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騎施的軍營帥帳中,爾微特勒猛然站起身來,頭上那一頂華麗的白狐風帽都差點掉到了地上。
“蕭珪瘋了?!還是哥舒道元瘋了?!”
帥帳裏麵還有七八個將領在場,但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接上爾微特勒的話。
至從托利大設死後,爾微特勒在軍隊裏麵豎立起了他的絕對權威。但與此同時,他與其他將領之間的隔閡也因此加深了。尤其是在慶那大設率領狼騎走後,這一表現更加明顯。
現在,爾微特勒的帥帳裏麵隻剩下一批聽令辦事的“應聲蟲”,再也無人向他諫言。
咆哮之後,身邊一片寂靜。爾微特勒感覺到了尷尬,同時他也意識到了自己有一點被孤立了。沉默片刻之後,他用冷靜又溫和語調說道:“諸位,何不針對眼前的戰局,發表一下自己的高見?”
在場諸將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仍是沒人說話。
爾微特勒皺了皺眉,抬手指向其中一位將領,“吉撒克俟斤,你來講一講。”
俟斤在突厥語中,意指“部落首領”。
被點到名的吉撒克俟斤站了出來,猶猶豫豫的輪了一陣眼珠子,然後說道:“特勒,我覺得,既然他們殺出來了,那不是正好嗎?咱們全都衝上去跟他們它打,把它們殺光,這事不就解決了嗎?”
“……”爾微特勒咬著牙沉默了一陣,說道:“下一位,莫特俟斤,你來說。”
莫特俟斤站了出來,一拳砸到自己胸口上,虎氣森森的吼道:“吉撒克俟斤說得對!我們要一起衝上去,幹掉他們!!”
其他的將領立刻跟著喊了起來“衝上去,幹掉他們”!
剛剛還一片寂靜的帥帳裏麵,頓時變得十分熱鬧起來。
爾微特勒伸手撓了撓自己的額頭,用這個姿勢來掩飾自己失望又惱火的表情,隻在心中罵道:為什麽我身邊,會有這麽多的蠢貨?……我剛剛肯定是瘋了,才會向這一幫蠢貨詢問計策!
眾將領吵了一陣,但見爾微特勒神情古怪,又都慢慢的安靜了下來。
爾微特勒強忍住了沒有發怒,和顏悅色的說道:“諸位的意見,我都聽到了。但我覺得,全軍出擊展開決戰,現在還不到時候。諸位想知道,為什麽嗎?”
眾將又麵麵相覷了一陣,吉撒克俟斤說道:“特勒隻管下令就是了,不用向我們解釋太多。”
莫特俟斤連忙幫腔,“對對,特勒隻管下令,我等必然聽從!”
爾微特勒咬了咬牙無語凝噎。沉默片刻過後,他說道:“諸位各回本部謹守營寨,不得我令,不許一人出戰。”
眾將全都應了喏轉身離開。隻有一人壯起膽子來問了一句,“特勒,前方正在戰鬥的兩千兵馬,我們就不管了嗎?”
眾人一看,是柯爾力俟斤。今日出戰前去攻打唐軍營盤的,正是他所在部族的兵馬。
爾微特勒走到柯爾力俟斤麵前,看著他。
柯爾力俟斤睜大了眼睛,緊張無比。
爾微特勒的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,說道:“爾等隻管聽我號令,謹守本部營寨。我會親率兵馬上前查看戰況,並盡可能的幫助或是營救前軍人馬。”
“多謝特勒!” 柯爾力俟斤連忙施禮下拜,匆匆離去。
爾微特勒輕輕的歎息了一聲,自語道:“慶那大設一走,我身邊再無一個可靠幫手……老師,你可要快點來啊!”
戰場之上。
烏那合今天真是殺瘋了。他騎著那一匹大黑馬,無數次的像閃電一樣衝進突騎施的敵群之中,左劈右砍橫衝直撞,都不知親手砍殺了多少敵人。他連人帶馬都被敵人的血水染紅了,就像是一頭剛從地獄血池裏爬出來的噬血夜叉。
跟在烏那合身邊的拓羯兄弟都有一點驚呆了,如此舍生忘死的拚命搏殺,這可不是“西域之狐”的慣有風格。他今天是怎麽了?
主將發力,三軍用命。拓羯騎兵在烏那合的強勢率領之下,殺得突騎施敵軍人仰馬翻。
緊隨其後,唐軍的輕騎兵也掩殺過來,李嗣業率領的陌刀兵也迅速加入戰團。最後一部人馬是哥舒道元親自率領的唐軍,他們也以最快的速度投入了戰鬥。
蕭珪一口氣把手中的牌全都打了出來。五六千人,對突騎施今日前來攻陣的兩千人馬展開了一場,血淋淋的大屠殺!
爾微特勒沒有食言。他的確率領一支三千人的騎兵部隊離開了軍營,來到了戰場附近。此時,距離開戰還不到一個時辰。可是爾微特勒看到的,卻是一個這樣的情景——他的部隊,除了那五台拋石機還站著,其他人全都倒下了。
兩千步騎居然在一個時辰之內,就被剿殺殆盡!!
咬牙切齒的爾微特勒,情不自禁的打了一個冷戰……原來,這就是他們的真實戰力!
正在這時,前方戰場上突然響起了一片號角之聲。
這種號角突騎施人再也熟悉不過,那是西域的遊牧人慣用的一種號角,一般是用牛角製成,吹出來的聲音非常特別。
聽到這個聲音,爾微特勒頓時心頭火起!
他身邊有人喊道:“特勒,烏那合與拓羯騎兵,對我軍發起了衝鋒!”
“特勒,下令吧,幹掉他們!”
“特勒,下令吧!!”
一眾軍將七嘴八舌的喊了起來。
前方的地平線上,已然出現了大批騎兵的身影。烏那合一騎狂飆衝在所有人的最前麵,連人帶馬黑紅斑駁,像是一頭剛剛飽飲了鮮血的凶獸。
爾微特勒遠遠的盯著烏那合,雙拳緊握目如噴火,咬牙切齒的說了一句,“弓手掩護,全軍撤退!”
此令一出,眾皆嘩然。
“為什麽不跟他們打?”
“難道我們還怕了烏那合?!”
“他剛剛殺了我們兩千族人,我們要給族人報仇!”
爾微特勒大怒,揮起鞭子對著身邊叫得最凶的那人抽了下去,“我令已下,違抗者斬!”
於是,沒人再敢嚷嚷了。眾人調轉了馬頭向後回撤而去,大批的弓箭手拉弓滿弦對準了前方衝來的騎兵,嗖嗖的一陣狂射起來。
烏那合看到前方兵馬回撤,迎麵射來一陣箭雨。他怒啐了一口,急忙勒轉馬頭跑出一個大弧彎躲過了箭雨,帶著他的拓羯兄弟們也向後方撤退而去。
半個時辰以後,蕭珪來到了剛剛結束戰鬥的戰場。突騎施人的屍體正在一片滾滾的煙火和焦臭之中,化為灰飛。五台拋石機和大量的馬匹兵器成為了此戰的戰利品,正被往回拉去。
拓羯騎兵仍舊保持著戰鬥陣型,布列在戰場的北沿,隨時防範爾微特勒的兵馬前來突襲。
蕭珪騎著馬走了過來,看到烏那合正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的往嘴裏灌酒。有人告訴他蕭元帥來了,他抬頭看了一眼,又繼續瘋狂飲酒。
烏那合仍舊光著幫子,滿身都是幹涸了血跡。
蕭珪從他的近衛手中接過一領衣袍,走到他身邊給他披到了身上。烏那合又抬頭看了蕭珪一眼,仍是沒有說話繼續大口飲酒。
蕭珪一言不發靜靜的看著他,直到他將一整壺酒全都喝光。
“拿酒來!”烏那合大聲叫喊。
蕭珪將一個精致的銀酒壺遞到烏那合麵前,說道:“試試這個,於闐國的王室珍藏。”
烏那合冷笑了一聲,“於闐的酒就像於闐的國人一樣軟錦無力,我從來不喝!”
蕭珪說道:“這是烏戈山離國的國王贈送給於闐王室的美酒,他們喝不慣,一直珍藏在王宮裏。這次我率軍回救於闐,他們把它當作謝禮贈送給了我。”
烏那合頓時眼睛一亮,“烏戈山離國?……莫非它是傳說中的,龍膏酒?!”
蕭珪淡然一笑,“不是傳說。眼前這個,就是天下最好、最正宗的龍膏酒。”
烏那合立刻站起了身來,一把搶過酒壺,擰開壺蓋一聞,大喊三聲:“好酒,好酒,果然好酒!!!”
蕭珪麵帶微笑的看著他,一口氣把一整壺酒喝了個底朝天,還把那個精致的銀酒壺塞進了自己懷裏。
蕭珪頓時笑了,“喝光我的酒也算了,酒壺你總得還我吧?”
烏那合嘿嘿的笑,“別小氣,送給我算了?”
“送給你也行。”蕭珪說道,“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。”
烏那合一邊穿著衣服,一邊大咧咧的說道:“說吧,什麽事?”
蕭珪說道:“別再發瘋,更別死在了戰場上。”
烏那合先是微微一怔,然後咧嘴一笑,“蕭元帥好像說了兩件事情。按理說,我是不是也可以提出一個條件?”
蕭珪說道:“你若活著回來,我就把剩下的龍膏酒全都給你。你若死了,我就把它澆到你的墳頭。這個條件怎麽樣?”
烏那合哈哈大笑,“好,成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