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哨外漆黑如夜, 恐怖的風聲裹挾著雨。

時不時間雜著重物墜落的聲音,不知道是什麽東西被掀飛了出去。

但簡陋的塔哨仍舊穩固地呆在原地。

眾人沉默地聚集在火堆周圍,像是一群被嚇破膽的鵪鶉, 悶頭不去想這是為什麽。

言韻被幾個女性飼養員照顧著,在狹小的空間裏單獨給她弄了張床, 用被褥毛毯裹了好幾層。

但情況還是不太好, 回來以後沒多久就發起了高燒,臉滾燙通紅,顯得幹裂的嘴唇更加蒼白。

那一角忙碌的聲音始終沒有停過,窸窸窣窣, 不是在換水,就是在掖被。

言韻被冰冷的海水泡過, 又受了不小的驚嚇,病情來勢洶洶, 大家怕她燒得厲害導致脫水,所以床邊一直沒離人, 始終關照著她的狀況。

好在他們藥品充足,又有物資可以生火, 還不用擔心風暴會掀翻房頂,即使有病患也不至於無法得到良好照料。

一起被救回來的企鵝幼崽也湊在旁邊。

烤火後, 一身灰色絨毛的小企鵝又恢複了蓬鬆柔軟的外形, 它們沒那麽怕冷,回到塔哨後就受到了飼養員們的安撫,現在兩隻精神都不錯。

小企鵝從床沿探出頭,言韻的一隻手正好搭在外麵, 被毛巾擦拭過仍舊熱燙。

“嘰啾?”

黑色的尖嘴巴在上麵輕輕戳了戳, 對方毫無反應, 小企鵝不由得困惑,伸長脖子把腦袋搭在言韻的手心裏,毛乎乎又鬧騰地蹭來蹭去。

“噓。”守在床邊的女生豎起手指放在嘴邊,示意小企鵝小聲點,“她要好好睡一覺哦。”

小企鵝仰頭看她,烏黑的眼珠叫人心軟,女生回頭跟其他人說了什麽,將兩隻幼崽抱上了床。

仿佛是聽懂了飼養員說的話,兩隻小企鵝上床後圍著枕頭轉了一圈,就一左一右窩在了枕邊,腦袋一點一點開始打瞌睡。

剩餘的小企鵝也沒離同伴太遠,互相依偎著蜷縮在暖和的墊子上。

幼崽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,姿態自然放鬆,充滿了被照顧良好的安全感。

退燒藥和水喂下,幾個小時過去,言韻雖然還沒醒,但額頭沒那麽燙手了,總算是叫人鬆了一口氣。

隻是頭一輪的風暴還沒有過去,靠近門邊的人都能聽到風暴帶來的動靜,令人心驚。

想起依舊在室外的那位,他們的心情不由變得十分複雜。

……難怪對方不管照顧什麽種族的幼崽都能手到擒來,就是再凶猛的獸型幼崽在這樣的飼養員手下也隻有乖乖聽話的份啊。

他究竟是什麽種族的妖怪?

這麽威風的獸型為什麽會願意隻做一個飼養員?

塔哨外劈裏啪啦的雨聲連綿不絕。

眾人的思緒一個錯位——

可是再厲害的妖怪,呆在風暴底下,也會難受吧?

和尤柏一起出去尋人的男飼養員抱著胳膊,先開了口,嘟囔似的:“外麵得多冷啊……希望風暴能早點停。”

李牧裹著毛毯,聲音有些悶:“風太大,門打不開,要不然就給尤柏送些吃的防水布什麽的。”

旁邊突然有人說話:“其實……說不定風吹段時間,中間會停一停呢?我是說,總會有風力小的時候吧。”

這句話提醒了所有人,片刻的沉默後,嘈雜的人聲打破了塔哨裏的沉悶。

眾人迅速從地上站起來,對視一眼。

“那要不現在就清點一下物資?”

“我這有肉,順便給柏哥烤了吧。”

“樓上的天氣監測還能用,能出去就報個信。”

突然喧鬧起來的環境把枕邊打瞌睡的小企鵝嚇醒了,照顧言韻的姑娘們嗬斥小點聲,他們這才趕緊閉了嘴,悄聲去做事了。

隻是氣氛終於還是比之前活絡得多。

偶爾誰對上眼,臉上都是笑意。

誰能想到,有朝一日遇到一頭怪物,還被對方困在一處小小空間裏,反應過來後竟然不是害怕,而是想辦法要給對方弄些吃的,以及能夠遮風擋雨的庇護所。

甚至一牆之隔外,就是愈演愈烈的風暴。

他們就好像完全忘記了危險似的。

實在是令人意外。

塔哨裏的所有人都默契地做著自己的事情,隻待一個恰當的時機,也去照顧一下保護著他們的怪物。

-

塔哨一樓都是人走動的動靜,樓上則安靜極了。

狹窄的樓梯盤旋向上,末端是擺放著天氣監測係統的房間,機器運作幾乎無聲。

上麵的閣樓沒有人住,裏麵飄**著灰塵和建築材料的氣味。

這座塔哨倉促建成,環境實在算不上良好。

晏伽期踢開地上的磚塊,盤腿坐在一扇小窗旁邊,用手抹開玻璃上的塵埃,眯眼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幕。

小雪豹被閣樓的味道弄得鼻子癢,打了個噴嚏,從他的羽絨服裏跳出來,大搖大擺地巡視領地,最後蹲在牆角的櫃子頂上甩尾巴,獸瞳在黑暗中好奇地閃著光。

“嗷嗚——”

“噓。”

晏伽期回頭輕斥,小雪豹被嚇了一跳,乖乖噤聲,慫慫地在櫃子頂上揣起爪子。

他轉回去,修長的手指在小窗上敲了敲,仿佛在敲誰家的門。

聲音很溫柔:“有人嗎?”

雨聲中摻雜了別的聲音,就像是有誰踩著塔哨的外牆溜達到了閣樓外。

不過不是輕快的腳步聲,而是巨龍的爪子扒拉磚牆的聲音。

很快,一隻燈籠樣的紅瞳就出現在閣樓的窗外,衝他輕輕眨了眨。

年輕的男聲還在開玩笑:“家裏沒人。”

成年巨龍的真實體型超乎所有人的想象,輕鬆就能繞塔哨兩圈,還有多餘的部分拖在地上,堅韌厚實的皮肉將這座簡陋的建築牢牢固定在地上,風暴拿他一點辦法沒有。

除了有點冷,以及被雨拍得有點煩以外,這做防風繩的任務在尤柏看來還挺有意思。

畢竟這還是他來到星際時代後,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變回原型。

爽得他都想原地蹦躂兩下。

不過還是算了。

免得風暴沒把塔哨搞塌,最後折在他爪下。

尤柏剛剛聽到塔哨裏鬧騰了一陣,於是好奇湊近問:“你們在裏麵幹什麽呢?”

顧忌著樓下有旁人,兩人說話聲音不大,跟說悄悄話似的。

因此說著說著,就不由自主靠到了窗玻璃上。

這麽近的距離,晏伽期能夠清晰看到從巨龍頭上、身上不斷流下的雨水,甚至連海水的鹹腥味都仿佛透過窗戶鑽進了他的鼻尖。

“……他們在找防水布。”晏伽期垂下薄薄的眼皮,身在閣樓的黑暗中,雪白的長發和皮膚時隱時現,某一瞬間,他神情中仿佛染上了無奈,但很快就像錯覺一樣消失了,“我想他們應該是找不到足夠大的,所以就先來找你了。”

尤柏納悶地琢磨了一會兒,聽明白了,語氣詫異:“給我找的?我現在這樣,他們就不害怕?”

晏伽期抬眉:“如果有一頭比巨龍還要龐大的怪物出現在這裏,但目的隻是為了幫忙擋擋風的話,我想你也不會害怕。”

“……那,那倒也是。”

尤柏的語氣陡然就雀躍了起來。

假如心情能具象化的話,晏伽期覺得自己此時大約能看到一頭身邊飄著小粉花的巨龍。

尤柏比他想象的還要在意身邊人的意見,他想。

好在他們碰到的都是不錯的人。

“飼養員先生,幫幫忙,我開一下窗戶。”

敲窗的聲音再次響起,尤柏回神,趕緊呼啦一下抬起翅膀,將吹向這裏的風牢牢擋在外麵,好讓裏麵的人能順利推開窗戶。

閣樓的小窗是向外推開的款式,在風暴中緊緊貼合在一起,窗框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。

即使靠蠻力強行推開,強風也會把室內的物品吹得一團糟,看在閣樓裏還有一隻無辜幼崽的份上,晏伽期還是覺得手段柔和一些比較好。

巨龍的翅膀高高抬起,誇張的長度將這片空間牢牢保護住,窗戶搖晃時令人牙酸的聲音立刻就消失了。

沒有阻力,窗戶順利被推開。

尤柏疑惑歪頭,沒有窗戶阻擋,聲音變得格外清晰:“開窗幹什麽?外麵在下雨。”

當然。

在晏伽期探著身子把手伸出去的時候就感受到了。

極地的雨,就像冰碴子一樣砸在人身上,他都懷疑伸出去的這條袖子馬上就會結一層冰。

如果再加上四麵八方吹來的風的話,那滋味可夠銷魂的。

晏伽期被雨水弄得飛快眯了下眼,說:“剛剛就說了,我跑個腿送‘防水布’過來。”

“?”

他兩手空空,尤柏沒明白,對方也沒多解釋,隻是把右手貼在了巨龍的紅瞳的旁邊,力道比撫摸還要柔和。

淡藍色的光暈從他手下亮起,順著巨龍的軀體,水波一樣層層**開,在漆黑的雨幕中格外亮眼。

就連在櫃子頂上啃櫃角磨爪子的小雪豹都被這裏的光亮吸引,好奇地躍下來,湊在一旁探頭探腦。

晏伽期垂著眼,輸送出去的藍光就是他的眼睛,在能見度欠費的環境下,準確地將巨龍整個包裹了起來。

幾秒後,他勾了勾手指,藍光騰一下離體,憑空形成一個保護球,緊接著消失不見。

砸在尤柏身上的雨勢也同時消失了。

他驚訝地抬起頭,隱約能看見雨水順著一層透明幕布滑落,但是他動動爪子抖抖尾巴,一點不影響他活動。

“這是你什麽時候學會的?”

晏伽期笑著說:“一直都會,跟取水差不多。”

擅長玩水的龍族,拿捏一場雨,不過手到擒來的事情。

隻可惜他成為龍的時間太短,否則就算是風暴也驚擾不到他們。

閣樓的小窗沒過多久就被尤柏用尾巴拍上了。

作為回報,晏伽期一句看不見他就睡不著,巨龍就老老實實趴在窗邊沒走。

裏麵的人窸窸窣窣,似乎是清掃了一下地麵,然後合衣枕著胳膊躺在了狹小的閣樓裏。

有巨龍看守,雨聲都被攔在了外麵,聽不清晰,隻是風聲愈演愈烈。

塔哨裏的人還等著風小些,出去投喂大功臣。

晏伽期往窗外某個方向看了眼,隻覺得不太樂觀。

*

作者有話要說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