轟隆一聲雷響炸在天邊, 辦公室的窗戶沒有關緊,風將桌上的報告掀成一團。

抬頭一看,原來又下起了雷雨。晏伽期困意頓消, 推開椅子起身,將窗戶關上弄緊插銷, 一邊整理被弄亂的文件, 一邊隨意看向窗外,卻一眼撞上一朵烏漆麻黑的大“蘑菇”。

晏伽期有兩秒沒反應過來,而後匪夷所思地“嗯”了聲。

樓下花壇底下,有位不知名人士蹲在一棵樹旁邊, 龍翼攏在頭頂擋雨,正在偽裝成一朵黑漆漆又難過的蘑菇。

幾分鍾後, 在雨水的遮掩下,晏伽期拋下工作, 拎著傘下樓透氣去了。

敲敲蘑菇的傘蓋,傘蓋打開一條縫隙。

尤柏低著頭, 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兩條褲管,聲音有些悶:“有事?”

他以為晏伽期是想來叫他回去, 正琢磨著拒絕的話,卻沒想到對方沒答話, 而是走到他旁邊也蹲下了。

“……”尤柏終於正眼看他, 從龍翼下探出腦袋,“你到底來幹嘛?”

晏伽期左右看看蘑菇的生長環境,把傘柄往下放放,歎氣:“工作不順, 出來當蘑菇抗議。”

尤柏一頭霧水:“蘑菇?”

“嗯。”晏伽期指指他的龍翼和自己的傘, 說:“我以為你是在辦公大樓門口靜坐示威。”

尤柏:“……”

嗶哩啪啦的雨點砸在傘和龍翼上, 發出嘈雜的聲音。

晏伽期偏頭打量著尤柏混亂豐富的臉色,了然點頭:“原來不是。那就是我太想罷工了,日有所思夜有所夢。”

胡話。

尤柏狐疑地琢磨了半天,才算是明白了,這人就是故意的,想騙他露臉開口!

巨龍把龍翼呼啦一下罩回頭頂,並憤憤地向右挪動了十公分,以示友誼關係破裂。

晏伽期頓時裝不下正經,低頭悶笑,短促的幾下仿佛怕把人惹毛,很快就收斂了回去,但臉上還殘留著笑模樣。

瞧著臉色尚可,不知道自己一個人偷偷糾結什麽呢。

他抱著傘柄耐心等著,沒過多久,旁邊人果然忍不住了。

“你知不知道……”尤柏重新冒出腦袋,小心開口,“兩個基地現在物資都缺得很厲害?”

晏伽期很淡然:“知道啊,東方基地還有能用三四個月的儲備物資吧,可能要節儉一段日子才能等到登船。”還開了個玩笑,“怎麽,我們可是破釜沉舟參與了諾亞計劃,可別現在才說是上了賊船啊。”

出乎意料,尤柏沒接茬,而是盯著地上的小石子,默不作聲。

晏伽期臉上的笑意頓時變淺。

“怎麽了?”他低聲詢問。

尤柏遲緩地搖了搖頭,有些後悔跟晏伽期提這件事,平白讓人擔心:“其實也沒什麽……就是今天和負責人聯係了一下,諾亞好像很缺能源,負責人擔心飛船不能帶走所有人,於是想要我的一件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法器。”

這話聽到晏伽期耳朵裏,本能就覺得不對。

諾亞這麽重要的項目,就算缺能源,那是缺在一個人身上了?負責人刻意索取尤柏身上的東西,究竟安的什麽心?

“你給他了?”晏伽期心裏一沉。

“沒。”尤柏搖頭,“當時我沒給他,說等諾亞完全建成,讓他給我所有批次的登船名單,隻有確認無誤,我才會交出去。”

晏伽期表情稍顯鬆動,點點頭:“那就好。”

說完,花壇下一陣沉默。

當時會議室裏,負責人話音一落下,尤柏的心裏就拉響了尖銳的警報。

無他,這對耳墜對尤柏來說,意義和重要性遠超其他珠寶首飾,這是負責人完全不知道的——

耳墜上的“紅寶石”,是巨龍返回故鄉的鑰匙。

被巨龍主宰的星球上空,有一座漂浮在地麵上的浮空島,是祖龍的葬身地,蔭蔽所有身懷巨龍血脈的孩子。

每一個離開星球的巨龍,走前都會前往浮空島,在族人的見證下,爬下懸崖,隻用雙手雙腳取走支撐浮空島懸浮的“磁石”。

小小的一塊,就能夠指引著他們穿過星球外密布的引力磁場,準確找到回家的路。

巨龍把磁石認作是祖龍的祝福,隻有正義善良英勇的後代可以繼承,叛徒和罪犯則會被剝奪取走磁石的機會,這樣就能把它們永遠驅逐到宇宙中。

而屬於尤柏的那枚取下來後出了點小意外,在沒有任何外力影響下自然裂成兩塊,好在合在一起後照樣能起到作用,於是便用純淨的金子和寶石點綴,做成對漂亮的耳墜,隨時帶在身邊……

第一次來到西方基地時,那會兒異種橫行,基地裏到處都是檢測儀器,尤柏絲毫不知情,從下麵穿過時觸動了警報。

負責人因此得知他身上有一對蘊藏能量巨大的耳墜。

隻不過尤柏並沒有向他說明這對耳墜的作用,這才讓負責人的苦情戲露了馬腳。

最初負責人對尤柏很好,於是他也從來沒有將對方放在敵對陣營裏過。

哪怕談判過程中被關了禁閉,尤柏也隻為被誤會而感到難過和生氣,並沒有打算要和負責人鬧翻。

但是這次不一樣。

尤柏心裏的警報聲徹夜難平,無論願不願意承認,自己都在懷疑負責人的動機。

為什麽要對他說這番話?

負責人究竟想做什麽?

到底諾亞是真的缺乏能源……還是有別的原因?

能源問題真的太敏感了,叫人無法不聯想到此次的諾亞計劃上,所以尤柏才會向晏伽期打探虛實。

而晏伽期也迅速找到了這番話的核心——

他們都在懷疑,諾亞計劃是不是有問題。

沉默許久後,晏伽期並沒有表現出過分的焦慮或憤怒,哪怕瀕臨危機的是他的母國:“暫時不用太擔心。當初談判時告知我們的是分批登船,所以物資和能源還有一批壓在基地裏,除非諾亞順利起飛並帶走大部分人,否則我們會拒絕交出剩餘部分。”

尤柏仍舊覺得不樂觀:“可是第一批登船名單,東方基地隻有兩成名額。如果我沒猜錯的話,後麵幾批你們的名額也不多吧?最後剩下的一定是東方國家的幸存者,如果負責人想要做什麽,你們即使扣下能源也沒有用。”

“你忘了,我們的技術員也是合作關係。”

兩人的說話聲被蒙在雨聲和傘麵下,即便身後不遠處的大樓上有攝像頭,偽裝成蘑菇的晏伽期仍舊很放鬆,輕眨眼睛。

尤柏愕然,片刻後意識到什麽,睜圓了紅瞳。

晏伽期摟住巨龍的肩頭,眉宇裏忽然多了一分桀驁,衝淡了浮於表麵的溫和:“這才是我方談判的最大成果啊,誰會隨隨便便把身家性命放在別人手裏。”

語氣意有所指,說著雨幕中停機坪上的龐然巨物,眼神卻望向身旁雪白細膩的耳垂。

他早猜到所謂的法器是什麽,但晏伽期知情識趣,見尤柏不想提,也就閉口不追問。

隻是他很擔心,既然是慷慨如巨龍都不願意交出去的東西,那一定非常重要,卻不知道尤柏能不能招架得住負責人的糖衣炮彈。

被他念叨的尤柏視線同樣放在諾亞方舟身上,片刻後,忽然低低道:“我知道。”

他微微一愣。

巨龍少年拂開他的手臂,站起身,龍翼抖落水珠。

“他如果敢騙我,我就踩斷他的脖子。”

臉上仍舊是清清淡淡、漂亮單純的樣子,脫口的話卻比這雷雨都震耳。

晏伽期撐著傘在原地呆了好一會兒,回過神來才發現尤柏已經在辦公大樓門口等他了,頓時覺得自己也笨得像朵蘑菇。

大妖是有單純如尤柏這樣的,可卻沒有一個下手不狠的。

尤柏說的是真話,一點不摻假。

兩人前後腳回到樓上,在走廊裏徘徊已久的狼人瞧見他們,頓時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——

狼人剛才過來送文件,卻發現辦公室人去樓空,他無頭蒼蠅似的在走廊裏亂轉,結果透過窗戶看見兩位主事人在雨裏裝蘑菇!

兩朵蘑菇擠擠挨挨、黏黏糊糊、交頭接耳,跟長花壇上了似的。

就很難不懷疑兩位的精神狀態。

狼人嘖嘖兩聲,加班害死人。

被看得渾身不得勁的尤柏:???

-

能源相關工作告一段落大約是在兩周後。

技術員將諾亞改為雙能源係統的消息一經確認,肩上的壓力頓減,在辦公大樓裏忙碌的眾人終於能回家睡個好覺。

晏伽期睡前定了個鬧鍾,在隔壁勻長的呼吸聲中緩步下樓,來到了尤柏某位同僚的住處。

安哥拉巨兔警惕地從門縫探出頭去,左右張望,隨後鑽進來:“你找我辦什麽事?”我們很熟?

晏伽期似有驚訝:“我以為我們是值得信賴的關係。”

安哥拉巨兔麵無表情:“其實我們是不共戴天的關係。”

晏伽期挑眉。

坐下後,晏伽期開門見山:“我想讓你私底下查一查,你們基地負責人都曾向誰索要過法器,然後給我一個名單。”

安哥拉巨兔算是發現了,這條蛟看著清貴雍容、不世大妖,實際上狡猾得很!

這才多長時間,朋友都才剛熟絡,就想趁人不在動用人家的關係網。

安哥拉巨兔暗下決心,等晏伽期一走,他就立刻敲小作文,向尤柏**揭露對方的真麵目。

而晏伽期隻是覺得安哥拉巨兔人緣好熟人多,應該能打探到他想要的消息,最重要的是,尤柏信得過他。

安哥拉巨兔很警惕,沒有一口答應:“你查我們負責人幹什麽?告訴你啊,我可不做叛徒。”

晏伽期嗤笑:“你們負責人關我什麽事,還不如擔心擔心你的上司。”

“我上司?尤柏?”安哥拉巨兔一個激靈坐起來,“負責人要尤柏的耳墜?!他給了?!”

晏伽期端起茶杯,皺眉:“你知道?這麽激動幹什麽。”

安哥拉巨兔簡直氣死:“我怎麽能不激動!那傻子,他把耳墜交出去,他就回不了家了!”

晏伽期倏地抬眼:“你說什麽?”

安哥拉巨兔充耳不聞,怒上心頭,恨不得爬到茶幾上揪著晏伽期的衣領質問:“你就看著他給?!他把你當朋友,你就這麽對他……我真是、我真是……”他話說一半,真的抬腳踩在了茶幾上。

就在那一瞬間,他被扭住了手腕。

緊跟著腳下一沉,咣當摔得腦子清醒了過來。

“……”

他呐呐抬頭,晏伽期眼珠陰沉地像是風雨欲來的海麵。

“說,怎麽回事。”

*

作者有話要說:

嘴快小兔:別問,問就是後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