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哥拉巨兔完全沒意識到哪裏有問題, 還要接著說話。

尤柏微笑著,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腳,硬是讓人把話咽回了肚子裏, 憋出一臉菜色,腹誹:缺心眼玩意兒。

托腦子有泡手下的福, 龍先生和“偶爾吃龍”的蛟, 梁子算是結下了。

談判前先說一通對方領導人的小話,出師未捷身先死,後麵還有接著聊天的必要嗎,活該談判十一次都拿不下。

尤柏惆悵地托著下巴, 陷在柔軟的椅子裏,懶散地看著窗外東方基地恢弘的燈景, 走神得光明正大。

他這個談判團團長看起來同樣不怎麽靠譜,不過具體事宜也不需要他摻和就是了。

總會議室裏, 雙方人馬已經熟門熟路地開始唇槍舌戰。

重點圍繞在——東方基地是否要參加“諾亞計劃”。

此時藍星步入末世已經十一年整。

從最開始病毒的爆發式傳播,發展到後來天災不斷, 全球氣候十分異常,夏季落雪, 冬季融水,所有種族的生存環境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威脅。

麵對感染病毒的異種, 所有人心中尚且懷揣著希望, 認為隻要將異種滅絕,他們就能回到以往的生活。

兩大基地由此誕生,以裏海-大高加索山脈一線分割,國家分別結成聯盟, 傾盡財力和人力供養獵殺異種的戰士。

這樣的方式一開始非常奏效, 在全球齊心協力下, 異種在各國幾乎已經絕跡。

但是緊接著天災就來了。

突變的天氣導致了更多的災難,蝗災、海嘯、地震……所有人都沒想到,在黎明前夕,他們遭受了更大的重創,微弱的希望再次消失不見。

甚至這次比以往都要嚴重,異種尚且可以擊敗,但天災是無懈可擊的。

他們根本無處反抗,隻能被動挨打。

資源在抗擊異種的過程中已經消耗殆盡,天災切斷了補給渠道,剩下的隻能支撐兩大基地庇護聯盟國三年不到。

矛盾就此產生。

西方基地大力提倡突破科技樹,製造一艘神話中的“諾亞方舟”,踏上宇宙尋找新的母星,並為此作出了許多嚐試,甚至目前已經有了完整圖紙,但苦於缺乏資金和能源支撐,一直擱淺;東方基地堅定留守藍星,寧可花費大量資金做修複,也不願意隨意拋棄,將星球當做一次性資源,但是這筆資金初步估算,足足是“諾亞方舟”的百倍不止……

近兩年內,因為理念不同,兩大基地之間摩擦不斷。

現今妖怪和人類雖然沒能完全融合,但為了生存,還是走到了一起。

經曆了與異種的戰鬥後,實力遠超人類的妖怪們,幾乎就成了基地的門麵。

東方基地最出名的,就是一頭在化龍期的蛟——對方曾經獨自剿滅了某國首都內所有的異種,所搶救的人類的數量早已上億。

他的名望,為東方基地招攬來許多立場動搖的妖怪或人類,基地綜合實力得到了大幅提升。

而西方基地很長時間內沒有能夠與之匹敵的妖怪出現,直到沉睡多年的巨龍蘇醒,被基地負責人奉為座上賓。

西方基地的妖怪和人類頓時揚眉吐氣——

你們的領袖還在化龍期,我們這邊可是有一頭真正的龍!

兩大基地成員拉著雙方門麵各種攀比,從頭發絲比到尾巴尖,你嘲諷我我羞辱你,最後總是要打一架才能了事。

因此準確來說,這回並不是尤柏和晏伽期第一次結下梁子,早在他們兩個沒見麵的時候,底下的人就給兩人拉滿了仇恨。

……所以他一度懷疑基地負責人派他兼任談判團團長的目的。

真的不是為了惡心人嗎?

而且也不知道對麵負責人是怎麽想的,居然也把這個冤家給搬了出來。

更惡心人了。

談判急眼了的東方基地成員,飛過來的眼神就像是恨不得原地刀了他。

而他們這邊的成員,瞧著也快把巴掌扇別人臉上了。

兩位談判團團長,始終沒有發言。

一個是運籌帷幄,一個是當吉祥物。

東方基地的玄鳥拍桌子站起:“極端天氣,究其根本還是環境遭到了破壞!各地剿殺異種的時候,彈藥和妖力炸山填海,那時候就已經出現異常了,多少報告打出來,你們根本沒有人管!現在跟我說管不起了,要帶著家當逃跑?早幹什麽去了!”

狼人推開椅子霍然起身:“別說那麽好聽,好像你們打完以後還有時間收拾戰場似的!異種那麽多,誰不怕感染病毒啊?”

“再說了,這筆修複的錢,你們能出得起?”

玄鳥的聲音是從牙縫裏逼出來的:“如果西方基地把研究飛船的錢花在正事上,戰場早就收拾幹淨了,這一關未必過不去。”

狼人冷笑:“如果東方基地把錢給我們,不用‘未必’,我們直接能一勞永逸。”

會議室氣氛陡然緊張起來。

好了,再說下去就要打起來了。

在妖怪們劍拔弩張即將動手的前夕,兩位談判團團長終於發揮了作用,晏伽期先一步起身帶著自己人離開,走前還溫和有禮地衝尤柏頷首道別。

尤柏索性多坐兩分鍾,省得路上再碰見。

談判不歡而散,第十一次也告吹了。

返回住處的路上,談判團的成員個個氣得臉紅脖子粗。

一群文質彬彬的素食妖怪,都快和狼人一起擼袖子拍桌子了。

安哥拉巨兔酸溜溜說:“龍先生,你就不生氣?”

尤柏倒是心情還不賴:“都吵多少年了,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意外。”

下一刻,剛說完這句話,他就後悔了——

眼見住處就在前方,屬於他的那間,卻被人在牆上開了個大洞。

一群人在路口站定。

良久,安哥拉巨兔看向他:“這也不意外?”

尤柏:“……”

談判團在東方基地的住處是一排小平房,地位可見一斑,就這,還把他牆搞塌了!

一通電話打給負責談判團起居夥食的後勤領導,等了半天,來的卻是才見過的東方基地門麵。

順道過來跑一趟的晏伽期,一抬眼瞧見小平房的慘狀,腳步不明顯地遲疑了一瞬,又很快恢複了原狀。

門麵出馬,事情調查得很快。

晏伽期接個電話:“啊……是戰士在附近演習,炮彈‘不小心’打偏了,然後‘不小心’轟到了您的牆。”

兩個不小心,咬字格外重,好像真的很無辜似的。

但真相他們都心知肚明。

無非就是巨龍和蛟比來比去太討人嫌,東方基地的人在想方設法找他的不痛快。

“原來是這樣啊……理解理解。”

兩位談判團團長笑容真摯。

身後同僚互相狂翻白眼。

尤柏“友好”地伸出右手:“戰士技術不好一定勤加練習,不然太浪費彈藥。不過房間恐怕一時半會修不好吧,不知道我之後要住在哪裏呢?”

晏伽期從容不迫握上去:“這是我們的不是。不過您看,基地人多資源少,一時半會兒實在是騰不出來……現在隻有我那還有空房間,您賞個臉?”

尤柏:“……”

特麽的。

巨龍少年實在忍不住,上上下下打量男人一圈,瞧著人模人樣怪好看,但他怎麽覺得這事兒就是這廝偷摸派人幹的呢?

冤枉,晏伽期隻是借題發揮罷了。

他就是想看看,西方基地負責人把這頭龍派過來,到底是什麽意思。

與其在基地外圍做不穩定因素,不如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保險。

尤柏氣笑:“既然資源這麽短缺,那想必以後不會再發生炮彈‘誤傷’住宅的事情了吧?”

晏伽期欣然頷首:“這是當然。”

事情就這麽敲定下來,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,尤柏也是捏著鼻子認了。

臨走前,東方基地成員一臉“再作就撕票”的嘲諷表情,西方基地成員氣得臉都青了,於是立刻用眼神示意尤柏“該打就打,揍他丫的!”

弄得尤柏明明疑似被軟禁,卻活像是要千裏取敵將首級。

然而誰也沒想到,去了晏伽期的住處後,兩人之間的火藥味反倒沒那麽重了。

一開始,兩人都十分警惕,緊盯對方每日行程。

但是這種行為越來越顯得多餘——

晏伽期沒在住宿上為難尤柏,安排的房間條件比小平房好了不知多少倍,也根本不限製他出門或者聯係同僚。

甚至就連夥食上也沒有偏頗,每天送來的兩份飯菜都是一模一樣的。

另一邊,尤柏也沒有偷偷動手腳的苗頭,日常生活除了工作就是睡覺閑逛——還盡是往娛樂場所跑。

隔兩天就能看見他翅膀上的寶石裝飾少了幾套,然後又換上了新的,活脫脫地主家傻兒子,沒什麽心眼。

至於所謂“吃龍”的小道消息,那更是沒影的事。

看不慣巨龍的妖怪們不敢對晏伽期的住處下手,誇張地說,尤柏在裏麵住得比自己家還安全。

莫名其妙,死對頭之間什麽也沒發生,事情就逐漸從正經的監視可疑人員,變味成和敵方核心成員同住一個屋簷下。

要是被基地負責人看見,隻怕是都有叛變的嫌疑。

偶爾兩人在飯桌上一抬頭瞥見對方,嘴裏的飯都不是味。

然而談判還在進行,如火如荼。

上班時,隔三差五兩人就會坐在會議桌的兩端,旁聽唇槍舌劍你來我往,再時不時鎮壓一下肝火旺盛的妖怪們。

下班以後,兩位談判團團長肩並肩,溜達去食堂打飯,然後再一起回家。

談判桌上殺作一團的同僚們:“…………”

這特麽哪裏不對吧?

*

作者有話要說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