晏伽期常年處於風口浪尖, 任何有關他的消息總會飛速傳遍基地的大小角落,同樣的,也會經由很多人的口傳進他的耳中。

他聽過很多巨龍的奇聞逸事, 或許是先入為主的印象太過深刻,他總覺得那些傳聞中的巨龍, 和現在的這位相比, 像又不像。

據說巨龍並不是主動現身,而是被西方基地的成員一次外出行動遇險時,在某地的山頂上發現的。

溫暖氣派的巢穴中,壁燈中翻滾的龍息宛如流動的黃金, 臥躺在寶藏堆上的少年,第一次在人前睜開紅寶石樣的眼睛。

發現誤闖進來的陌生人, 他倦怠地皺眉,隨手抓起一把金子, 就要不客氣地把奄奄一息的客人攆下山。

在隊員們苦苦哀求下,才勉強收容他們在巢穴邊緣住了一晚上……

這則傳聞中, 巨龍吝嗇、傲慢、懶散。

根本不像是會半夜將人從客廳扛回二樓臥房的樣子。

從客房軟**醒來的晏伽期略顯茫然地看了會天花板,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, 出門一看已經到了要上班的時間,隔壁的臥室門仍舊緊閉。

懷著禮尚往來的樸素願望, 男人有些生疏地走到門邊, 輕輕叩了叩:“要去——”停機坪嗎?

“咣當!”龍尾不耐煩地砸上房門,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響。

沒休息好的巨龍憤憤地拱進被窩裏,裝死。

晏伽期:“……”

這天早上,東方基地門麵獨自坐在餐桌旁, 重新思考了一遍死對頭的所有傳聞, 納罕地得出個結論——名聲差成這樣, 該不會是因為起床氣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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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的故事,在東西方傳播都很廣泛。

按照不同地區對龍的描述,正經算來,尤柏是一頭標準的西方龍。

有翅膀,會噴火,愛珍寶。

所以當西方基地負責人得知他的存在後,就歡天喜地將他接來了基地。

奉他為座上賓,揚言他是基地標誌,給他領導層的待遇,最初他們之間有段關係很是黏糊的時候。

因為談判的事情被冷待,還是兩人第一次產生矛盾。不過事情畢竟不大,很快就翻了篇,加上尤柏在基地捐款中出了風頭,最近兩人的關係又緩和了下來。

談判團的同事都回到了原來的崗位,尤柏也被調到了重要的停機坪工作,眨眼間就從吉祥物變成了實權領導。

安哥拉巨兔端著餐盤在對麵坐下:“嘖嘖,大忙人,周末想叫你打牌還約不上,非得每天中午在食堂才能見一麵。”

尤柏一臉被工作摧殘的萎靡,他這輩子就沒有這麽遭罪過:“你要是沒什麽正話,我就回去工作了。”他拎了拎旁邊的打包盒,“還有同事沒吃上飯呢。”

這廝抬抬手指,安哥拉巨兔就知道那位“不知名同事”,姓晏,原型是條蛟。

他很想衝天翻個白眼,以祭奠自己和前敵營走狗對線三天三夜的崢嶸歲月。

安哥拉巨兔很酸:“你和他背地裏都被傳成什麽樣了,還能搞什麽一見如故。想當初我跟你第一次見麵的時候,可是差點被你從山坡坡上踹下去!”

尤柏後脖子一緊,做了同事以後,這破事可是被他們拎出來譴責他好幾回。

安哥拉巨兔就是當初發現巨龍的隊員之一,那會真是多虧了他們小隊全員小型草食動物,原型柔軟又無害,縮成毛球哀求半天,才終於從巨龍爪子底下撿到一處庇護所——還是呼呼灌寒風的山洞口!

回來以後麵對其他人的追問,他們還想盡辦法幫巨龍遮掩行蹤,好不容易才隻有他們幾個人知道巢穴地點。

這種生死之交、以德報怨的緣分,那姓晏的有嗎?

尤柏也知道這幾人幫了他大忙,連忙告饒道:“我真不是故意,那不是還沒睡醒嗎。”

“而且主要還是因為以前這種事情太多了——那會兒不知道是誰四處傳播巨龍的消息,害得我天天能遇到上門要錢的人。要錢就算了,還要找人打我!”他誠懇地說,“所以我被迫搬了好幾次家。當時你們一出現,我腦子裏連下一個巢穴要搬到哪都想好了。”

安哥拉巨兔:“……”

他很難想象巨龍的日常生活,但是一聯想西方童話,又覺得不是不能理解。

草食妖怪憐憫地看著巨龍,安慰拍肩:“放心,哥們我一定會幫你守好秘密,絕不讓你再被人打——不是,要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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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柏真的是頭很容易心軟的巨龍。

好比這次的捐款,好比以前給路過的貧困旅人金子。

但他的運氣總是不夠好。

好心給旅人金子,卻被對方暴露了自己巢穴的所在地,引來了一批貪財的豺狼,想盡辦法從巨龍手中騙取寶藏。

當他感到不耐,開始變換巢穴的位置,外界的流言卻越來越過分。

甚至講給小朋友的童話書中都有了惡龍的形象,坐擁無數財寶,卻喜好綁架無辜美麗的公主。而故事的結局總是勇士斬殺了惡龍,帶著財寶和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。

最終一塊金子為他惹來了眾多麻煩,尤柏很鬱悶,索性一覺悶頭睡到天荒地老。

在基地□□被一個年輕孕婦碰瓷,對方哭得梨花帶雨,請求他為她的弟弟償還欠款,否則他們一家人就要被趕出基地。

這番話其實經不起推敲,但瞥見女人微微隆起的小腹,他沉默片刻,還是從手上扯下來一條嵌金的古製手串,遞給了對方。

那一瞬間,附近無數人露出了炙熱和露骨的視線,後來他果然又遇到了好幾次套路相同的“意外”。

然而某次夜裏再路過□□後巷,他卻恰好看見那個孕婦正和所謂的弟弟、債主分贓。

這回巨龍有了長進,反應過來後當場抓起手機,拍照、錄像、寫小作文,一波操作直接匿名舉報至基地執法部門。

雖然不太清楚後續處理結果,但他再也沒在□□見過那幾張麵孔。

晏伽期以為巨龍涉世未深,不知人心險惡。

但其實尤柏什麽都懂。

也許沒有別的大妖的城府和眼力,但他的的確確活了很久,時常會在睡醒後微微朦朧時梳理記憶,花很長時間將那些冗雜的記憶梳通,再拎出來抖抖灰塵翻來覆去地看。從中他學到了不少東西。

偶爾他也會假設,如果旅人真的無辜,如果孕婦真的困苦,但很快又會被他自己推翻。

善良總沒有錯,錯的是欺騙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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尤柏拎著打包盒返回停機坪旁的辦公樓,晏伽期才剛剛從諾亞飛船上下來。

兩人碰頭聊了下今天的工作成果,短暫的午休結束後又各自走向不同的辦公室。

能源問題一直沒有解決,從技術員給出的圖紙估測來算,單靠一個基地的能力,很難籌集到足夠的燃料能源。

而且諾亞並不隻是往返一趟,為了全部幸存者的利益,西方基地也必須參與其中。

停機坪附近的這座辦公大樓最近徹夜燈火通明,往來人員全在統計各地上報的可用燃料能源。

普通的能源包括供給車輛的汽油、維持照明的電力、不可再生的煤塊。特殊的能源則包括了妖怪們傳承下來的種種法器,甚至還有人提議能否用妖力推動飛船運行。

但凡能派得上用場,技術員全部推算過,全部記錄在統計表上。

然而這項工作還是遲遲無法結束,堆放在桌上的報告就像能淹死人的汪洋,一眼望不到頭。

尤柏和晏伽期已經足足三天沒有回去住了,晚上困了就靠著椅子睡一會兒,交接工作時累得都不想張口。

這天後半夜尤柏剛有困意,就突然被消息震動驚醒,迷迷糊糊抬頭看向隔壁的窗戶,裏麵的人影伏在桌上,已經睡沉了。

他站起身一邊舒展筋骨,一邊打起精神接起負責人的電話。

兩人並沒有聊多久,對方隻是留了個會議室號碼,簡單說有事和他商量。

尤柏一頭霧水披上外套,匆匆趕往目的地。

會議室裏隻開了一盞小燈,負責人坐在暗處的椅子上,隻有小部分身體露在昏暗光芒下,手指不時揉搓眉心和額角,顯得很疲憊。

“出什麽事了?”尤柏合上門,擔憂詢問。

負責人仿佛才察覺到他進門,恍然抬頭,擺擺手:“啊……也沒什麽。最近諾亞的問題確實難倒了很多人,技術員和我通了下氣,要將方舟改為雙能源係統,分別以普通燃料和妖怪法器做能源。你覺得怎麽樣?”

西方基地的負責人是個人類,在妖怪橫行的時代能坐到這個位置,很罕見。

而且因為性格溫和,平易近人,對方在極短時間內就有了無數擁護者。

隻是平時遇到都有下屬隨行,他們很少私下裏單獨見麵,更別說用這樣的方式聊起工作上的事情。

尤柏有些困惑:“有什麽不好?畢竟要保證大多數民眾能夠順利遷走,將所有能源都調動起來當然最好。”

房間有些空,負責人某一瞬發出的輕笑聲異常鮮明。

片刻沉默後,他聲音放得極輕:“但這樣還是不夠。我們不能承擔方舟運行到一半,然後缺乏動力的風險,否則到時候沒能離開的人會發瘋的。”

“現在所有物資都被投放到修建諾亞方舟上,原先能夠維持三年的儲備,目前基地裏隻剩下六個月的了,東方基地隻會更不如我們。”負責人說。

尤柏微怔,聽著這足以稱得上機密的消息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應。

負責人卻緊緊盯著他,鄭重道:“為了全部幸存者的生命,這項計劃,必須成功。諾亞方舟必須飛夠六個月。”

“你明白我的意思嗎?”

尤柏頓住,緩緩點了點頭。

而後就是長久的沉默。

就在尤柏點頭致意,轉身拉開會議室門準備回去的時候,他才再次開口,似有猶豫。

“龍先生——我很少這麽叫你了。不知道你願不願意,為了全部幸存者再奉獻一次?”

尤柏腳步一頓:“?”

“我就是想問問,你能把那對寶石耳墜中的能量用在諾亞方舟上嗎?”負責人語氣動情,“也許這樣就能多拯救一個人的性命。”

一室寂靜。

按平時的經驗,負責人認為尤柏此時恐怕已經在動搖了,說不定下一秒就會把耳墜摘下來放在他手裏。

然而就在他借著桌麵反光偷偷看去時,卻驀然驚出了一身冷汗。

巨龍的紅瞳無聲盯著他的臉。

毫無溫度的眼神仿佛是要將他剖開,一層一層看清楚——

麵前這個人究竟是什麽心思?

*

作者有話要說:

真是不好意思,春節這段時間因為回家總是很晚,所以更新一直不準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