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陽皇城,九州池上瑤光殿內,悠揚的樂聲繞梁不絕,一場盛大的宮廷樂舞大會正在進行。
今天是朝廷休沐的日子,李隆基興致極佳,一大早就乘龍舟來到了九州池,帶著一大群梨園子弟進入了瑤光殿,親自指導他們演練一段新編排的宮廷樂舞。
李隆基自幼酷愛音樂,並且造詣極深,堪稱有唐一代的音樂大家。他將天下頂尖的音樂家、歌唱家和舞蹈家收入宮廷,建成了中國曆史上第一所“皇家音樂家學院”,號稱“梨園”。
所有加入梨園的優伶藝伎,被統稱為“梨園子弟”。李隆基不僅親自參與他們的創作和排演,還擔任他們的“教授”和“總指揮”,他也因此成為了戲曲演藝界的宗師鼻祖。
今天,楊玉瑤也一同跟來了。
以往很少有哪個後宮妃子能有機會,陪李隆基一同來到梨園。這並非是因為,所有的後妃都沒有足夠的音樂造詣;而是因為,這裏是大唐聖人的另一個世界。
在梨園,李隆基經常會忘記帝王的身份,隻把自己當作一位純粹的音樂人。他甚至會往自己臉上塗抹粉底白灰,親自下場表演一段滑稽的小醜戲碼。這樣的場景,哪能讓一般的外人看見呢?
所以今天,楊玉瑤心裏非常的高興。因為她清楚的意識到,自己在聖人心目當中的地位,又得到了不少的提升。
就在宮廷樂舞進行到妙處,李隆基興致頗高的時候,高力士突然不合時宜的闖了進來。
李隆基立刻停下了手中的羯鼓。
羯鼓是宮廷百樂之首,在一場樂舞當中充當引領者和指揮者的重要角色。羯鼓一停,其他的樂器也就失了節奏章法隻能被迫停止,舞蹈者也都尷尬的愣住了。
一場樂舞,就這樣被生生的打斷了。
高力士知道自己觸犯了一個禁忌,連忙跪倒在了聖人麵前,倉皇請罪。
李隆基擺了一下手示意所有藝人全都退下,隻留了楊玉瑤一人在身邊。
待眾人散後,李隆基說道:“力士,起來吧!”
高力士惶恐起身,“謝陛下寬宥!”
李隆基淡然道:“你跟了朕這麽多年,向來是最了解朕的。如果不是萬分緊要之事,你又怎會在休沐的日子裏,突然闖進梨園前來打擾到朕呢?——說吧,什麽事!”
高力士連忙拿出一封書信,說道:“老奴剛剛收到,於闐送來的加急軍報!其中事關重大,老奴不敢有片刻俄延,隻好貿然前來,闖宮麵聖!”
李隆基的麵色微微一沉,“既是軍報,為何沒有上承朝廷兵部,反倒送予你的府上?”
高力士說道:“陛下,這是於闐經略使哥舒道元以私人名義,寫給老奴的私信。但信中所言之事,盡是軍國大事。並且執筆之人乃是蕭珪。這實際上,是他以禦史欽差的身份,發給聖人的一份密奏!”
“蕭珪的密奏?”
李隆基立刻把手一伸,“拿來!”
楊玉瑤也是頗為關注,說道:“陛下,這應該是蕭珪離京之後,發給聖人的第一封奏疏吧?”
李隆基點了點頭,連忙將書信拆開一看,立時臉色一變,沉聲喝道:“五年了!吐蕃人,終於是按捺不住了!”
楊玉瑤吃了一驚,看來真要發生大事了!
高力士忙道:“陛下,是否立刻召集眾臣,商議對策?”
李隆基站起身來,手拿書信來回的踱步,尋思一陣後,說道:“目前,朝廷還沒有正式接到吐蕃對小勃律用兵的消息。僅憑蕭珪在密奏當中發表的推測,還不足以驚動一整個大唐朝廷。”
高力士說道:“老奴竊以為,若非有著充足的把握,蕭珪不會冒然上奏。”
李隆基說道:“朕當然知道,他是有十足的把握。這小子年紀雖輕,但辦事老練沉穩有度,還是比較值得信任的。”
高力士說道:“陛下,既然不好驚動整個朝廷,那是否該叫幾位重臣前來,私下先議?”
李隆基點了點頭,“這倒是可以。”
高力士說道:“那老奴立刻去請張九齡、李林甫和裴耀卿三位相公前來麵聖。”
李隆基說道:“把那隻老狐狸也叫來吧!雖然他已經退出了相位,但事關吐蕃與軍事,我們都該聽一聽他的意見。”
高力士應了一喏,但是站著沒有動。
楊玉瑤覺得有點奇怪,他怎麽還不趕緊去叫人呢?
李隆基走到了高力士的麵前,小聲說道:“給那隻老狐狸通個氣,隻要吐蕃當真出兵攻打了小勃律國,朕就饒他不得。還有,蕭珪目前人在於闐。他的安危也很重要。”
高力士會心一笑,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快去吧!”
高力士施禮下拜,這才急急的走了。
楊玉瑤眨巴著眼睛,用好奇不解的眼神看著李隆基。
李隆基走到她身邊坐下,笑嗬嗬的說道:“美人,在因何事迷茫?”
楊玉瑤說道:“陛下,為何要這樣,事先知會蕭老相公呢?”
李隆基說道:“外廷之事,你還是不要多問的好。”
楊玉瑤連忙施禮下拜,說道:“臣妾對朝政軍事一竅不通,也不想過問。臣妾隻是見到事情與蕭珪有關,便稍微有一點好奇。陛下也是因此,特意傳喚蕭老相公前來嗎?”
李隆基說道:“蕭老相公與蕭珪的關係,眾人皆知。但是喚他前來,卻是另有隱情。一則,當年蕭老相公曾多次領兵對戰吐蕃,對其頗為了解。二則,如果朕隻將一群文臣叫來商議此事,沒個三五七天他們吵不一個名堂。到那時,興許吐蕃人都已經打下小勃律國,兵發於闐染指西域了!”
楊玉瑤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,“陛下的意思是,商議這種軍國大事,必須得有剛果善斷的武將參與?”
李隆基微笑點頭,“美人聰明,一點就通。前方軍情如火,朝廷當斷則斷。朕不會給機會,讓臣子們爭來吵去的。”
“臣妾似乎明白了一點。”楊玉瑤說道:“蕭嵩雖然退出了相位,但針對吐蕃與征戰之事,他的意見還是很有說服力的。隻要他發了話,聖人再示以恩準,那其他三位宰相就算還有別的意見,也都不好再出聲反駁了。”
李隆基哈哈大笑,“美人,悟性奇高啊!”
“陛下取笑了。”楊玉瑤說道,“其實我隻關心,蕭珪在於闐的處境,會是怎樣?”
李隆基稍稍的皺起了眉頭,“這也正是,朕目前頗為關心的一件事情。蕭珪在密奏當中陳說,突騎施很有可能早與吐蕃有所勾結,兩方約定一同出兵,最終目標是要拿下於闐。”
楊玉瑤微微一驚,“這麽說,於闐將要麵對吐蕃和突騎施的前後夾攻,那裏將會變得十分危險?”
李隆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“是的。”
楊玉瑤連忙問道:“那蕭珪為何還不趕緊離開於闐,回到京城來呢?”
李隆基反問道:“你覺得呢?”
楊玉瑤眨了眨眼睛,試探的說道:“因為他是聖人親選的駙馬,朝廷委派的禦史欽差嗎?”
李隆基淡然一笑,“朕已經親選了二十多位駙馬,朝廷每年都會派出十幾位禦史欽差巡檢地方。如果他們每一人都能像蕭珪這樣,那朕的天下早就關河寧定、寰宇清明了。”
楊玉瑤輕輕的歎息了一聲,說道:“話雖如此,要是讓鹹宜公主殿下知道了,她肯定會很擔心的!”
李隆基說道:“那就不要把這個消息告訴她。”
楊玉瑤連忙施禮應喏,“臣妾明白。”
李隆基輕輕的拍撫楊玉瑤的後背,說道:“你放心,朕會不惜一切代價,確保蕭珪平安無恙回到京城!”
過了不久,高力士派人去請的四位重臣,陸續趕往瑤光殿。
最先來的,是李林甫。
高力士親自在碼頭接到了他,兩人眼神一對,各自心領神會。
李林甫主動上前,先給高力士施禮下拜。
高力士叉手還禮,兩人的腦袋幾乎湊在了一起,悄悄的交談起來——
“李相公身兼兵部尚書之職,知道今日,該說什麽?”
“我當諫言,朝廷須得立刻派出國使前往吐蕃與之交涉,勒令吐蕃不得侵犯小勃律國。與此同時,北庭蓋嘉運也應加快出兵之步伐。”
“光是這樣,恐怕還不夠啊!”
“那……”
“李相公莫非忘了,蕭珪還在於闐?”
“對!……對對對!”
“你知道,該怎麽說了?”
“高公公放心,我已明白!”
高力士麵露微笑站直了身體,說道:“聖人就在瑤光正殿之內,李相公,快請去吧!”
李林甫再次彎腰下拜施了一禮,“多謝高公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