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黎明,寒冷的北風依舊肆虐,天地之間一片黑沉陰冷。
在唐軍大營外圍巡邏的幾名騎兵將士,隱約看到前方迷蒙的黑暗之中,仿佛是有幾個龐大的黑影,像遠古魔獸一樣帶著濃烈的殺氣,正在緩慢而凶狠的朝他們走來。
“拋石機!!!”巡邏的騎兵將士大聲呼喊,拔馬後撤。有人吹響了騎兵號角,向後方的軍營示警。
這時,瘋狂的箭雨已經朝他們傾泄而下。這幾名唐軍將士,無一例外的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,就連馬匹都未能幸免。
他們的犧牲,喚醒了後方的袍澤。
唐軍大營裏頓時鼓聲大作,弓弩手迅速就位,箭塔之上弓箭密布。伏遠巨弩被拉到滿弦,瞄向了前方黑暗中的敵人。李嗣業和他的陌刀兄弟們在營寨大門前集結成隊,巨大的陌刀映著火光,耀出一片閃閃金光。
哥舒道元從他的帥帳裏大步走了出來,一邊走一邊破口大罵,“賊豎子這麽早便打來了,莫非是趕著要去投胎!”
哥舒翰追在他父親身後急忙給他披掛戰甲。但哥舒道元走得很急,這鎧甲怎麽也披上去。弄得哥舒翰有點惱了,索性一把將他父親攔腰抱住。
“孽子,為何抱住老夫?”哥舒道元大聲怒吼。
哥舒翰急道:“阿爺,你都已經吃過一箭了,莫非還不記疼?趕緊把鎧甲披上,不然我不就放你走!”
哥舒道元急道:“你這孽子,是要反了天了!”
蕭珪的聲音突然從一旁傳了過來,“哥舒將軍,你還是披上鎧甲為好。”
哥舒道元連忙轉過頭來,當場一愣,“蕭元帥,你怎的還留在這裏?”
蕭珪說道:“目下我軍正在交戰,我這個統帥——雖然隻是一個掛名的統帥——留在自己的軍隊當中,不算錯吧?”
“不行,不行!”哥舒道元用力一把甩開他兒子,急忙走到蕭珪麵前來,說道:“真要打了起來,刀槍無眼冷箭亂飛,還有幾個活該千刀殺的拋石車到處亂砸,沒人能夠確保蕭元帥的安全。蕭元帥還是趕緊離開這裏,尋個安全的地方指揮全軍作戰,如此方為上策。”
蕭珪滿不在乎的淡然一笑,“放心,我不需要你們的保護。我在這裏指揮作戰,會更加的方便。”
“不行,絕對不行!”哥舒道元一把抓住了蕭珪的手腕,固執的說道:“不怕一萬,就怕萬一。現在整個於闐,少了誰都不打緊,唯獨不能少了蕭元帥。這已經不是你一個人的安危問題,而是關乎全局的大事。所以現在,蕭元帥必須離開這裏!”
裴蒙也說道:“先生,我覺得哥舒將軍所言在理。我們不能冒這個險。”
哥舒翰上前一步,說道:“蕭元帥若想就近觀戰,可以去我上次把守山道關隘的地方。那裏有幾塊高大的山石。蕭元帥既可以居高臨下的觀摩戰場,又可以很迅速的發出旗語號令。”
哥舒道元和裴蒙異口同聲道:“如此甚好!”
蕭珪隻好接受了他們的意見,點了點頭說道:“我可以去那裏。但是哥舒將軍,你也要趕緊把鎧甲穿上,不要過於冒險。!”
“好,老夫立刻就穿!”
哥舒翰叫來兩名軍士一起幫忙,替哥舒道元穿披鎧甲。裴蒙則是一再的催促,要蕭珪趕緊離開這裏。
蕭珪隻好和裴蒙一起帶著幾名旗令兵走了。他們剛剛走出軍營,剛好遇到嚴文勝騎著一匹快馬,從於闐方向疾奔而來。
蕭珪見狀笑道:“不是說小別勝新婚嗎,他怎麽起得這麽早?”
裴蒙說道:“興許是有重要情報。”
蕭珪輕輕的皺了皺眉,心想我倒希望嚴文勝能在紅綢的被窩裏多躺一會兒,晚些再回來。恰如裴蒙所言,他來得這麽急,多半不會是什麽好消息!
片刻後,嚴文勝飛馬落停,翻身而下跑到蕭珪麵前,抱拳一拜,說道:“先生,小勃律國陷落了!”
蕭珪等人全都吃了一驚,異口同聲的喊道:“這麽快?!”
“對。”嚴文勝點了一下頭,十分肯定的說道,“二王子有兩個做玉石生意的朋友,趕在吐蕃大軍殺到小勃律國的王城之前,花費巨資買通了一條活路,倉皇逃奔於闐,前來投奔二王子。昨日,我幾乎是和他們同時趕到了二王子府上。”
蕭珪雙眉緊皺,“說一說詳情。”
嚴文勝說道:“據他們所言,吐蕃人這一次足足出動了五萬大軍,發起的攻擊那是前所未有的凶猛。小勃律國的抵抗就如同螳臂擋車,根本沒有一點作用。吐蕃人隻用了一天一夜的時間,就侵占了小勃律國全土。現在,吐蕃人應該是在瘋狂的慶祝他們的勝利,瓜分他們搶奪而來的戰利品。”
蕭珪問道:“他們有沒有說,吐蕃人下一步打算幹什麽?”
嚴文勝搖了搖頭,“那兩個商人隻顧著逃命,哪裏還有心思打聽這些?我估計他們還會繼續逃,一路向著玉門關那邊,逃到大唐內地去了。”
蕭珪雙眉緊鎖的低聲自語,“一天一夜,侵占全土……這也太快了!”
裴蒙說道:“小勃律國本就不大,吐蕃人竟然一次出動五萬大軍。很顯然,他們的目標,可不止一個小勃律國那麽簡單。”
蕭珪點了點頭,說道:“小勃律國是大唐最西麵的一張國門。既然大門都已砸開,吐蕃人的下一步行動,也就可想而知了。”
裴蒙說道:“先生,小勃律國距此不到一千裏地,吐蕃鐵騎如果發兵而來,估計三天左右的時間即可兵臨於闐之城下。留給我們的時間,恐怕不多了。”
蕭珪的眉頭再一次狠狠一擰,舉目看向前方的戰場,沉聲道:“那麽今日,我與爾微特勒,必要分出一個勝負!”
說罷,蕭珪登上了哥舒翰說的那幾塊巨大山石。
此時天色逐漸放亮,蕭珪站在高處,已經可以比較清楚的看到突騎施人的拋石車和他們的兵馬。大致估算,他們也就出動了兩三千人。
這讓蕭珪的眉頭又一次皺起,“這是我預料中的,最壞的局麵。爾微特勒隻派了少股兵馬前來攻打我軍。他一定是在聯絡莫賀達幹,請求他的老師前來增援於他。”
裴蒙說道:“看來爾微特勒的確是一個謹慎之人,不打沒把握之仗。”
嚴文勝連忙問道:“先生,這般情況如何應對?”
蕭珪二話不說,立刻叫旗令手發出了今天的第一個號令——全軍出擊,盡滅敵軍!
號令一出,唐軍大營裏金鼓齊鳴,吼聲大作!
烏那合那邊,所有的拓羯騎兵高舉刀槍,大聲呼吼!
突騎施的步騎兵馬,正護著五台巨大的拋石車,緩緩朝著唐軍大營開進。突然聽到前方一陣金鼓大噪、吼聲如雷,漫天殺氣直衝雲霄。
突騎施人驚了——這是怎麽回事?
一直據城固守的唐軍,今天莫非還要走出營寨,與我決一死戰?
突騎施人一個念頭尚未落定,前方的地平線上突然湧現出一片滾滾的煙塵。半空裏,黑茫茫一片有如蝗災降臨的箭雨,瘋狂的傾瀉而下!
“啊——”
猝不及防的突騎施人慘叫四起,傷亡十分慘重。
“速報特勒,唐軍出擊!”
“不對,是烏那合!”
“是烏那合的拓羯騎兵來了!!!”
烏那合脫去了上身的衣物,紮了頭發赤著幫子露出一身黑亮的肌肉,騎著他的大黑馬,高高舉著大彎刀,雙眼通紅的瘋狂大吼——
“弟兄們,殺光他們!!”
另一邊唐軍拉開了軍營的大門,李嗣業高舉陌刀,第一個衝了出來。
“兒郎們,隨我衝鋒,盡情廝殺!!”
……
蕭珪站在山石之上,靜靜的看著前方的戰場,臉色一片沉寂,雙眼之中卻似有火光閃現。
裴蒙看到蕭珪這副表情,以眼色示意,叫嚴文勝小心。
嚴文勝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。
蕭珪淡然道:“你們放心,我不會衝到陣前去的。”
裴蒙和嚴文勝都鬆了一口氣。
蕭珪卻又說了一句,“就算要去,也不是現在。”
兩人的心立刻又懸了起來。
蕭珪說道:“如果真有那一刻,我親自揮刀上陣殺敵了……你們全都,各求自保去吧!”
嚴文勝的臉色頓時一變……蕭先生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。假如這一仗我軍打敗了,他會把自己的性命,交到戰場上去。
裴蒙則是想起了蕭珪昨天在山上說的話:從撥換城開始,他就已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準備。
這意味著眼前之戰,既是蕭元帥初出茅廬的第一戰;也有可能,會是他的最後一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