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闐城外,真正的戰鬥,終於正式打響了。

爾微特勒率領的突騎施大軍,對烏那合駐守的拓羯營地,發起了正麵的凶猛攻擊。

這時,蕭珪才剛剛率領李嗣業所部兵馬,回到軍堡不到半個時辰,大家甚至都還沒有來得及吃上一口飽飯。

軍情如火,軍堡裏的唐軍將士立刻集結起來。隻待一聲令下,他們就會全體奔赴前方戰場。

哥舒道元第一時間派出了戰場斥侯刺探前線戰況,並與烏那合取得聯係。蕭珪也在等待斥侯回報消息,再與哥舒道元一同決定何時出兵,怎樣出兵。

由於時間倉促,蕭珪都還沒有來得及和哥舒道元細說,昨夜發生在於闐王宮裏的事情。但哥舒翰已經提前回來“自領責罰”,並將王宮裏的事情告訴了他的父親。

於是,哥舒道元對待蕭珪的態度,徹底改變了。

雖然哥舒道元一直都比較尊重蕭珪,但那多半是因為蕭珪的特殊身份使然,他不得不尊重。現在,他是發自內心的感激與敬重這一位年輕的上司。並且,他對蕭珪還多了一份敬畏之心。

至此,在經曆了首戰完勝托利大設,與平定於闐宮廷政變這兩件大事之後,蕭珪才算真正坐穩了“於闐兵馬大元帥”的位置。整個於闐國不會再有任何人對蕭珪心存疑慮,更加不會有人在他背後使壞;而哥舒道元,也已對他唯令是從。

現在,唯一讓蕭珪擔心的反倒是烏那合。

哥舒道元似乎也有著同樣的擔憂。在等待前方斥侯回報消息的時候,他就對蕭珪說道:“蕭元帥,烏那合以投機取巧的辦法拿下了托利大設,旗開得勝本是好事。但我擔心,這會迫使爾微特勒對他加以重視。一但敵人提高警惕,烏那合的那些旁門左道就將失去用武之地。正兵決戰,拓羯騎兵恐怕不是突騎施人的對手。”

蕭珪點了點頭,說道:“我從來就沒有指望過,三千拓羯能夠對抗爾微特勒。烏那合首戰能夠完勝托利大設,對我來說已是莫大的驚喜。此戰若想得勝,更多的,還得依靠哥舒將軍與我大唐王師。”

哥舒道元連忙叉手一拜,“蕭元帥英明!”

蕭珪淡然一笑,說道:“哥舒將軍莫非以為,我會看低安西軍將士?”

哥舒道元猶豫了一下,說道:“我承認,我的確有過這樣的想法。現在我知道了,那是我小人之心度了君子之腹!”

蕭珪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我從關中一路走來,行程逾萬裏。我敢說,安西軍就是我見過的,最精銳的一支王者之師。”

哥舒道元輕輕的歎息了一聲,頗為感慨的說道:“其實,安西軍真正的作戰兵員,總數還不到三萬。但是我們管控的地域,卻幾乎相當於其他所有節度的總和。”

蕭珪說道:“西域邦國與部族林立,安西軍麵對的敵人數量之多,也不是其他節度所能比擬的。在來西域之前,我曾經查閱過近十來年,安西軍的所有大型戰例。我發現,每一戰安西軍都是以少對多。並且大部分的時候,安西軍都能以少勝多。”

哥舒道元有一點驚訝,“蕭元帥,竟然查閱了安西軍十年戰例?”

蕭珪微然一笑,“還有西域諸國的曆史沿革、人文風俗,以及我軍重要將領的人物生平和主要經曆及性格特點,等等。”

哥舒道元突然一下沒了話說……這個年輕人,真是太可怕了!

這時,蕭珪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哥舒道元,認真的說道:“所以,盡管我們兵馬稀少,但我一點都不害怕突騎施人大軍壓境。對安西軍來說,三千對三萬,這不是常有的事情麽?”

哥舒道元點了點頭,說道:“當年,疏勒軍鎮副使張思禮勞師遠征,馳援小勃律國。他僅憑四千安西軍就大破吐蕃五萬兵馬,克複九座城池。現在我們以逸待勞糧草無憂,還有軍堡、有城池更有一支友軍相助,的確沒理由,怕他突騎施!”

蕭珪說道:“那為何此前,哥舒將軍一定要堅持,我軍必須據城死守呢?”

哥舒道元連忙抱拳一拜,“此事,全是我一時糊塗、一己之錯,肯請蕭元帥……”

蕭珪擺了一下手打斷他的話,說道:“我不是要你道歉。我是想聽,真正的理由。”

哥舒道元收起了雙手,微微皺眉的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因為我覺得,我們很有可能,不是附離狼騎的對手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附離狼騎,真有那麽強嗎?”

哥舒道元點了點頭,說道:“如果整個西域還有一支軍隊能與安西軍正麵相抗衡,那它一定就是,突騎施的附離狼騎。”

蕭珪說道:“此前我很想知道,突騎施汗國真正的軍事實力。但我得知的說法,大多數都不統一。他們究竟有多少兵力?”

哥舒道元搖了搖頭,“這個,真不好說。或許蘇祿可汗自己,也是說不準。”

蕭珪問道:“為什麽?”

哥舒道元說道:“突騎施人主要是以遊牧為生,以馬背為家。其國全民皆兵,幼童都能騎射。但是,汗國所能管控的部族數量,時常發生變動。或許這一月,他們還能一口氣拉出二十萬大軍;但是到了下一月,他們就隻剩十萬大軍了。然而再過兩月,他們突然又有了三十萬大軍。”

蕭珪點了點頭,“原來是這樣。難怪蘇祿可汗對外宣稱,突騎施汗國控弦三十萬。但我聽得最多的一個數量詞,卻是二十萬。”

哥舒道元說道:“突騎施汗國把普通的部族騎士,稱為控弦之士,數量經常變換不定。但是附離狼騎的數量永遠是恒定的,一萬兩千五百人。”

蕭珪微微一怔,“按大唐軍隊的正規編製,我們的一軍人馬,剛好也是一萬兩千五百人。”

“沒錯。”哥舒道元說道,“附離狼騎主動借鑒我們大唐的軍製,舍棄了遊牧汗國慣有的,以家族為基礎的傳統軍製。蘇祿可汗的用意十分明確,他想要親自掌握一支常備的精銳之師,永遠效忠他自己。不像那些普通的控弦之士,隻在有了戰事才會臨時聚集起來。兩相對比,這便是精銳之師與烏合之眾的區別。”

蕭珪點了點頭,“我明白了。”

哥舒道元說道:“附離狼騎一共隻有一萬來人,爾微特勒一口氣帶了將近一半過來。看來突騎施人對我於闐,真是誌在必得。”

蕭珪淡然一笑,“這未必是什麽壞事。”

哥舒道元微微一怔,“蕭元帥,真有十足的勝算嗎?”

蕭珪說道:“就算沒有十足勝算,我們不是還有最後一條路,可以走嗎?”

哥舒道元說道:“蕭元帥是說,據城死守?”

蕭珪點了點頭,“我早就說過,你提出的策略是對的。我那不是在敷衍你。按照安西都護府的預先安排,我們將敵軍拖得越久,蓋嘉運主動出擊的獲勝機會也就越大。不是麽?”

哥舒道元都有一點迷糊了,“既然如此,蕭元帥為何還要執意,出城為戰呢?”

蕭珪的眉頭微微皺起,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因為,走進最後一條沒有選擇的路,在我看來,它就是認輸,就是失敗!”

哥舒道元微微一怔沒有說話,隻在心中想道:原來他是不甘受人擺布,更加不願輕易向誰低頭……但我怎麽就有一種感覺,他想要抗爭的,遠不止眼前的這一點東西呢?這個卓爾不凡的年輕人,心裏究竟還裝了多少事情?

正在這時,一騎快馬衝進了軍堡,來人竟是郝廷玉。

蕭珪連忙大步上前,“郝廷玉,情況怎樣?”

郝廷玉跳下馬來,急忙說道:“蕭元帥,敵軍攻勢太猛,烏那合快要頂不住了,急派我來請求援軍!”

蕭珪說道:“這麽快就頂不住了,莫非他又走出營寨,去與敵人野戰了?”

“沒有!”郝廷玉說道,“烏那合知道上一戰勝得僥幸。此次麵對爾微特勒親自率領的大軍,他沒有主動出戰,隻是據守營寨。但是敵人的準備十分充分,竟然還用上了拋石車。拓羯騎兵麵對這些攻城兵器,沒有太多辦法,因此十分被動!”

哥舒道元上前抱拳一拜,大聲道:“要玩攻城兵器,突騎施人給我安西軍當學徒都還不配!蕭元帥,請讓烏那合撤下來,改派我軍上陣吧!”

蕭珪說道:“哥舒將軍,在派你出戰之前,我務必要讓你知道一件事情。”

哥舒道元問道:“何事?”

蕭珪湊到他的近前,小聲說道:“拓羯營盤,遲早是要送給爾微特勒的。但是,不能讓他輕而易舉的拿走。”

哥舒道元微微一怔,“何意?!”

蕭珪淡然一笑,“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。”

哥舒道元眨了眨眼睛,重重一抱拳,“明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