事態發展不大對勁, 談判團的成員私底下偷偷給尤柏發消息,要他每天睡醒報個平安,生怕對麵那條蔫壞蔫壞的蛟, 哪天夜裏把他們基地吉祥物給哢嚓了。

要不然現在這樣風平浪靜說不過去啊,肯定有陰謀!

尤柏對此表示理解但不讚同。

他偷偷哢嚓了對麵還差不多。

其實如果不是敵對陣營, 尤柏還挺欣賞這條蛟。

沒別的意思, 他隻是單純喜歡寶石一樣漂亮的東西。

某次偶然的機會,他無意間撞見了對方放鬆身心的場景。

蛟天生親水。

晏伽期的住處就有一個圓形的溫泉浴缸,算是尤柏在這裏住這麽久,見到的唯一稱得上享受生活的東西。

健壯精悍的蛟反身靠在浴缸邊緣, 露出肌肉結實的後背,濡濕的白發擰成一股放在胸前, 浴缸幾乎盛不下他黑色的魚尾,末端一截懶散地搭在浴缸外麵, 覆蓋著半透明尾鰭的部分貼著地板,偶爾會漫不經心地晃一下。

不同於人魚的魅惑美麗, 蛟哪怕變成半人半魚的模樣,渾身也帶著一股掠食者的氣質。

仿佛他不是在休憩, 而是在懶洋洋引誘無知的獵物上鉤。

蛟從出生起身上就沒有鱗片,隻有堅韌光滑的皮質, 大概是深海魚種的普遍特征。

但晏伽期腰部和魚尾銜接的位置卻長出了一圈指甲蓋大小的鱗片, 就像是品質極佳的黑珍珠縫製的腰鏈,在霧氣和水下格外惹人注目。

這圈鱗片和他額前的龍角一樣,同樣是蛟在化龍期獨有的特征。

神秘又妖冶,尤柏忽然覺得龍翼上的裝飾一瞬間全都變得暗淡無光。

他出神想, 也不知道收藏裏有幾顆黑珍珠。

夠不夠做一套掛在龍翼上的首飾。

浴缸裏的蛟等了很久也不見誤闖進來的人出去, 半晌歎口氣, 下頜支在胳膊上,眼神淡淡飛過來:“好看嗎?”

想象中的驚慌沒見到,對方反倒認真點頭,點評道:“光澤極佳,恰到好處。”

晏伽期:“……”

和在人前工作時的清貴仙氣不同,人後的蛟凶猛又美麗,腰間的鱗片和整體風格都很搭調,的的確確是恰到好處的妝點。

哪怕換條尾巴,或者換種鱗片,都不是現在的感覺。

巨龍努力表達自己對這條尾巴的感受,卻沒想到對麵審美為負。

片刻後,被攪了清淨的蛟把人拍出了門外。

尤柏後知後覺摸摸下巴,察覺到自己可能是惹人嫌了,於是悻悻離開,回去清點自己的收藏。

門後,晏伽期在浴缸裏翻了個身,微暗的視線落在緊閉的浴室門上。

一頭龍時不時在眼皮子底下晃**,對方的一舉一動不經意間就會引走他的目光。

修行多年一心追求的標杆出現在眼前,這種感覺複雜而奇妙。

蛟千年成龍,其中的艱險不止輕飄飄的一句修行。

龍與蛟雲泥之別,化龍猶如鳳凰涅槃。

一線生死,凶險可想而知。

然而可能苦難越是深重,執念也就越深。就像深陷沙漠的旅人,時刻渴望甘霖。

以往偶爾力竭時,恨不得將身上蛟的特征全都切掉,從沒想過未來某一日,會有龍誇讚他的尾巴。

浴室燈有些晃眼,晏伽期抬手擋住眼睛靠在浴缸上,直到熱水逐漸冷卻,他才鬆手撐起上身,低頭看向輕晃的尾巴尖。

左右晃晃。

並沒有什麽變化。

哪裏好看?

他心想。

-

不論同僚們心裏如何翻天覆地,兩位談判團團長之間的關係還是有了破冰的趨勢。

本來尤柏對漂亮生物就毫無抵抗力,而某天開始晏伽期的態度也突然放軟,兩人交往次數就頻繁了起來。

談判團的工作也不是天天有,東方基地的娛樂場所有限,呆在住處的時間相對更多。

偶爾兩人都在家休息,就會聊起身邊的事情。

從晏伽期的講述中,尤柏得知東方基地有七成人員都是妖怪。

東方國家的妖怪種類本就豐富,加上有這麽個號召力極強的基地門麵,最後聚集了這麽多戰士,並不令人意外。

柔和燈光下,洗過澡換了一身家居服的晏伽期坐在沙發上,氣質中雜糅了一份慵懶,閑談說起:“別看這麽多妖怪住在基地裏,其實這隻是很小一部分,他們的家人、朋友還留在外麵。掙紮求生的人遠比我們想象的多,如果我們也不想辦法,那就沒人能救他們了。”

這世上這麽多人類和妖怪,總有各種各樣的牽掛,無法瀟灑脫身。

基地的立場是投票選出的,並不是某一個人的觀點。

所有人都知道修複環境的錢是筆天文數字,但是誰也沒法拒絕。

建造飛船固然能一勞永逸,但諾亞救不了所有人。

洪水過去,隻有小部分幸運兒能站在重見天日的大地上。

更別說妖怪天然對山林湖海的眷戀,真正能接受與母星割席的隻是極小一部分。

更多的人還是迫不得已。

或許是氣氛太好,兩人幾乎忘了眼前的人是敵營成員,很多白天不方便說的話此時自然吐露。

聊天的間隙,尤柏想起遙遠的浮空島和巨龍族,如果要他拋棄那片土地,他肯定也是做不到的。

巨龍少年別開頭,食指卷了下紅寶石耳墜,有些沉默。

片刻後,他忽地問道:“那你呢,你的立場又是什麽?”

晏伽期走了下神,回憶起十一年來各種各樣的任務和意外,斜倚向沙發扶手:“希望……活下來的人越多越好吧。”

如兩人閑談時說的,這場談判非常艱難。

兩派各執一詞,立場難以動搖。不論是留守藍星,還是踏入宇宙,都有難以拒絕的理由,以及短時間內改變不了的弊端。

就算兩大基地同心協力製造出諾亞方舟,不說登船人選的問題,眼下目的地還縹緲不定,飛船上的物資和能源能否支撐到新的星球,還是個未知數。

據尤柏所知,目前他們還沒有足以維持諾亞方舟運轉的能源。

作為西方基地領導層的一個閑散人員,他平時是不怎麽關心基地具體事務,但很多事情還是能聽上一耳朵、插上一句話。

和晏伽期聊完沒過幾天,尤柏給基地負責人發去了消息,想要一份能夠登上諾亞方舟的名單。

得到的回複是還在統計。

沉思片刻,他又詢問,如果兩個基地達成合作,東方基地能夠有多少人登上諾亞方舟。

基地負責人遲遲沒有回複。

也許是沒有想好,也許是在猜測談判團想要多少籌碼,過了大約半個小時,聊天框裏才彈出一條消息——

四成左右。

不是東方基地總人口的四成,而是諾亞方舟載客量的四成,實際上可能還沒有這麽多,尤柏猜測最多三成出頭。

這項計劃西方基地籌謀了許多年,召集技術人員不斷實驗得出圖紙,隻是缺乏資金才想要拉東方基地入股,最後得到收益時理所應當占大頭。

但如果要東方基地負責能源費用,那這個數字對他們來說則遠遠不夠。

他們很難用拯救外麵萬萬千千妖怪和人類的錢,來換取諾亞方舟上不足四成的座位。

這就是個死局。

尤柏不再發消息,除非技術上又有了突破,否則這場談判已經失敗了。

後麵的日子,兩位談判團團長依舊同進同出,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兩人關係不錯。

有一次,安哥拉巨兔實在忍不住了,說:“你倆在談判桌上好歹裝一下行嗎?要不然吵到一半我總覺得渾身不得勁。”

狼人接茬:“跟被人當猴看一樣。”

安哥拉巨兔氣結:“對!”

這番話引起了眾怒,一群人都覺得這段日子過得實在太無理取鬧了。

說好的針尖對麥芒呢!

說好的積怨已久大打出手呢!

兩位在談判桌上的表現,簡直比嚼了八百遍的口香糖還沒看頭。

安哥拉巨兔幽幽看著尤柏,憋了一肚子怨氣:別以為他眼神不好,工作期間給敵營領導人發消息,問中午吃什麽的,是不是你?

被討伐的談判團團長立刻雙手合十告饒,心裏也很委屈:他一頭龍,每天夥食定餐定量,頓頓吃不飽,還不許偷偷問問了。

這段時間不僅是談判團的大家飽受摧殘,東方基地裏但凡是個聽過巨龍和蛟的故事的人,三觀也全都得到了打碎重塑。

下班後在食堂打飯遇到基地的其他人,看尤柏的眼神中都透著一言難盡。

興許是想不通他們互掐得熱火朝天,正主竟然還能一見如故,居然就背著他們偷偷和好了。

這得多缺心眼的人才能幹出來這種事?

他們對著自己基地的門麵問不出這句話,隻能把懷疑的目光放在尤柏身上。

龍先生委屈大了,門也不愛出了。

晏伽期偶爾下班早,白天回家還能看見躺椅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巨龍,心想也好,省得出去被人騙財。

他最近才知道,尤柏在基地幾家娛樂場所裏可是砸了不少錢,被人盯上當了好幾次冤大頭。

雖然現在犯事的人都被趕出了基地,但還是少去那些地方為妙。

財不露白,怎麽就有人不懂這個道理。

*

作者有話要說:

補23號更新~

下一更會晚點,最近白天太忙了,見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