堪堪放下警惕的灰狼群被殺了個措手不及。
雪狼們白日表現得太無害了, 吃飽了就打盹,表現得就像是一群餓極了的客人,仿佛睡醒了就會離開。
然而入夜後客人們變成了狡猾可惡的侵略者, 向它們亮出了鋒利雪亮的獠牙。
但已經在棲息地裏飽食數周的灰狼群並不是可以小覷的對手。
它們沒有遇到風暴,雪季減員的數量遠小於雪狼, 遷徙途中沒遭什麽罪。
哪怕頭狼帶著雪狼中的精英, 對麵的灰狼還是比它們看著健壯,肌肉更發達,毛發也更豐厚蓬鬆。
這注定是一場危險無比的不公平的戰鬥。
反應過來的灰狼群必然會展開血腥且殘忍的反撲。
一塊棲息地上,不需要有兩支狼群。
被冒犯的灰狼群憤怒地想著這項條款, 決心挑起爭端的雪狼們同樣把這句話嚼碎了刻在身體裏。
雙方爭鬥,撕咬得毛發血珠亂飛。
恐怖的聲響嚇飛了樹上的鳥, 也驅散了膽小的草食動物,附近獵食的猛獸忌憚地望向林地, 轉而尋找了一條更為安全的路線。
在搶奪棲息地的戰鬥中,所有動物都默契地避開戰場, 以免被波及無辜。
但營地裏的飼養員們卻再也睡不著了。
外麵不知道是誰占據上風,反正他們是受到了波及。
可能營地與林子距離還是不夠遠, 即便點著篝火還開著燈,仍舊有東西前後追逐著衝進營地, 鬧出巨大的動靜, 甚至還撞在帳篷上,然後才飛快跑走。
會議群裏飛速刷著消息,告訴所有人天亮之前不要離開帳篷。
團隊的物資來源於軍備,隻要安裝得當, 猛獸的爪子和牙齒奈何不了他們。
以現在的狀況, 他們躲著不多事才是最安全的。
睡得最沉的尤柏也醒了, 畢竟他們就是那個被狼撞到帳篷的倒黴蛋。
他悶悶的聲音藏在被子後麵:“總算是知道你為什麽會說很吵了,我好像還聞到了血味。”
帳篷裏沒開燈,透過外麵隱約的篝火光,能看見一側牆麵上有一塊深色的印子。
小雪豹窩在晏伽期的懷裏,渾圓的瞳孔裏滿是驚疑不定和恐慌,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。
幼兒園裏養大的獸型幼崽哪見過這陣仗。
晏伽期撫著小雪豹的脊背,淡聲:“今晚狼群就會分個勝負,贏的可以得到棲息地,輸的下場則會很難看。如果流點血就能贏不算虧。”
雖然灰狼硬條件占上風,但雪狼群就是一支敢死隊,穿鞋的怕光腳的,誰勝誰負還真不一定。
不過不管誰贏,這條路都是雪狼們自己選的,無論結果如何,他們都不能插手。
外麵的嘈雜聲直直響到了後半夜。
在月光隱入雲端的瞬間,淒厲而熾烈的嗥叫聲傳遍了大地。
聽不出是誰的,緊接著,四散開來的族群都同時仰頭發出了嗥叫。
狼嚎是狼傳達情緒最為直接的方式,族群間自有一套聯絡的語言,於是瘋狂的嗥叫聲整整響了十五分鍾,尖利到像是沾滿了鮮血,而後周圍才漸漸安靜了下來。
此時室外正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時刻。
營地裏依舊無人出門,篝火在風中孤獨搖曳。
天亮之前,困頓極了的飼養員們抓緊時間睡了個回籠覺。
直到太陽完全升起,確認附近沒有危險,他們才打開帳篷的門簾,走了出去。
昨晚睡前寧靜美麗的湖畔之地,今早起來四處都有爭鬥的痕跡。
營地裏未收回去的小馬紮和桌子都被掀翻了,甚至篝火旁邊的煙灰都被踢了出來,不知道是什麽動物碰到了。
明明他們已經退到了灰狼領地的邊緣,沒想到兩支狼群的戰爭如此激烈。
尤柏圍著帳篷轉了一圈,沾在上麵的果然是血跡。
他表情不怎麽好看,直起身看向其他人,每個人都是熬夜後蒼白烏青的臉色,想來後半夜睡得也不怎麽樣。
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其餘人留在營地裏收拾,他叫上晏伽期,前往了結果未知的林地。
來到昨晚離開的位置,湖邊看不到動物的身影,往林地深處走了將近半個小時,才在一塊巨石後看到了狼影——
純白的雪狼從巨石後探出頭,毫無雜色的毛發和灰狼群大為不同。
他才剛剛露出點高興的意思,鼻尖就聞到了濃鬱的血腥味,表情一頓。
巨石後不僅一頭雪狼,還有一頭一隻耳朵上有塊灰毛的雪狼,背對著他們倒在血泊裏。
原本恢複漂亮的傷口裂開,身上添了大大小小十幾道血跡,不是咬痕就是抓傷,蓬鬆的皮毛都被血水打濕了,糾結成團……
頭狼緩步從草叢後走出,一道血淋淋的抓痕縱橫整張臉,神色陰鬱,平添幾分猙獰老辣。
僅僅過去一夜,雪狼群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死去了一頭受傷的壯年公狼,以及兩頭老狼,剩下的成員中,除了幼崽以外,所有狼身上都有傷。
原本灰毛是不會死的,他被頭狼留在湖邊保護老弱,即使林地裏打得再凶,也不會讓它們直麵戰場。
但是灰狼群落下風後心有不甘,出於將未來威脅扼殺在搖籃中的想法,幾頭公狼悄無聲息離開了戰場,偷偷來到了湖邊,將爪子伸向了雌狼和幼崽……
作為平日裏負責狩獵養家的壯年公狼,即便還在養傷,灰毛也第一時間擋在了族群前方,因此遭到了灰狼的圍攻。
這場戰鬥中,還有老狼挺身而出,但也遭到了報複式的撕咬。
競爭關係的種族間,確實會出現將對方幼崽偷襲咬死的情況,但雪狼群顯然沒想到它們爭奪棲息地的同時,差點被人趕盡殺絕。
狼群不會說話,但是凝滯的氣氛,瑟瑟發抖的幼崽和眼泛血色的雌狼,都在訴說著昨晚的不同尋常。
尤柏無聲看著眼前的狀況,深深吸了一口氣,說不出心裏什麽感覺。
難怪戰況會那麽激烈,狼群的叫聲會格外淒婉。
甚至不惜闖進燈火通明的營地,忘卻了野獸的本能,在篝火旁打得煙塵四起。
如果讓灰狼得逞,這簡直稱得上是血海深仇了。
而此時林地裏,已經看不到灰狼的身影,不知道是死在了某個角落,還是全都被攆出了棲息地。
未來它們大約會過上一段狼狽尋求庇護所、勉力休養生息的日子。
資源有限的野外,搶奪到適宜的棲息地,意味著暖季能過得更舒坦,雪季缺少食物的日子會來得更晚,狼群存活下去的機會更大。
動物求生的本能無可厚非,隻不過自然異常公平。
雪狼將灰狼群趕出了棲息地,自己也付出了慘痛的代價。
兩人將消息帶回了營地,眾人一時之間都安靜了下來。
言韻呆呆地說:“灰毛死了?怎麽就死了呢,這兩天才準備給它拆線,它身體還挺好的。”
這種事情沒人能說的清楚,所有生命的生死都是無常的,沒人能預料這個時刻會在什麽時候到來。
隻能說灰毛能走到現在,已經是野生動物中極幸運的了。
沮喪片刻。
同行了一路,眾人也沒打算坐視不管,帶著醫療箱,一群人重返林地,給受傷的雪狼們都處理了一遍傷口。
頭狼臉上的傷格外嚴重,哪怕對方下爪時稍微偏一點,它的眼睛就保不住了。
而沒有頭狼的狼群,是熬不過今年冬天的。
興許是知道問題的嚴重程度,頭狼難得乖乖地坐在地上,任由人觸碰它的身體。
人群的走動聲不斷響起,頭狼臉上沾著藥液,英俊的雪狼被塗成了個大花臉。
尤柏抬起手輕撓它的下巴,引得對方眯起了眼睛,大腿輕微抖動,愉悅時的反應和幼兒園裏的小藏狐很像,標標準準的犬科舉動。
他的心情得到了治愈:“可憐鬼。”
一番檢查下來,雪狼們身上的傷不算嚴重,不過放著不管的話,一旦感染也有可能會危及生命。
所以飼養員們還是一視同仁喂了藥打了針。
說到底,雪狼群這回的行動還是得到了豐厚的報酬。
這塊棲息地給了它們喘息的機會,足夠小狼們長大,然後作為新鮮血液融入到養育族群的隊伍中。
否則如果大量減員的雪季再來第二次,雪狼們死傷隻會比現在更嚴重。
這一場戰鬥中去世的雪狼,那個時候也未必能活下來。
而且暖季也是養育幼崽的季節,今年冬天的狼群中,將會出現更多的新鮮麵孔。
來年暖季,雪狼隊伍將會進一步壯大。
頭狼用足夠的膽識和勇猛搏來了狼群嶄新的未來。
以後狼群會發展得越來越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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為了照顧受傷的雪狼們,車隊在湖邊逗留了幾天。
這段時間裏,雪狼群也正式在林地裏住了下來,頭狼用新的標記覆蓋了原本的標記,重新劃分了領地,向周圍的鄰居們昭告這片棲息地換了主人。
見雪狼群的生活走上了正軌,這回車隊是真的要和它們分道揚鑣了。
雪狼群打算留在林地裏,而車隊還準備去遠處轉轉,將盆地的每一處風景都看一看,順便等待妖管局派來的飛船。
在某一日的清晨,營地消失不見,一排雪地車向著北邊進發。
尤柏坐在後座,臨走前回頭看了眼被薄霧籠罩的山地,恰好瞥見頭狼站在山坡上目送他們。
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麽聽見的動靜,傷口結成長疤的狼臉上也看不出表情。
但是對方的視線始終遠遠放在離開的雪地車隊上。
隔了很久,頭狼才一甩尾巴算是道別,接著轉身消失在了霧氣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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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要說:
大難不死,狼狼們以後要過好日子啦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