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珪正要詳細解說一番,外麵傳來哥舒翰的聲音——
“烏那合將軍駕到!”
然後就是烏那合的哈哈大笑,“竟然勞煩哥舒公子親自為我通傳,我什麽時候有了這麽大的牌麵?”
哥舒翰沒好氣的回懟道:“那你就自己滾進去吧!”
“嗯,這才象話!”
烏那合滿不在乎的又笑了幾聲,走進了帥帳裏來。看到蕭珪正在全神貫注的給哥舒道元塗抹傷藥,烏那合收斂了神色,上前施禮參見。
蕭珪開門見山的說道:“烏那合將軍,明日將有重要行動,我需要你率領拓羯騎兵,參與配合。”
烏那合問道:“蕭元帥請說,如何配合?”
蕭珪說道:“明日,會有兩種可能的情況出現。一是,爾微特勒主動前來攻打我軍營盤。一但戰鬥打響,我要你隨時做好,接應唐軍撤退的準備。假如敵軍前來追擊,你要負責殿後。”
“沒問題。”烏那合說道,“那如果,爾微特勒沒有前來攻擊呢?”
蕭珪說道:“那就是第二種情況了。假如爾微特勒沒有來,我就要你率領拓羯騎兵,前往敵軍營前主動挑戰。假如敵軍龜縮不出,你就隻管罵陣,直到將其罵到出戰為止。”
哥舒道元頓時笑了,“蕭元帥果然知人善用,這果然就是烏那合將軍的強項。”
烏那合白了哥舒道元一眼,說道:“蕭元帥,不是我怕死。但你要我帶著那一群難兄難弟,去到十倍於我的敵人陣前罵陣挑戰,這不是擺明了去找死麽?”
蕭珪說道:“我當然不會讓你去找死。假如敵人出擊,你不必交戰,隻管逃跑便是。就像當初,你引誘托利進入你的圈套一樣。”
哥舒道元煞有介事的點頭,“很好,這果然又是烏那合將軍的強項。”
“你閉嘴!”烏那合沒好氣的啐罵了一聲,再道,“爾微特勒可不是托利大設,他才沒那麽容易中計。”
蕭珪說道:“我當然知道。假如敵軍不來追擊,你便回去繼續罵陣。如此反複折騰個三五回合……”
烏那合突然哈哈大笑打斷了蕭珪的話,說道:“換作是我,肯定要被活活煩死、火冒三丈了!”
蕭珪笑著點了點頭,“趁他們最煩的時候,你就用弓箭把我的一封書信,射到敵軍的軍營裏去。這時,你恐怕就真要撤退了,並且是一直撤到唐軍的身後。然後這就回到了第一種情況。你仍舊是要做好,隨時接應唐軍撤退的準備。”
烏那合好奇的問道:“什麽樣的書信,竟有這樣的威力?”
蕭珪把剛剛準備好的書信拿了出來,說道:“二位有興趣的話,可以先看一看。”
哥舒道元和烏那合連忙湊到了一起,觀看蕭珪的書信。
剛看了幾眼,兩人同時大笑起來。
哥舒道元說道:“蕭元帥的激將之法,還真是高明啊!”
烏那合罵罵咧咧,“激將個屁!誰要是敢這麽罵我,我肯定要殺他全家!”
“你懂個屁,這就是激將之法!”
“噢,原來這就是激將之法!不知不覺,我都練了幾十年了!”
蕭珪從他們手中拿回了書信,說道:“還有另外一種情況,就是爾微特勒明日會來進攻,但仍是延續之前的疲兵戰法,繼續派用小股兵馬前來騷擾。假如出現這種情況,對我軍來說,將會是最危險的!”
“為什麽?”二人異口同聲的問道。
蕭珪嚴肅的說道:“那意味著,爾微特勒是在一邊牽製我軍、麻痹我軍,一邊悄悄的向後方搬請援軍。一但他的援軍駕到,我軍恐怕再難有翻盤之機。”
哥舒道元問道:“假如出現這種情況,敵軍小股兵馬前來騷擾。我軍該當如何應對?”
蕭珪說道:“這個簡單。唐軍全力迎敵,烏那合將軍率領騎兵從側翼出擊,包抄夾擊敵軍。我軍務必要以最快的速度、最狠的打法痛扁敵軍,甚至全殲敵軍!”
“這個好,我喜歡!”烏那合大聲喊道:“終於輪到拓羯兄弟,大展雄風了!”
哥舒道元麵露笑容讚歎不已,“此一戰法確實妥當。當我們真正打痛了敵軍,爾微特勒就不敢再派小股兵馬前來騷擾,他的疲兵戰法也將徹底失效。如此一來,戰局就會回到,蕭元帥此前說的那兩種情況……戰法思慮嚴謹,計策極盡周全,蕭元帥真乃兵家之奇才啊!”
烏那合嘿嘿的笑了起來,“怎麽樣,蕭元帥可比你這個帶了半輩子兵的老頭子,強多了吧?”
哥舒道元斜睨了烏那合一眼沒有理會,隻道:“蕭元帥主動發起決戰,莫非是在擔心,莫賀達幹會親自率軍開到?”
蕭珪點了點頭。
烏那合直咧牙,“要是那個家夥來了……確實會有一點麻煩!”
蕭珪說道:“所以,我們必須要趁莫賀達幹給出反應之前,拿下爾微特勒。最好是全殲其軍,生擒其將。二位將軍,明白沒有?”
哥舒道元謔然起身,與烏那合同時抱拳一拜,“明白!”
蕭珪點了點頭,說道:“三種可能出現的情況,我們都已說過了。萬一明日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事情,千萬不可擅作主張或是各自為戰,務必盡快向我通傳消息,聽我號令行事。統一指揮配合嚴密,我軍方能有所勝算。二位將軍,切記!”
二人再次抱拳一拜,鄭重應喏。
蕭珪叉手而拜,向他們回禮,“成敗在此一舉。辛苦二位將軍了!”
烏那合撓了撓頭,說道:“辛苦倒是談不上,就是這三種情況,我未必全都記明白了。蕭元帥可不可以,再給我複述一遍?”
哥舒道元鄙夷的笑出了聲來,“烏那合將軍,就讓老夫來說給你聽吧!”
烏那合針鋒相對的笑了回去,“好啊老頭子,那你就說吧,我正聽著呢!”
哥舒道元還真就一板一眼、一五一十的,把蕭珪剛剛說的三種情況及其應對之法,全給說了一遍。
烏那合聽得一愣一愣,感慨道:“老頭子,記性倒是不錯!”
哥舒道元說道:“老夫可能會記不住家裏有多少田產多少金銀,但上峰的軍令,從來不敢記錯了一個字。”
烏那合連連點頭,“難怪你能做到這麽大的官。不錯,我看你很有前途!”
眼看就有一場罵戰將要展開,蕭珪說道:“烏那合,這下你記住了嗎?”
烏那合笑嗬嗬的點頭,“蕭元帥放心,我其實早就記住了。我就是故意逗他玩呢!”
哥舒道元恨得牙癢癢,但沒作聲。
蕭珪說道:“玩夠了,就趕緊回去做好一切準備。明日之戰,你與拓羯兄弟責任重大。可別讓我失望。”
烏那合學著唐人的模樣,認真的叉手一拜,“喏!”
蕭珪拍了拍他的後背,“走,我送你出營。”
烏那合又一陣傻笑起來,“看到沒有?本將軍的牌麵,真是越來越大了!”
蕭珪推著他往外走去。
哥舒道元咧著牙直搖頭,“這廝,真是越來越欠揍了!”
哥舒翰從外麵走進了帳篷裏來,急切問道:“阿爺,你們聊了一些什麽?目下情況怎樣?”
哥舒道元老臉一板,“此等重大軍機,不是你該打聽的!”
哥舒翰無奈的笑了一笑,“好吧,那我繼續給阿爺敷藥治傷。”
哥舒道元指了指旁邊的衣物,“蕭元帥已經替我治完了傷,你給老夫更衣便是了。”
哥舒翰連忙走到他父親背後一看,驚訝道:“別說,蕭元帥治傷的手藝,還真是挺不錯!”
“那還用說?”哥舒道元說道,“這個年輕人,做什麽事情都能出類拔萃。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,人中之龍鳳啊!”
哥舒翰忍不住輕笑了一聲,伸手拿起衣服,給他父親披上。
哥舒道元瞪了他一眼,說道:“你不服氣,那是因為你沒有親耳聽到,他剛剛對我二人做出的軍事部署。”
哥舒翰說道:“阿爺剛才說了,那是軍事機密,不該我打聽。”
哥舒道元皺了皺眉,說道:“其實我也不大相信,這世上真有初出茅廬,便能料敵先機、算無遺策的兵家天才。”
哥舒翰不由得笑了,“阿爺,我承認他很有本事。但是……你這樣的讚譽,是不是有一些過頭了?”
哥舒道元慢慢的搖了搖頭,認真的說道:“我真希望,明日之戰況全像蕭珪預料的那樣,一直發展下去。這樣,我軍便能創造一個以弱勝強的軍事奇跡,於闐也就有救了。但同時,我又有那麽一點見不得人的私心。我好像又不大希望,戰局全如他所料的那樣的,一直發展下去……”
哥舒翰微微一怔,“為什麽?”
哥舒道元輕輕的歎息了一聲,說道:“老夫帶了半輩子的兵、打了半輩子的仗,也未能做到料敵先機、算無遺策。其實遍觀天下名將,老夫也未見有誰,真能做到這一點。他才不過弱冠之齡,初出茅廬而已……憑什麽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