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過偶然的機會, 負責人得知巨龍並不是來自藍星,而是別的星球。

有空氣,有土壤, 有植被的——嶄新的宜居星。

於是自從藍星的天災開始愈演愈烈,他就在逐步籌劃一個令人生寒的計謀。

可能越是擁有權力財富的人, 越不甘心去死。幸存者基地曾經是一群走投無路的人建立起來的希望之地, 懷揣著為全體幸存者謀福祉的理想,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一起,形成了藍星堅固的壁壘。

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,不知不覺間, 龐大的堡壘根基開始變質崩塌。

天災隻是為這場腐爛按下了加速鍵。

從頭到尾,普通人就不在諾亞計劃的範圍內。

諾亞方舟隻會發射一次, 帶著全藍星百分之八十的財富和資源,載著兩大基地的精英, 拋棄所有累贅,駛入茫茫的宇宙深處。

幸運的話, 他們會在路上就找到合適的星球;即便不幸,也隻是花費的時間長一點而已。

飛船上的物資, 可以供養全藍星人兩年多,更不用說區區幾千人。

這座宇宙堡壘完全與外界隔絕, 負責人就是它唯一的主宰者。

掌控著飛船上所有的資源, 其餘人不論曾經立場如何,也不論是驍勇的戰士,還是強大的妖怪,都隻能像溫順的羊羔一樣匍匐在他腳邊。

他要在此重建秩序。

於是起飛後的第一件事情, 就是首先向不穩定因素發難。

野心家微微一笑:“說說看, 星球坐標是什麽?”
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過來。

熾熱的, 貪婪的,隱晦的,不可置信的,難掩擔憂的。

尤柏的表情很古怪,凝視著負責人的眼睛:“你在試圖和巨龍搶奪星球?”

“有何不可?”負責人神情坦然,仿佛在說一些不足為道的小事,“也是,你可能不知道。我的諾亞方舟,還安裝了完備的戰鬥係統,彈藥數量涵蓋藍星百分之九十的庫存——嗬,其中還有東方基地的幫助。”

說到這裏,他看向一旁的白發男人,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意。

“隻要進入大氣層後對著星球進行掃射……龍再強大也不會是完美無缺的,何況還要顧忌幼崽和家人,我想應該能為我們消滅不少威脅。龍先生覺得這樣有資格嚐試一下嗎?”負責人問。

跟在尤柏和晏伽期身後的妖怪們拳頭都捏緊了,氣得發抖。

這是什麽畜生!

任憑誰都無法忍受這種羞辱和覬覦,尤柏心裏同樣怒火升騰,尾巴已經危險地繃直,但麵上還一派冷然,反問:“我不說又能怎麽樣?”

負責人似乎覺得這很可笑:“在這艘飛船上,你除了聽話還能做什麽?逃跑?反抗?你的回答不是唯一解,發現新的星球以後就完全失去利用價值了,不如掂量掂量,說不定還能救幾個站在你後麵的人。”

“啊對差點忘了,還有一件事——早一點,說不定你的耳墜還沒有燒幹淨。”

尤柏和晏伽期動作俱是一頓。

兩人一時說不出心裏什麽感覺,憋屈之餘,又由衷升起了幾分滑稽可笑。為了求生謀劃多年,不惜得罪一大票人,臨門一腳卻要親手燒掉通往新星球的鑰匙。

看來狼人雖然透露給了他什麽,但最終他並不知道太多東西。

尤柏冷冷吐出:“蠢貨。”

晏伽期嘲諷:“誰說不是。”

跟在兩人身後的妖怪和人類雖然不明所以,但是很樂意給負責人添堵,於是這番話變得不像是威脅,更像是逗了場樂子,一群人笑得前仰後合。

負責人的臉色陡然冷了下來,不打算再周旋,對身邊人說:“殺了他們。”

人群中有許多人臉上露出了猶疑,尤其是東方基地臨時倒戈的那些人,幾個小時前他們還是同一陣營,現在就要他們對前領導和同事動手實在太勉強人。

負責人早有準備,不聲不響地往燃起的火星上鼓了陣風,頓時便熊熊燃燒起來:“隻有擺平這些人,才能知道宜居星的位置,你們難道不想活下去嗎?”

站在這個陣營的人,誰不是為了自己。

他們沒有回頭路。

氣氛陡然緊繃,硝煙味無聲彌漫開來。

先是一把槍,隨後兩方槍口對立,黑壓壓形成一片。

負責人滿意地瞥了一眼,在親信的簇擁下離開了戰場。作為一名戰鬥力低下的人類,他自然不會參與這些。

戰場中心的人眯眼望向前方,數不清的人影。

這艘飛船能夠承載近萬名人,可以說戰場不止這一處,隻要他們無法離開,就時刻麵臨著殺機。

而他們身後的人,堪堪數百。

不怪負責人自信非凡,這的確是一個碾壓的數字。

晏伽期問:“害怕嗎?”

“如果你是問麵對這群無恥之徒的話。”尤柏搖搖頭,“不怕。”

數百人無一人退卻,昔日打得不可開交的敵對陣營,此時沉默地站在一起。

很奇怪,他們理念不同、性格不同、種族不同,本該涇渭分明的一群人,當舉起刀槍一致對外時,卻像是一起並肩作戰了很久,矛盾又和諧。

其實又有什麽不同呢,他們原本就是在以不同的方式走同一條路罷了。

舷窗外的宇宙黑暗幽靜,室內數排白熾燈的燈光從頭頂落下來,有些刺眼,混戰一觸即發。

槍聲、撞擊聲、喊叫聲混成炙熱吵鬧的聲浪,降低了感官的敏銳度,晏伽期抹掉飛濺在眼前的血跡,再次看向前方的敵人,人影恍惚間便和過去的場景重疊了起來。

仿佛與他你死我活的不是曾經的同事摯友,而是十年來廢墟中猙獰可怖的異種。

他哂笑,細想也沒什麽差別,也許病毒早就在他們之間擴散開了,隻是有的人無動於衷,有的人中毒至深。

你很難說清原因是什麽,但結果卻如此分明。

戰鬥的時候腎上腺素飆升,感覺不到痛,也可能是豁出去了,一群人竟真的在包圍下殺出了一條血路。

隻是也僅限於此了,聞聲趕來的敵人越來越多,他們即使再不要命,也在不斷減員。

尤柏耳邊很吵,這些人竟然真的抱著要把他活捉回去的打算,不敢下殺手,卻又不斷來騷擾他,煩得要命。

負責人的那番話,一部分是說給尤柏聽的,一部分就是說給這些人聽的。

在他的拱火挑事下,巨龍成了香餑餑,隻不過就像是夜晚吸引魚群的燈光,招來的都是饑腸轆轆的食客,誰都想在他身上分一杯羹。

突然有什麽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
尤柏側頭看去,晏伽期打了個手勢,他頓時了然。

在登船之前,他們其實留了後手。

那次在辦公大樓前的花壇下互通消息之後,晏伽期就聯係了一位參與諾亞方舟建造的技術員,對方很擅長機關製作,即便在沒有完整圖紙的情況下,還是盡可能製作了一個控製器。

無法完全控製諾亞方舟的飛行,卻可以在短時間內幹擾一下。

於是他們在等一個時機。

巨龍和蛟突然消失在了走廊深處,追過來的人均是一蒙,不知是誰喊了一句:“他們往樓下跑了!”很快,這層樓就空了大半。

蒼荃將受傷同伴扛到肩上,當機立斷招呼其他人:“去樓上!”

赤狐遲疑地看向樓梯口:“可是龍先生他們……”

“別愣著了。”蒼荃抓了他一把,“他們好不容易引開火力,你還想下去添亂嗎?”

其實誰都知道,在敵人眼中,他們這群人中最值得忌憚的就是尤柏和晏伽期,其餘人並不重要。

為了讓他們活命,那兩位才故意引走了追兵。

蒼荃大約知道他們的打算,所以眼下他們要做的,就是往相反的方向跑得越遠越好,然後再找一個安全的房間躲起來。

樓下,尤柏和晏伽期已經跑到了飛船底層。

晏伽期熟識附近的路線,將追兵遠遠甩開,而原本在這裏的守衛,也因為騷亂讓他們有了可乘之機。

兩人成功摸進了能源庫裏。

飛船還在行駛過程中,能源係統不會停止運轉,裏麵的東西自然也取不出來。

兩人躲在一個能瞥見舷窗的角落,聽著追兵奔來的腳步聲,越來越近。

在諾亞擦著一顆星球飛出去的時候,追兵和反應過來的守衛也打開了能源庫的門——

按下控製器之後的記憶,有幾分鍾的斷片。

尤柏再次看清東西的時候,前方是橫倒的展台,晏伽期將他抵在角落裏,碎屑灰塵紛紛揚揚落在肩頭,男人低頭悶悶地咳嗽,似乎是撞到了哪裏。

他自己也很不舒服,眩暈感久久不散,導致眼前疊著重影。

“沒事吧?”尤柏摸索了一下他的胳膊腿,全乎的沒骨折。

晏伽期拉著他的手,將人從地上扶起來:“我沒事,先去找耳墜。”

能源庫的門被擠壓變形,門外安靜一片,兩人無暇關注,裏麵的東西很多,需要分頭找。

控製器幹擾了諾亞方舟的飛行,導致飛船直衝向了一顆無名星球,雖然作用時間很短暫,但恢複正常後已然無法改變軌道,隻能進行迫降。

血腥氣混著灰塵和火藥的味道彌漫在空氣中,能源庫裏一部分東西都偏離了原來的位置。

兩人埋首尋找,不知過了多久,遠處終於傳來動靜。

晏伽期聞聲走過去,離得近了,才發現傳送帶旁的人一動不動,他眨了兩下眼睛,看見對方手裏握著的耳墜,其中一隻已經碎成了幾塊。

尤柏在他靠近之後,恍惚回了神,迫降的後遺症仿佛還在,聽不大清周圍的聲響。

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碎塊。

晏伽期離他隻有一步的距離,聽見他聲音低弱,也不知道是在向自己還是誰說:“……來的有些晚。”

耳墜已經被填做了燃料。

“我回不了家了。”他說。

晏伽期心猛地揪到了一起。

-

普通飛機迫降時需要乘客做好防護措施,穿梭於宇宙與星球間的飛船更是無可避免,因此短短時間內,預先不知情的敵人大多都受了傷,戰鬥力大打折扣。

從躲藏的地方出來後,蒼荃率領著一行人對著他們展開了攻擊,靠複雜的地形和房間困死了一波人,這才匆匆趕來尋找兩人。

剛剛走進能源庫,沒看見尤柏耳垂上掛著東西,眾人腦袋頓時空白,一時沒人說話。

晏伽期先打破了僵局,隔壁是囤放彈藥的地方,打了這麽久他們該更換一下武器和彈藥,尤柏也一聲不吭地跟了過去。

接下來是一場惡戰。

當炮火停息的時候,附近幾乎已經沒什麽人了,鼻尖縈繞的隻有血腥味。

尤柏麵無表情提著手持炮,白皙的臉上沾著血,晏伽期從另一側走廊出現,黑色的作戰服已然濕透了。

飛船的門大敞著,倒戈的人幾乎死光了,唯有見勢不好的負責人帶著親信逃了出去。

而他們也付出了代價,那些叫得上、叫不上名字的妖怪和人類,同樣在這場戰鬥中銷聲匿跡。

蒼荃帶著幾個人在飛船上尋找同伴的屍體,然後並排安置在一樓大廳。

事情辦完後,他們也想跟著去找人,但被拒絕了。

晏伽期說:“死去的人,需要有人把他們送回去。藍星的幸存者,也在等著飛船上的物資救命。”

沒人再吵鬧。

最終隻有尤柏跟著晏伽期離開了諾亞方舟。

臨走前,尤柏把碎掉的那枚耳墜交給了蒼荃。

磁石已經損毀,蘊含的能量不斷外泄,遲早會變成沒有用處的普通寶石,不如拿去送他們回家。

兩人在一座山峰旁發現了逃走的人。

負責人的戰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,但他身旁的親信,攏共十五人,卻都是基地金字塔尖上的精英戰士。

一路從包圍中殺出來,尤柏和晏伽期已經疲憊。在這樣的狀態下,這顆星球異常寒冷的環境,同時極大幹擾了兩人的行動。

戰線拉得很長,尤柏一直與晏伽期並肩作戰,直到落下帷幕。

他遵守約定,踩斷了欺騙他的負責人的脖子。

而後兩人坐在大雪崩落的斜坡上,長久沒說話。

晏伽期撐著膝蓋,低頭咳嗽,一路上的各種傷口往外淌著血水,將身下的雪地染成刺目的鮮紅。

尤柏也傷得很重,悶頭緩解了一下反胃的感覺,站起身想拉他回去,卻被按住了手。

男人蔚藍色的眸子望著四周雪白又曠寂的陸地,說:“我問過安哥拉巨兔,他說你的星球外都是引力磁場,那我想,磁石的作用大約就是依靠足夠強的能量,將引力磁場驅散開——類似於石子可以落進水裏,但是羽毛隻能漂浮在水上。用來讓人準確地找到進入星球的方向。”

尤柏緩慢地思考了一下:“差不多。”

他悶悶地問,“為什麽現在說這些?能量足夠強的東西也不是隨便就能找到的。”

晏伽期笑了一下,在冰天雪地的背景下,像是開了捧春花。

“我有個很合適的東西給你。”他莞爾。

尤柏怔在原地,看著他把外套脫掉,露出單薄的裏衣,還有不知何時貫穿了腹部的傷口。

他穿著黑色的衣服,竟然始終沒有人發現。

真到了麵對生死的一刻,晏伽期其實說不上多難過,他甚至還有點慶幸,反倒是旁邊的人紅著眼睛,好說歹說非要拖他回飛船上治療。

然而事實上妖怪對生死是很敏感的,冥冥中的預兆,並不會錯認。

他淡然地挑選了一個看起來還不錯的地方。

雪山高聳入雲,天空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灰色,這很好,他怕暴曬,就是可惜沒有水。

然後他把自己的蛟珠剖了出來,將這顆湛藍色的珠子放到尤柏手裏,在白日的光線下,裏麵仿佛還蘊藏了其他色彩。

那畢竟是顆即將化龍的蛟珠。

“拿著它,回家吧。”

巨龍弄丟了鑰匙,他幫他找到回家的路。

蛟龍死而後生,他們終究會再見麵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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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心不下的蒼荃來了一趟,最後隻帶著一顆蛟珠和一封信,失魂落魄地返回了飛船。

不久後,諾亞方舟重新啟程,離開了這顆無名星球。

而巨龍在這裏住了很久。

這座山峰他很喜歡,但沒有在山頂上築巢,反而一直在山腳下蝸居。

中途他也短暫離開過,去了很多地方,帶回來許多種植物。

直到第一顆種子在這顆星球上萌發,他才另尋了一顆溫暖的星球陷入沉睡。

而藍星受到重創後也並未一蹶不振。

那封信最後交到了安哥拉巨兔手裏,由他帶人取走了巨龍剩餘的寶藏,以及蛟存放在這裏的法器。

依靠著這些和飛船上的物資,幸存者基地度過了艱難的頭幾年,開始逐漸修養恢複,最終跨過了難關。

而後某一年,藍星再次向宇宙進行探索,正式步入星際時代。

唯一的隱患,就是導致異種爆發的病毒並未徹底消滅,由於諾亞計劃耽誤的這些年,在未來導致了星際居民中多見的基因病,以及星際植物瀕危的問題。

不過誰也沒想到的是,在那顆星球上無人的角落,希望也在蓬勃生長。

他們並不是救世主,但世界仍舊在其手下誕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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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要說:

本來昨天要更新,但是想把這一段寫完,結果弄到太晚了,沒有貼請假條,抱歉抱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