做出的玩具,扇麵的刺繡和這件袍子都是同一位匠人做的。雖然說是玩具,但裏麵蘊含的妖力算是我所持法器中最多的一把。”
尤柏從他手裏接過風師扇,愛不釋手:“怎麽想的做這個?”
這就說來話長了,還和龍沾點關係。
晏伽期輕瞥巨龍一眼,說:“在我故鄉傳聞中,龍是專司行雲布雨的精怪,揮手便可招來風雨。但我隻會玩水,年少時心裏不服氣,就老琢磨怎麽用風把雲聚過來……索性幹脆做了把風師扇,靠歪門邪道過過當龍的癮。”
為此他還硬生生給一柄毫無攻擊力的扇子灌成了妖力最出眾的法器。
不過眨眼之間,他已經修行了幾近千年,離化龍僅有一步之遙,少時的執念也就隨著歲月逐漸淡忘了。
如果不是回去翻找,這把扇子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重見天日。
靠他寥寥兩句,尤柏幾乎都能想象到年少模樣的蛟,渾身濕漉漉趴在岸邊石頭上,皺著眉用刀刻畫扇柄的樣子了。
沒想到基地門麵小時候還幹過這種事。
真是又可憐又可愛。
晏伽期不在意他怎麽想他,將木盒也放進尤柏手裏。
“這把扇子我已經不需要了,你拿著它,別人的法器不能用,但是我的可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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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要說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