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暴即將登陸, 天色濃重如墨,海麵翻滾著波濤,能見度約等於沒有。
言韻掉進海裏雖然是才發生的事, 但幾個呼吸間就沒影了,嚇得李牧的心率瞬間就飆了起來。最近幾個月裏飼養的幼崽、一起工作的同事, 接二連三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, 他以後估計會留下不小的心理陰影。
人在極端情況下容易做出不理智的事情,李牧大腦一片空白,羽絨服往地上一丟,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準備穿著單衣往海裏跳了, 被匆匆趕來的蒼荃一翅膀掀了回去。
“光腦上的緊急召回沒看到嗎?”體型龐大的金雕降落在海邊的冰棱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 但是越演越烈的海風把金雕身上的羽毛吹得四處亂呲,不大能威風得起來, “風暴馬上就到,我最多帶一個人回去, 你要是不想添亂就趕緊回塔哨。”
鳥口吐人言看起來怪得很,但大家都是妖怪誰也別嫌棄誰, 接受度還是很高的,李牧認出來眼前這位是會議的組織人, 惶惶不安的心髒終於重新落回了肚子裏, 狼狽地裹好羽絨服,點頭表示明白。
匆忙之間,蒼荃揚著鳥頭往周遭掠了眼,疑惑:“幼崽呢, 救哪去了?”
李牧麵色蒼白:“言韻墜海的時候, 兩隻幼崽都追了過去, 被海浪一起衝沒了。”
蒼荃:“……”
衝,沒,了?
事實證明情況隻會越來越糟糕,一個身嬌體弱的姑娘,帶著兩隻渾身絨毛不防水的企鵝幼崽,掉進漆黑如淵的深海裏,海麵上還刮著風暴,真是一秒都耽誤不起。
蒼荃催促李牧趕緊回去,然後張開翅膀衝向了海上,隻留下一個搖晃的影子。
李牧擔憂地看了好幾眼,才抬腳往回趕。
講道理,任何一隻鳥,在飛行過程中,都會受到氣流的影響,就算是成精多年的金雕也不能免俗,這種風暴天真不是他平時喜歡出門的天氣,尤其底下還沒個落腳處,一邊找人,他還得一邊擔心著自己不要被一道大浪拍進海裏。
蒼荃木著臉,深覺這恐怕是他早年吃人太多的報應。
但是墜海的人還不知道在哪飄著,他也沒空多抱怨,用盡了逮獵物時的好視力,在風暴邊緣排查海上的任何可疑物體。
然而收效甚微。
不知道是人已經被海浪卷到了海洋深處,還是能見度太低被他漏了過去,蒼荃背上的羽毛都淋濕了,還是沒能見到言韻的身影……
言韻此時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裏,唯一可以確定的是,她已經遠離了海岸線,周遭都是海水,一波接一波的颶風掀起大浪打得她暈頭轉向。
遮天蔽日的海浪時不時還會把這個可憐的姑娘拍到水下,喉嚨和鼻腔裏全是苦澀的海水,狼狽不堪,但這種情況下,還是有兩個好消息。
第一個好消息,兩隻企鵝幼崽現在都在她身邊。可能飼養員的存在讓兩個小家夥有了安全感,即使言韻自己都身陷囹圄,它們還是努力銜著言韻的衣領,撲棱著小腳蹼不敢離她太遠,毛茸茸的身體死命貼著女生蒼白冰涼的臉頰。
言韻露出一個有些難看的笑容,試圖抬起手安慰驚惶失措的幼崽,但是所存不多的體力讓這個動作失敗了,她纖細的手指凍僵了一樣死死揪著身上的救生衣,難以動彈——
這是第二個好消息。
言韻早上出門的時候,身上套了件救生衣,夾在羽絨服裏麵,救了她一命。
這幾乎是每個輪班的飼養員都會帶著的,因為他們要照料幼崽,這窩企鵝幼崽可能是天性就親近海洋,一天總要跑到岸邊玩幾次,飼養員經常要去海邊喂食。
早在會議第一天,尤柏就說過最近是暖季,要他們去海邊都注意腳下浮冰,當心墜海,所以妖管局的工作人員就搞來了一批救生衣,要飼養員輪班或者要去海邊的時候穿著。
因為一直沒有出事,眾人幾乎都快要把這件事忘了,除了工作時間基本不穿,但言韻一直記得,隻要去海邊都會好好穿上,這次也不例外。
今天雖然不是她輪班,但她早就想好了要去海邊陪企鵝幼崽玩,所以早起之後還是穿上了救生衣……得虧是陰差陽錯有了這個念頭,也得虧這份謹慎,她現在才能好端端地在海上飄著,而不是被一個浪卷進海底淹死。
言韻眼眶發燙,眨巴了兩下才把熱意憋回去,用臉側回應般輕蹭發抖的企鵝幼崽,視線有些散亂地望著天空,輕聲喃喃:“謝謝……”
企鵝幼崽軟糯又乖巧地嘰啾了兩聲。
隨著風暴眼登陸的時間越來越近,天空的顏色越發黑沉,耳畔隻能聽到風聲和海浪聲。
言韻心髒不受控製地加速搏動,她膽子不算大,對死亡的畏懼更是讓她渾身發抖,失聯的時間越久,她獲救的機會越渺茫,到時候哪怕有救生衣,她也會因為體力不支、失溫等原因致命。
極地海洋的低溫在不斷帶走身體的熱度,浸濕的羽絨服沉重墜人,為了打開救生衣,已經被她拋棄了,現在言韻身上沒多少禦寒的衣物,為了保存體力也不敢亂動,長久的漂浮和周圍一成不變的景色,讓她有一種時空暫停的錯覺。
凍得久了反而感受不到哪裏冷,隻覺得困,也許不知不覺間她就會睡過去,然後再也醒不過來。
“嘰啾!”兩隻小企鵝用力啄她的衣領。
言韻努力睜大眼睛,意識到哪裏不對,打起精神用餘光瞥向右上方,驚愕發現不遠處形成了一個漩渦,正在把她往裏麵吸——
靠。
饒是個斯文漂亮的小姑娘,此時也忍不住想爆粗口。
連番的意外,簡直就是要把她往死裏折騰。
但言韻不想死。
言韻白著臉盯著漩渦看了幾秒,不知從哪爆發的力氣,翻身就開始遊,卯著勁想要從漩渦吸引的範圍內逃出去。
兩隻小企鵝也銜著言韻的衣領,拚命踩著腳蹼,蹬起一串水花。
它們的小腦瓜雖然理解不了具體怎麽回事,但會本能地意識到危險,於是努力想帶著飼養員離開。
不過可惜的是,兩隻小企鵝並不能帶來多少助力,它們還太小,沒有家長教導它們遊泳的技巧,在岸邊鳧水還勉勉強強,到了海裏就不夠看了,更何況附近不是漩渦就是風暴。
小企鵝們在水裏撲騰得像是兩隻落水的小胖雞,灰頭土臉的。
小胖雞幾次咬脫,把言韻的衣領啄得奇形怪狀,然後又笨拙地遊回來,繼續折磨無辜的衣領。
言韻咬牙往前遊,爆發的力氣如同回光返照,很快就脫力了,她仿佛都能聽見自己關節令人牙酸的咯吱聲,但還是不敢停,機械性地拍打水麵,隻怕自己停一下就被吸到漩渦裏。
她現在狀態真的很不好,淩亂的黑發被水打濕黏在額頭和臉頰上,臉色幾乎能白紙媲美,蒼白的嘴唇抖動幾下,差點要哭:“救……救命。”
她知道現在說這些都是徒勞,但除了喊救命,她也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才能脫離這場噩夢。
力氣所剩無幾,漩渦的吸力卻越來越大……
言韻不敢回頭看,發出了一聲類似於抽噎的氣聲,頭一次有些粗魯地把小企鵝抓在手裏,向著不遠處用力拋過去,她力氣不多,這距離沒多遠,可能也不能逃脫漩渦的吸力。
但管他的:“回去。”
兩隻小企鵝懵了,惶急叫喚,傻嘰嘰地還要遊回來。
言韻裝模作樣地凶它們:“走開!”
小企鵝被嚇得撲棱翅膀,但還是沒走,烏黑的眼仁裏露出幾分懵懂和委屈。
飼養員從來沒有這樣對過它們,這讓它們感覺到害怕和陌生,但還沒等幼崽想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,狼狽的女生瞬間被卷進了漩渦裏——
就在此時,一道灼人的火焰斜穿過海麵上的風暴,倏忽映亮了整個天空,白熾燈一樣讓海麵上的所有東西暴露無遺。
巨龍的龍息雨澆不滅,在沒有止息的海浪和風暴中撕開一道口子,吸引了附近所有活物的注意力。
不遠處徘徊的金雕也朝這邊仰起頭,驚疑不定地靠近,在火光照耀下看清海麵上正懸停著一隻可怖的怪物。
那根本不是會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生物。
一身泛著冷冽光澤的鱗片,有力的長尾在空中劃出一個鋒利的弧度,螺旋狀的角,漆黑的身軀在風暴中巋然如山。
龍息過於灼目。
以致於水下的言韻也看到了突然出現的光亮。
她甚至以為自己已經死亡,否則為什麽會看見這麽奇異的畫麵。
漆黑的怪物破水而入,裹挾著無數氣泡和火焰,衝向了她,緊接著她身體一輕,便失去了意識。
落難者的呼救並非全無用處,至少對巨龍來說,是很好的指引。
“嘶,真冷啊。”把人馱在背上,尤柏趕緊從水裏出來,舒展了一下翅膀,盡量擋住肆虐的風。
企鵝幼崽似乎是聞到了熟悉的味道,最初的害怕之後,就在尤柏背上蹲成了兩隻灰撲撲的胖球,軟軟小小的,幾乎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。
這讓尤柏動作更加小心翼翼。
他按捺著甩水的本能,隻抖了抖尾巴,折身準備返回。
走一半,跟一隻呆頭呆腦的鳥迎麵撞上。
尤柏愣了一下,見它被水澆得實在可憐,反正救幾個也是救,於是十分自然地將人銜在嘴裏一起打包帶走了。
視野突然打橫的蒼荃:“……”
真是別開生麵的體驗。
天邊遠遠飛來巨大的黑影,躲在塔哨裏的眾人很快都看見了,抽氣和驚叫此起彼伏,所有人眼裏都寫滿了驚悚、震驚和難以置信,十分繽紛——
巨龍的翅膀**起清遠呼嘯的風聲,拍在塔哨的門上,引回了他們的注意力。
不用他們糾結,龍尾自己就勾開了塔哨的門。
昏迷的言韻、茫然的企鵝幼崽,還有臉色難看的蒼荃,全被一尾巴掃了進來。
隨後對方還不忘關門,尾巴尖撣灰似的在地上拍了拍。
巨龍呈一個環抱的姿勢,從身體到尾巴,將整座塔哨牢牢圍困起來。
下一秒,風暴來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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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話要說:
失聯人員狗狗祟祟回來更新,拖到現在真的對不起QAQ,除了生病之外確實也有懶癌作祟,本章評論區發紅包,聊表歉意,捂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