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騎施人消停了幾天沒有前來攻城和騷擾,千瘡百孔的撥換城總算是得到了幾天,休養生息的機會。
入夜之後,倉庫宿舍裏一片漆黑與寧靜,大多數人早早的就睡了,隻有蕭珪的房裏還有一點燈光。
高仙芝穿著一身幹練的便裝走到了蕭珪的房間外,透過窗戶看到他正在趴在地上寫寫畫畫。
高仙芝有點好奇,有到窗邊向內張望,見到蕭珪的麵前懸掛著一張大地圖。高仙芝一眼就將它認了出來,那是撥換城的城防圖。
蕭珪早就看到了窗外的高仙芝,不等他發問,冷不丁的說了一句,“趴窗偷窺,可不光彩。”
高仙芝小聲的嘟噥,“你又不是女人,怕什麽!”
蕭珪頭也沒抬回了他一句,“我不是,但你是啊!”
高仙芝鬱悶的皺了皺眉,離開窗邊,推門走進了房裏,問道:“你在做甚?”
蕭珪對他的無禮早就見怪不怪了,淡然道:“我在繪製一副撥換城的城防縮略圖。”
高仙芝挺好奇。他走過來蹲下身看了一看,說道:“你要它何用?”
“大用。”
高仙芝沒再多問,拍了拍膝蓋站起身來走到一旁邊,往睡榻上一躺,晃**著腳尖看著蕭珪,說道:“黎明就要出發,你不躺一會兒嗎?”
蕭珪說道:“你若真是一個女人,還是一個漂亮的女人,我或許會考慮你的意見。”
“當我沒說……”
高仙芝仿佛是徹底放棄了與蕭珪鬥嘴的打算,閉上眼睛睡覺了。
蕭珪繼續繪製地圖。直到油燈裏的油脂快要燃盡,圖繪好了,天也快要亮了。
他如釋重負的長籲了一口氣,伸了幾個懶腰,再卷起圖紙收拾東西。
高仙芝被他發出的響動驚醒了,睜眼坐起,好奇的問道:“你當真一夜沒睡?”
“少廢話。收拾一下,出發了!”
說罷,蕭珪就朝屋外走去。
高仙芝感覺有點不可思議,一邊輪著眼珠一邊自言自語,“這人不用睡覺的,看來真是個瘋子!”
蕭珪突然折了回來,盯著高仙芝說道:“你若再敢背後罵我,我就把你閹掉,幫你實現做女人的夢想!”
鬱悶的高仙芝一時詞窮,好不容易憋出一句,“我是關心你,怕你累垮了身體!”
“感謝!”蕭珪一本正經的點頭,“你若不是投錯了胎,興許真是一個好妻子。”
高仙芝怒了,“蕭瘋子,你有完沒完!”
蕭珪笑了,“這才象話。罵人就得當麵罵,別在背後嚼舌根!”
高仙芝正要還嘴,蕭珪已經走了。他鬱悶的咬了咬牙,連忙跟了上來。
片刻之後,蕭珪等人全都準備妥當,一起來到了水井邊。
高仙芝看著蕭珪身邊的秦洪、郝廷玉和裴蒙等人,問道:“就這幾個,還有別的人嗎?”
蕭珪說道:“井中通道狹窄,人多了不好行動。五個人,我已經嫌多了。”
高仙芝皺了皺眉,“放心,我不會拉你的後腿!”
蕭珪頗為嚴肅的說道:“拉不拉後腿的,還是另說。下井之後,你要一切行動聽我指揮,不得自作主張、隨意造次。否則,休怪我翻臉無情!”
高仙芝見他一副認真勁,便也鄭重的抱拳一拜,“明白。”
隨後,大家陸續進入了井中密道。隻消片刻,便來到了那個塌陷的墓室裏。
高仙芝十分好奇,四處張望摸索。
蕭珪找了一處地方坐下來,拿出昨夜趕製的地圖,用一支炭筆在那上麵寫寫畫畫。
郝廷玉等人則是拿著鐵鍬和鐵釺這些工具,在墓室的四周敲敲打打,或挖或鑿。
高仙芝滿是不解,湊到郝廷玉身邊小聲問道:“你們在做甚?”
郝廷玉說道:“尋找通道。”
高仙芝問道:“難道還有別的坑道,可以進到這裏來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郝廷玉說道,“但是先生說有,那就應該是有。”
高仙芝轉過頭來,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蕭珪,“他又是怎麽知道的?”
正在這時,秦洪說道:“先生,這裏是空的!”
蕭珪走了過來。秦洪用力的敲了敲一塊石板,發出的回音顯示,那後麵很有可能是一個空腔。
蕭珪在地圖上做了一個小小的標記,然後說道:“挖!”
秦洪和郝廷玉掄起鍬鏟就忙活了起來,裴蒙也沒閑著,拿著工具繼續四周敲打探查。
高仙芝滿頭霧水,對蕭珪說道:“不是說,要出城的嗎?”
蕭珪十分專注的盯著地圖,並用炭筆在那上麵做記號,說道:“少提問,多做事。”
高仙芝居然沒有反駁,問道:“那我該做什麽?”
“去幫他們。”
高仙芝輕籲了一口氣,拿起鐵鍬,加入了秦洪和郝廷玉的挖坑隊伍。
過了大約半個時辰,高仙芝等人全都累出了一身的汗,終於在那一堆亂石當中,清理出了一個半人高的通道口。
秦洪扔了一個火把進去,觀察了一陣,說道:“先生,裏麵有風,火把能夠正常燃燒,這是一條活道。”
蕭珪說道:“我們進去看看!”
秦洪第一個爬了進去,郝廷玉第二個,蕭珪與裴蒙緊隨其後,高仙芝走在最後麵。
大家在這條小小的隧道裏麵,慢慢的爬了約有近五十步遠,通道突然變得豁然開朗,幾乎可以容納一輛馬車通過。
郝廷玉有一點興奮,“先生,你的判斷果然沒錯。這下麵,真的是有一座龐大的地宮!”
高仙芝非常好奇的問道:“蕭禦史,你是怎麽知道的?”
蕭珪淡然一笑,“看在你這麽有禮貌的份上,我可以告訴你。”
高仙芝說道:“還請賜教。”
“猜的。”
大家都笑了起來。
高仙芝鬱悶的皺了皺眉。
裴蒙說道:“蕭先生不僅博學還很勤奮。先生在來西域之前,就對這一帶的曆史沿革與風土人情,做了許多的深徹研究。”
高仙芝有一點不解,“你仿佛是在拍馬屁,並沒有解釋我的疑問。”
裴蒙頓了一頓,“要與武夫溝通,果然十分不易。”
蕭珪揚了一下手,“別在這裏浪費時間了,我們繼續前進。”
大家打著火把,繼續摸索前行。
被勾起了好奇心的高仙芝,拉住裴蒙說道:“裴先生,你大人大量,別跟我這個粗陋的武夫一般見識。”
走在前麵的蕭珪聽到他的話,笑出了聲來,“郝廷玉,你爬到井口去看一看。”
郝廷玉有一點不解,“先生要我看什麽?”
蕭珪說道:“看今日的太陽,是否打從西邊出來了?”
大家都笑了起來。
高仙芝皺了皺眉,對裴蒙說道:“裴先生,咱們不理他。你快跟我說一說,他究竟是怎麽知道這地底下還有地宮的?我阿爺已經在這裏混了三年,竟然都不知道還有這麽一回事。”
裴蒙說道:“地宮的入口至少已經塌陷了上百年,令尊高將軍不知道這裏的情況,並不奇怪。”
“上百年?”高仙芝眨了眨眼睛,“這麽說,它應該是貞觀年間塌陷的?”
“極有可能。”裴蒙說道,“貞觀時,太宗文皇帝派譴阿史那杜爾將軍率軍西征,**平了龜茲國。當時龜茲的都城城破之後,龜茲王與少數王室成員向西奔逃。阿史那杜爾率軍追擊,在姑墨國都城擒獲了龜茲王。這處地宮,很有可能就是在那個時候塌陷的。”
高仙芝有些驚訝,“撥換城,就是曾經的姑墨國都城。這麽說來,當時的姑墨王室因為擔心外來入侵者發現他們的地宮,於是就主動將它破壞掩埋了?”
裴蒙點了點頭,“很有可能。”
高仙芝說道:“姑墨人為什麽要將地宮掩埋呢,難道這裏有著許多的秘密和財寶?”
裴蒙說道:“有沒有秘密和財寶,這不好說。但我知道姑墨古國的王室有一個舊俗,他們會將亡人葬入地宮。”
高仙芝恍然大悟,“當龜茲被滅國、唐軍追趕而來的時候,姑墨人擔心外來之人打擾祖先的亡靈。於是,他們就將地宮給封死了!”
裴蒙點了點頭。
高仙芝眼睛一亮,“烏那合知道這條密道。莫非,他就是姑墨國的王室後裔?”
蕭珪回頭看了他一眼,說道:“烏那合沒有承認,但這並不重要。姑墨國的喪葬習俗代代傳承,導致他們的地宮不斷擴大。到最後,它有可能變成一個龐大的地下之城。”
裴蒙說道:“但是烏那合告訴我們的,隻有一條通往城外的簡易小道。換句話說,難得說了一次真話的西域之狐,仍是大有隱瞞。他不想讓我們知道,地道的後麵藏有這一座龐大的地宮!”
蕭珪說道:“如果烏那合真是姑墨王室後裔,他的做法是可以理解的。我們都不會希望,自己的祖墳被人驚動。不是麽?”
“有道理。”大家一起點頭附合。
蕭珪說道:“現在就讓我們來看一看,這座地宮究竟有多麽龐大吧!”
高仙芝快走幾步來到蕭珪身邊,說道:“難道你打算,把城裏的人全都藏到地宮裏來?”
蕭珪笑了一笑,“藏進來,然後等著餓死嗎?”
高仙芝說道:“那你想要幹什麽?”
蕭珪說道:“少提問,多做事。”
高仙芝輕籲了一口氣,閉嘴不再多問。
此扣,大家在地宮裏麵來來回回的摸索,走了很久。他們發現,這座地宮果然非常的龐大。多條地道彼此連接,往來如同蜘蛛網一樣。另外還有一些石室墓穴,其中仍有棺槨存在,但是沒有發現陪葬品、屍身和靈位這些東西。
蕭珪猜測,要麽是當年封閉地宮的時候,姑墨人已經將他們祖先的屍骸與陪葬品等物,轉移到了別的地方;再或者是後來有人,對這處地宮進行了盜挖。並且,這個做案之人很有可能還是姑墨王室的後裔。因為他們在盜墓之後,並沒有虐待棺槨之中的屍骸。
目前看來,烏那合很有可能就是那個盜墓賊,至少是其中之一。
大家花了許多的時間,在這個如同蛛網的迷宮裏麵摸索尋找。結果除了一些空空的棺槨,他們再也沒有其他的發現。
蕭珪有一點不死心,叫秦洪等人全部分散開來,再一次仔細尋找別的出入口,或者是可能存在的機關密道。
結果,仍是一無所獲。
如今看來,他們剛剛挖掘清理出來的那一條狹窄過道,就是這處地宮的唯一入口。
高仙芝有一點失望,說道:“這裏沒有水源,沒有出路,什麽都沒有。假如我們把城中百姓藏到這裏來,反倒會把他們活活的困死在這裏。”
蕭珪想了一想,說道:“你說,這處地宮和撥換城比起來,哪一個大?”
高仙芝說道:“我感覺,差不多大。”
蕭珪點了點頭,朝前走去。
高仙芝連忙跟了上來,“你在想什麽?”
蕭珪說道:“出城查看敵情。你不是一直想幹這件事情嗎?”
高仙芝急道:“我的意思是,你為何要找到這處地宮?”
蕭珪皺了皺眉,“好奇啊!——你難道不覺得這個地方很神秘,很有趣嗎?”
“不!”高仙芝說道,“你想用它來破敵!——我猜的沒錯,你就是想要,用它來破敵!”
蕭珪冷笑了一聲,“怎麽破?你來告訴我,怎麽破?”
高仙芝說道:“地宮很大,幾乎和撥換城差不多大!如果地宮突然塌陷,撥換城裏的所有人,將會一起被活埋!”
蕭珪眨了眨眼睛,“別說,這還真是一個好辦法……但你能不能告訴我,怎樣才能把這個龐大的地宮,給弄塌了?”
高仙芝迷惑不解的眨了眨眼睛,說道:“我沒有辦法……但我知道,你一定有辦法!”
蕭珪嗬嗬一笑朝前走去,“多謝高將軍,如此看得起我。但我不是神,我做不到這樣的事情。”
高仙芝很不死心的追了上來,急急說道:“你花一整夜的時間,畫好了撥換城的全圖!馬上你又下到井裏來,專為尋找地宮。你非常仔細的把這個地方探了個遍,我還看到你在地圖上做了許多的標記!——你騙不了我!沒錯,你一定有辦法,弄塌整座地宮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