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舒翰剛走不久,尉遲珪和來瑱帶著幾名唐軍將士一起來了。
蕭珪和尉遲勝,相互通報了一下消息。
得知左雲暫時沒有性命之虞,尉遲珪總算稍稍安心。蕭珪則是知道了,他們已經對於闐國的王城禁衛軍,進行了一場大清洗。無論是敵國奸細還是遲玉道的舊朋黨羽,現在都已不複存在。
這意味著,於闐國已經熬過了一場大劫。隻要有二王子尉遲珪在,他們的朝堂很快就能恢複正常的秩序。
可是對蕭珪來說,這僅僅是解除了隱藏在身後的一點憂患。真正的考驗,才剛剛開始。
第一道曙光刺破黎明之夜空的時候,蕭珪和尉遲珪一起站在於闐王宮的宮殿前,看著唐軍將士在前方不遠處,整頓人馬集結隊列。
尉遲珪長長的歎了一口氣,像是徹底鬆了一口氣,又像是在發表無邊的感慨。
蕭珪問道:“二殿下因何歎息?”
尉遲珪說道:“蕭元帥為了於闐國如此奔波,百般勞苦。我不知,該要如何報答?”
蕭珪淡然一笑,說道:“我沒有二殿下說的那麽無私。我做這些,可不僅僅是為了於闐國,也為大唐,更為自己。”
尉遲珪轉過頭來看著蕭珪,麵帶微笑的認真說道:“這就是我,欣賞你的地方。”
蕭珪有點不解,“是麽?”
尉遲珪說道:“在大是大非的麵前,誰都會有私心。但是敢於親口承認的,卻沒有幾個。”
蕭珪問道:“這種話應該深深的藏在心裏,絕對不能說出口來,是麽?”
尉遲珪說道:“一般來說,是這樣的。尤其是對官場之人來說,更應有所忌諱。”
蕭珪笑道:“那二殿下,就是在罵我傻了?”
“不,我沒有。”尉遲珪說道,“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,或是自作聰明之人。但真有大智慧者,鳳毛麟角。恰似蕭元帥這般人傑,行走世間,當無往不利。”
蕭珪笑著說道:“大勇若怯,大智如愚,至貴無軒冕而榮,至仁不導引而壽……原來二王子殿下,是在誇我呀!”
尉遲珪哈哈的大笑了幾聲,拍撫著蕭珪的後背,說道:“領軍再戰,千萬小心。爾微特勒,可能不像托利大設那麽好對付。”
蕭珪點了點頭,“殿下放心,我會小心應對。”
正說著,王宮正前門的入口處跑來了一匹快馬,看樣子是唐軍騎兵。
蕭珪說道:“二殿下,可能是李嗣業派人過來,傳送王府那邊的消息了。”
尉遲珪點了點頭,神情變得有些緊張起來。
片刻後,那名唐軍騎士打著小跑來到了蕭珪麵前,果然是李嗣業派他前來報信的。
據他所言,王府遭受了大約三十名突騎施刺客的襲擊,府中的侍衛和仆人丫鬟死傷二十餘人。萬幸有任霄章邁及紅綢虎牙等人提前防範,二王子的至親家眷無一人受到傷害。後來李校尉率軍趕到,所有刺客已被合圍殲滅。隨後王妃為二王子殿下產下一子,目前母子平安。
如此驚心動魄的一段故事,被這名唐軍將士三言兩語就給說完了。尉遲珪聽說之後完全愣住,根本無法回過神來。
蕭珪叉手相拜,“恭賀殿下,喜得貴子!”
尉遲珪這才恍然回神,臉上的表情似哭似笑,一時手足無措,喃喃說道:“這、這要不是蕭元帥出手相助,小王今日舉家盡沒!……蕭元帥,請受小王一拜!”
說罷,尉遲珪就要往地上跪去。
蕭珪連忙將他拉住,笑哈哈的說道:“殿下切莫如此大禮,許多人正在看著呢!”
“不不!這一拜,蕭元帥非受不可!”尉遲珪非常固執的硬要下跪。
蕭珪強行將他拉住,說道:“殿下,府中遭受劇變,王妃又剛剛為你誕下麟兒,你還是趕緊回府去看一看吧!”
尉遲珪激動不已,眼淚都快流出來了。他緊緊抓住蕭珪的手,聲音顫抖的說道:“蕭元帥,你不僅拯救了我們於闐國,還是我尉遲珪滿門上下的救命恩人。這叫我、我如何相報啊?”
蕭珪麵帶微笑的說道:“二殿下言重了。大唐於闐本是一家,二殿下待我也如親人一般。我做這些,都是份內之事。往後,我肯定也有麻煩到二殿下的時候。到時,我可不會像你這樣見外。”
尉遲珪激動的連連點頭,“好,好,不見外才好!”
蕭珪說道:“二殿下,趕緊回府看一看去吧!”
“好,我馬上去。”
尉遲珪連忙轉身就走,但走出幾步又折了回來,說道:“蕭元帥,犬子在今天這樣特殊的日子裏麵突然降生,或許也是天意。你說,我該給犬子取一個什麽樣的名字呢?”
蕭珪笑道:“二殿下,這是你這個父親的事情呀!”
尉遲珪認真的說道:“蕭元帥是我們一家的救命恩人,我想聽一聽你的意見。”
蕭珪說道:“令郎是於闐國的王室子弟,他的姓名可不能叫一個外人隨便就給取了,隻能是由他父親親自命名。我最多隻能,提供一點參考意見。”
“那樣也好。”
說罷,尉遲珪激動不已的拍著自己的手,來回不停的踱步尋思起來。
這時,天色逐漸亮了。金烏東升,萬丈光芒普灑大地,將於闐國華麗的王宮照得一片金碧輝煌。
蕭珪不經意的說了一句,“看來今天,會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好日子。”
尉遲珪心中一動,說道:“連日雨雪一片昏暗,我於闐國也剛剛從黑暗之中艱難走來。古人雲日出有曜,但願犬子的出生能給於闐帶來光明和希望。我就給他取名為‘曜’,蕭元帥以為如何?”
蕭珪說道:“揚暉吐火,曜野蔽澤……尉遲曜,光明又吉祥,還頗具王者之氣,真是很好的名字!”
尉遲珪拍手大笑,“那就這麽定了,就叫他——尉遲曜!”
蕭珪微笑點頭,心想其實我的後半句才是重點,可是這一位高興的父親,完全將它忽略了
“蕭元帥,我便少陪了。”
“二殿下快快回府去吧!”
尉遲珪急匆匆的走了。蕭珪與來瑱遞了一個眼神,他點了點頭以示明白,連忙率領一隊王城禁衛軍,護著尉遲珪一同走了。
蕭珪看著尉遲珪遠去的背影淡然微笑,心中想道:尉遲曜,這個姓名我記得很清楚。他是於闐國、乃至整個西域曆史上,都非常有名的一代君王。
根據考古研究發現,尉遲曜大約當了五十年的國王。他在位期間,大唐帝國曆經安史之亂已經走向了衰落,但於闐國依舊追隨大唐,不棄不離。
此時吐蕃趁大唐內亂,出兵強占了大唐的河西與隴右之地,從而將西域和中原徹底割裂開來。安西四鎮因此和大唐的朝廷斷絕了一切聯係。吐蕃再趁機發兵西域,攻打四鎮。孤懸海外的安西將士,頑強固守四鎮長達數十年之久,直到所有的將士全都變成了蒼老白頭。最後城破之時,安西軍滿城白發盡捐軀,無一人投降。
這一段曆史長眠於西域黃沙之下,罕有人知,可歌可泣。但在這一段曆史當中,有一個人的姓名不可忽略,他就是於闐王尉遲曜。正因他對大唐不離不棄,還對安西軍給予鼎力支持,四鎮才能得已堅守了那麽久。
如果不是前世那一段研究考古學的經曆,蕭珪不會知道這些古老而生辟的千年往事。
現在,自己居然親眼目睹了“尉遲曜”的誕生。這讓蕭珪忍不住感慨,前世今生的很多事情,或許早在冥冥之中,就已經被安排好了。今生所有的遇見,都像是一場,前世注定的久別重逢。
“蕭元帥,李校尉讓我來問,我方人馬如何安置?”
報信將士的一句話,將蕭珪從遙想之中拉回了現實。
蕭珪說道:“你隨二王子殿下一同回去。待少將軍接手王府戍衛,確定一切安全之後,再令李校尉率軍回撤,來此與我匯合。”
“喏!”軍士應命,騎上快馬奔騰而去。
蕭珪長長的吐出一口氣,眯起眼睛看著紅彤彤的初升之陽,低聲自語道:“終於解決了所有的後顧之憂……爾微特勒,或許你前世就已經是我的仇敵,今生相遇,便也是我們命中注定的久別重逢。那麽現在,是時候讓我們決一死戰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