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尉遲珪的王府裏賓客雲集高朋滿座,非止一般的熱鬧。

尉遲珪把他們於闐國的半個朝廷,都給請了過來做客。其中為首的是於闐國王尉遲伏師的弟弟,尉遲伏闍(音‘都’)達。他在於闐的王室與朝廷當中,擁有很高的人望。

據可靠消息稱,於闐王尉遲伏師的病勢日漸沉重,目前急於傳位。但是尉遲珪和他兄長仍在相互推讓都不願意繼承王位,而新立的王儲尉遲勝又還十分年幼。國不可一日無君,何況於闐現在即將麵臨一場戰爭。所以於闐王打算把王位,傳給他弟弟尉遲伏闍達。

得知這一消息後,蕭珪特意觀察了一下尉遲伏闍達。這位即將登上君位的於闐王族,年紀大約五十歲,生得慈眉善目一副老好人樣,手上時常捏著佛珠,見人就是稽首作揖。假如給他穿上一身袈裟,那麽沒人會懷疑,這是一位出家多年心如芷水的得道高僧。

和尉遲伏闍達一同前來的於闐國文武大臣,共有二十餘位。他們全都十分尊敬尉遲伏闍達,就像家中的孩兒,對待一位父親那樣的畢敬畢敬。

但是蕭珪看得出來,尉遲伏闍達這位慈祥溫和的老好人,也就隻是德高望重而已。真有什麽事情需要有人拿主意的時候,於闐的大臣們還是會去遵循二王子尉遲珪的意見。就連尉遲伏闍達本人也對二王子言聽計從,並無半分不滿與爭權之意。

蕭珪因此覺得,於闐國將來的局麵可能會是這樣:德高望重的老好人尉遲伏闍達高坐在王位之上吃齋念佛,心安理得的做著他的傀儡國王;二王子尉遲珪繼續總領國政,掌握於闐國的一切實權。

大唐於闐經略使哥舒道元,也帶著七八個文臣武將一起來了,其中就有李嗣業。他們都穿著色澤分明的大唐官服而來,品級高下一目了然。這樣的裝束一般隻會出現在正式的場合當中,比如上朝麵君或在官府當中坐班公幹。可見哥舒道元等人,對今天的這一場“聯合軍事會議”,非比一般的重視。

相比之下,另一撥人可就沒怎麽把它當一回事了。

烏那合帶著他的幾位心腹兄弟,來得最遲。他們踏進王府的時候隻管大聲叫喚,向人索要酒肉歌舞。其中有一個家夥,還想對王府的侍女動手動腳。好在郝廷玉和左雲等人都在,及時將他的賊手抓了回來。

哥舒道元和尉遲伏闍達等人見到這一番情景,都在一個勁的皺眉頭。

蕭珪見狀,連忙朝著烏那合走了過來。

烏那合大搖大擺的走到客廳附近,一眼瞧見蕭珪,當即哈哈大笑,“蕭先生,我們好久不見了!你有沒有想念你的好兄弟烏那合呀?”

蕭珪走到了客廳外麵,說道:“我特別想你。”

“真的嗎?”烏那合麵露喜色眉飛色舞,“我也特別特別的想念蕭先生啊,我的好兄弟!”

蕭珪冷冷的看著他,“我想你死。”

“呃!……”

烏那合恍然一怔十分尷尬,訕訕的笑道:“剛一見麵,先生有必要這樣嗎?”

蕭珪說道:“你若不想死,今天就該收斂一些,切莫口不擇言,胡作非為。還有你身邊的這些兄弟,也是一樣。”

烏那合眨了眨眼睛,“不就是開個會、吃個飯嗎,哪會如此嚴重?”

蕭珪說道:“今天於闐國的文武重臣和大唐經略府的重要官員,全都到齊了。我們要一起商議,聯軍對抗突騎施敵人的重要計劃。你可不要,荒唐兒戲。”

烏那合總算是正了正臉色,認真點頭,“明白。”

“明白就好。”

蕭珪的臉上露出了笑容,伸手拍了拍烏那合的肩膀,“最近過得怎樣?”

烏那合立刻苦起了臉來,“每天都在練兵練兵練兵,簡直累死了!煩死了!無聊死了!再不讓我離開這個鬼地方,我就真的要死在這裏了!”

蕭珪麵帶笑容的說道:“難為你了,再堅持一下。等我們打退了突騎施人,一切都好商量。”

“行。”烏那合說得十分幹脆,“答應蕭先生的事情,我一定會做到。誰叫我烏那合,從來都是最講信用的呢?”

蕭珪笑道:“你把最後一句話去掉,我或許還會信你。”

烏那合哈哈大笑,大胳膊一伸摟住了蕭珪的肩膀,勾肩搭背的拉著他,大步就朝客廳裏麵走去。

郝廷玉和左雲等人全都被他氣歪了嘴,這廝就是一根棒槌,什麽規矩都不懂!

經曆了一陣短暫的雞飛狗跳之後,王府裏麵恢複了安寧。二王子尉遲珪居中介紹,幫助大家相互認識,很是忙碌了一陣。

該來的人都來了,王府關上了大門,裏外都有兵丁站崗。

這一場關乎於闐存亡的聯合軍事會議,正式開始了。

尉遲珪以東道主的身份,主持了這一場會議。他做的第一件事情,就是當眾宣布,他建議於闐國聘用唐人蕭珪,做為於闐國的行營兵馬大元帥。

他的措辭十分精當,說的是“聘請”,那麽這就隻是一個簡單的雇傭關係,隨時都可以解除。而在“兵馬大元帥”的前麵,他又加了“行營”二字。這就意味著,這隻是一個戰爭時期的臨時統帥。等仗一打完,這個兵馬大元帥也就做到頭了。

宣布消息之後,尉遲珪再向於闐國的文武大臣谘詢意見。這些大臣們,便交頭結耳的低聲商議起來。

郝廷玉感覺有一點意外和驚訝,小聲問他身邊的烏那合,“向外聘請元帥這種事情,當真合適嗎?”

烏那合滿不在乎的說道:“這種事情在別的地方或許有點奇怪,但在於闐早就有了先例,見怪不怪了。因為於闐人隻會吃齋念佛,都沒幾個人會打架,懂打仗的就更少了。所以他們的將軍多數都是,花錢從外族聘請來的。”

一邊說著,烏那合一邊指了一下自己的臉,“呶,你眼前這一位天下無雙的英雄好漢,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嗎?”

郝廷玉無語的輕笑了一聲,不理他了。

烏那合拽了一把郝廷玉的衣袖,問道:“你說,要是蕭先生做了於闐國的兵馬大元帥,那是不是就沒有我的什麽事了?”

郝廷玉說道:“你可不要想得太美。三千拓羯隻能由你親自率領,除非哪天仗打完了。”

烏那合眨了眨眼睛,說道:“那這麽說,蕭先生一天是元帥,我就一天是將軍?”

郝廷玉點了一下頭,“大體不差。”

烏那合咧嘴一笑,“那也行。在蕭先生手下做事,怎麽也比跟在於闐的蠢貨屁股後麵強!”

郝廷玉瞪了他一眼,“你少說廢話!”

“我說真的!”烏那合依舊喋喋不休,“郝兄弟你是沒有親眼見識過,那些於闐的將軍是有多蠢。他們根本就不懂打仗,有些人連刀都拿不穩,偏還喜歡多嘴多舌,對我指手劃腳。我看了就來氣,恨不得一巴掌一個,把他們全都拍出屎來!”

烏那合越說越大聲,快把所有人的眼光都給吸引了過來。那些於闐的將軍們個個一臉漲得通紅,偏卻沒有一個人,站起身來發表反駁。

蕭珪立刻向烏那合,投來了冷峻的眼神。烏那合連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,乖乖的縮起了脖子。

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細節,讓在場的所有於闐人全都明白了一個道理:能夠鎮住烏那合的,恐怕隻就隻有蕭珪一個人了!

於是,於闐人的商議很快就有了結果。他們一致同意,聘請唐人蕭珪成為他們的“行營兵馬大元帥”。

蕭珪剛剛從尉遲珪的手中接過兵符與印信,烏那合就十分狗腿的跑了過來,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,向他的新上司彎腰下拜表示恭賀,並大聲宣誓他的效忠之意。

烏那合的誇張表演,逗樂了在場的許多人。

蕭珪也笑了,但是他笑得十分欣慰。

為烏那合今天的表演看似荒唐又滑稽,實則歪打正著,恰到好處。若非如此,蕭珪這個“行營兵馬大元帥”的位置,恐怕不會得來如此輕鬆。就算尉遲珪可以憑借他的權力和影響力,強行把這個元帥之位塞給蕭珪,但是於闐的文武大臣心中會有不服。這背後,或許就會埋下一些未知的隱患。

蕭珪越來越覺得,烏那合有趣了。

他就是這樣的一個家夥:看似粗枝大葉,實則精明似鬼。他好像永遠都是大大咧咧的,但他一直都知道,自己該在什麽時候幹什麽的事情。當你以為他在胡鬧瞎搞幹蠢事的時候,或許,你已經被他算計得體無完膚了。

“西域之狐”,世上恐怕沒有比這,更加適合於他的稱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