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仙芝激動的咆哮了好一陣,蕭珪卻沒有理他。郝廷玉與秦洪也是一言不發,用奇怪的眼神打量著他。

這讓高仙芝感覺很不爽,他說道:“我就知道,你們從來就沒有把我當成自己人。”

蕭珪皺了皺眉,說道:“高仙芝,你真不該說出這種話來。這讓人感覺……”

高仙芝生氣的揮了一下手臂打斷蕭珪的話,大聲道:“又要說我像女人,對嗎?——無所謂,反正我都已經見慣了這種無禮的羞辱!”

蕭珪沒再理他,一言不發朝前走去。

郝廷玉舉著火把,連忙跟上。

秦洪走到高仙芝身邊,小聲道:“別太心急了。”

高仙芝微微一怔,好奇的看著秦洪。

秦洪說道:“先生做事,向有分寸。該讓你知道的事情,他肯定不會瞞你。或許,他也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。”

高仙芝輕歎一聲點了點頭,有點無奈的說道:“他太讓人捉摸不透了!”

秦洪淡然一笑,“能夠成就大事之人,多半都會給人這種感覺。”

高仙芝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,點了一下頭,“聽你這麽一說……好像,還真是這麽一回事!”

秦洪在他背後拍了一下,“走吧——記住,少說話,多做事!”

秦洪的話,總是充滿了說服力。高仙芝的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,並且點了一下頭,“明白!”

稍後,大家沿著河床密道,慢慢的摸到了城外的鹽沼地裏。

現在正是大白天,不太適合離開密道,大家就在出口處耐心的等待天黑。熬了一夜的蕭珪這時候才躺了下來,補上一覺。

藏在這個地方,既不能隨便走動也不好發出太多聲音。高仙芝幹坐了許久,簡直百無聊奈。他看到躺在一邊睡得噴香的蕭珪,非常無語的想道:這個人,幹什麽事情都是提前安排好了的——或許秦洪說得真是沒錯。他的確不是一個,普通的人!

天黑了。

飽睡了一頓的蕭珪,已經養足了精神。簡單吃了一些食物補充體力之後,大家一起鑽出密道,來到了鹽沼地裏。

有一個麻煩出現了,今夜的月光十分明亮,不太適合夜間刺探行動。但是來都來了,總不能就此打了退堂鼓無功而返。於是大家開始商議,今夜該去偵察敵軍的哪一座軍營。

根據這段日子的交戰經驗來看,北麵,是突騎施大軍的主營所在。

蕭珪很想知道,敵軍的主營究竟是一個怎樣的態勢。高仙芝則是念念不忘他的“突襲計劃”,兩人倒是挺難得的一拍即合。

商議已定,蕭珪等人朝著北麵的突騎施軍營摸去。

皓月當空,銀光如洗。

蕭珪等人盡量小心的隱蔽身形,慢慢的接近敵軍軍營。離得越近,敵軍的巡邏騎兵就越多,暴露的風險也就越大。到後來,大家不得不像壁虎一樣趴在地上,以螞蟻爬行的速度,極其緩慢的接近敵營。

終於,他們可以看清敵營的模樣了。

火把與兵甲林立,騎兵往來巡邏不絕,防備異常森嚴。

高仙芝睜大了眼睛十分仔細的觀察,臉上的神情,逐漸變得有一些沮喪。

蕭珪扭頭看了他一眼,不難猜到他心裏在想什麽。或許是因為上一次突襲之戰的輕鬆獲勝,讓高仙芝這一位熱衷於進攻的熱血將軍,信心空前爆漲,並有了一些輕視敵人。

但是現在,他看到了敵軍在夜裏,都把營盤防得滴水不漏。很顯然突騎施的統帥都利大設,不僅善於排兵布陣還非常的謹慎。麵對這樣的對手,想要憑借區區的幾百人前去突襲他的營地,無異於找死!

過了一陣,高仙芝仿佛想到了什麽。他扭過頭來看向身邊的蕭珪。

蕭珪也看了他一眼,並且衝他揚了一下眉梢。

意思很明顯——是在問他,死心了麽?

高仙芝鬱悶的咬了咬牙,習慣性的,扭過了頭去。

蕭珪笑而不語。心想果然是事實勝於雄辯。帶著高仙芝過來看上一眼,好過在城裏和他爭執上萬句。現在,他應該可以放棄他那個不切實際的,突襲計劃了。

觀察了一陣敵營之後,秦洪給蕭珪發出暗示,時辰差不多了,現在應該撤退。

蕭珪表示了同意。

大家開始往回撤返。

可是回頭沒走多遠,突然聽得一陣急驟的馬蹄聲從東麵傳來。突騎施的軍營裏吹響了號角,衝出一批騎兵上前阻攔。

仿佛是有一場戰鬥,一觸即發!

大家有些吃驚,連忙又折返了回去,再作觀望。

那兩撥人馬,並沒有打起來。片刻之後,從東麵過來的那一撥人在突騎施騎兵的押解之下,走進了突騎施的大營裏。

看到那些人的衣甲和旗幟,蕭珪等人有些驚訝。

居然是唐軍!

但是他們人數並不多,隻有十幾個人。

高仙芝似乎對這些人十分熟悉,他忍不住低聲說了一句,“來瑱!”

蕭珪立刻用手肘頂了他一下。高仙芝咧了咧牙,忍住不再說話。

片刻後,來瑱將他的佩刀交給了身邊的隨從,跟著兩名突騎施人,走進了他們的帥帳裏。

再留下來,仿佛也打聽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了。蕭珪等人,果斷撤離。

天亮的時候,大家從井裏鑽了出來。

高舍雞親自在此等候,連忙把蕭珪等人請到了房裏,給他們享用早已安排好的水飯。

待大家把一口氣喘勻之後,高舍雞問道:“蕭禦史,有何發現?”

蕭珪看著高仙芝,示意他說。

高仙芝說道:“阿爺,都護府那邊派人過來了。”

“誰?”

“來瑱。”

高舍雞一愣,“來大使,怎麽派他兒子來了?”

蕭珪問道:“高將軍,這有什麽不對的嗎?”

高舍雞說道:“蕭禦史有所不知。那個來瑱——也就是安西四鎮最高長官來曜來大使的親兒子,是一個年方弱冠、初出茅廬的年輕人。這麽重大的事情,他一個黃口小兒,能夠勝任嗎?”

這話一說完,蕭珪和高仙芝的臉上,都浮現出了奇怪的表情。

高舍雞恍然一怔。他突然意識到,蕭珪和高仙芝的年紀,和來瑱差不多……

“蕭禦史千萬不要誤會……我我……”

蕭珪笑著擺了擺手,“來將軍不必解釋,我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
高仙芝說道:“阿爺,蕭禦史。這個來瑱,或許是一個能幹事的人。”

高舍雞看著他兒子,“你與他很熟嗎?”

“見過幾次,還算熟悉。”高仙芝說道,“龜茲城裏的人都認識少將軍來瑱,因為他是節度大使來曜的兒子。但我認識他,卻不是因為他的身份。”

高舍雞說道:“廢話。你給我說一點有用的!”

高仙芝小聲的爭辯道:“我的意思就是,他不僅僅是……節度大使的兒子。”

高舍雞不耐煩的嚷道:“你在胡說什麽?你能不能,把話講清楚一點?”

高仙芝一時無語,不知如何回話。

蕭珪笑了一笑,說道:“我想高仙芝將軍的意思是,來瑱除了擁有特殊的身份,還有他自己的獨到之處。”

高仙芝連連點頭,以示附合。

高舍雞悶哼了一聲,指著高仙芝,“繼續說!別繞彎子,好好說!”

蕭珪笑道:“高仙芝,你爹叫你,好好的組織一下自己的語言。”

高仙芝鬱悶的皺了皺眉,說道:“來瑱雖然年輕,但他很有見底,人也非常聰明——至少比我聰明。”

高舍雞頓時笑了,“比你聰明,那能叫——非常聰明嗎?”

高仙芝更鬱悶了,“阿爺,我們正在商討軍機。但要教訓人,能不能回家再說?”

高舍雞為老不尊的哈哈大笑起來。

一旁的蕭珪,心中卻在想道:來瑱這個名字,聽來倒是並不陌生。我記得曆史上的安史之亂時期,有一位名將就叫來瑱。因為他性情剛敢、威武不屈,作戰風格極其勇猛,因此博得一個響當當的名號“來嚼鐵”!

——姓“來”的名人不算多,我應該沒有記錯!

這時,高舍雞說道:“蕭禦史,既然都護府那邊都已經派人過來接洽了,想必用不了多久,突騎施那邊就會有所反應。萬一他們要你馬上出城投降,那該如何應對?”

蕭珪想了一想,說道:“如果能夠當麵見到來瑱,和他交流溝通一番,那就最好不過了。”

高舍雞皺了皺眉,“這恐怕不大容易。”

高仙芝立刻說道:“阿爺,蕭禦史,不如派我為使去到突騎施軍營裏,走上一趟。我與來瑱相識,我會找機會與他談上一談。”

蕭珪與高舍雞異口同聲道:“不行!”

高仙芝輪了輪眼珠子,“為何不行?”

高舍雞說道:“就你這脾性,還有一副比驢還差的口才,是去找人談判,還是找人打架?”

蕭珪沒能忍住,很不厚道的笑出了聲來。

高仙芝很鬱悶的扭過了頭去。

蕭珪幹咳了兩聲忍住笑,正了正色,再道:“我們不能出去。但是說不定,來瑱能夠進城來呢?”

高家父子同時一愣,“這不大可能吧?”

蕭珪說道:“事在人為。我覺得,可以試上一試。”

“如何試?”

蕭珪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我想派一個人,去突騎施的軍營裏,走一趟。”

“誰?”

“……裴蒙!”

半個時辰以後,撥換城北門。

穿著一身白衣的裴蒙,手上拿著一麵白旗,牽著一匹馬,看著城門正在慢慢的被打開。

蕭珪在一旁,對他說道:“裴蒙,我隻交給你一個任務,就是把我的話遞給來瑱。其他的事情,你全都不必多管。如有機會脫身,那就盡量脫身離去,不必再回撥換城來。”

裴蒙眨了眨眼睛,沒有多言,隻是叉手一拜,“喏。”

蕭珪說道:“此行非常凶險,你要千萬小心。”

裴蒙又叉手一拜,“先生多加保重。裴某去也!”

說罷,他翻身上馬,離城而去。

郝廷玉在蕭珪身邊,小聲說道:“先生,你說,他還會回來嗎?”

蕭珪說道:“要他回來幹什麽,陪我們一起死嗎?”

郝廷玉說道:“做人,得講義氣!”

蕭珪淡然一笑,“這種事情,強求不來。”

郝廷玉說道:“換作是我們當中的其他任何一人,肯定都會想盡辦法,要回來!”

蕭珪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“我知道,你們全都是好樣的。但是我們不能以這樣的標準,去要求每一個人。”

郝廷玉點了點頭,“先生就是實在。正因如此,我們全都服你!”

不久後,突騎施的大營裏。

與安西使節來瑱進行了初次的談判之後,托利大設有些惱火。他對烏那合報怨道:“唐使竟然一個條件都不肯答應!很顯然,他們根本就一絲和談的誠意!看來,我們不能再耽誤下去了,今天我就率軍攻城!等我們拿下撥換城、殺光所有人,再活捉那個欽差大臣蕭珪。我看那個唐使,還有何話講!”

烏那合說道:“唐使好像也沒說,不肯答應那些條件吧?他仿佛是有一點擔心城裏的那個欽差大臣,是有人冒充的假貨。”

托利悶哼了一聲,怒道:“是真是假,我怎麽知道?現在我也不想知道了!——詭計,這些全都是唐人的詭計!他們就是想要拖延時間!現在戰局對我有利,我不想再浪費時間了!就算要和談,那也等我打下撥換城再說!”

烏那合微微一怔,心中驚道:托利確實不好對付……

托利拍案而起,大聲道:“來人哪!給我傳令下去,馬上準備攻城!今天無論如何,也要給我拿下撥換城!!”

“等一下!等一下!!”

烏那合連忙跳了起來,將準備跑出去傳令的侍從給攔住了。

托利怒瞪著烏那合,“你幹什麽?!”

烏那合連忙賠著笑,小心翼翼的湊到托利麵前,小聲說道:“托利兄弟,你冷靜一下。如果現在攻城,你是有可能大獲全勝。但是,萬一那個蕭珪死在亂戰之中,你的損失可就大了!”

托利雙眉一擰,“我能有什麽損失?!”

烏那合揮動雙手,眉飛色舞的喊道:“富貴!當然是損失大筆的富貴啊!”

托利用惱怒和懷疑的眼神,瞪著他。

烏那合湊在他耳邊,小聲說道:“那個蕭珪是欽差大臣,還是一個準駙馬。如果能夠將他活捉下來,一定可以用他換來許多的財寶和好處。因為唐朝的君王和大臣,最愛麵子。為了贖回蕭珪這樣一個重要人物,他們會願意花出大價錢的!”

托利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,慢慢的坐了下來,情緒變得冷靜了許多。

烏那合趁熱打鐵的說道:“托利兄弟,你要相信我。因為我比你更加的了解唐人。他們為了麵子,真的是什麽事情都幹得出來!如果大設現在就去攻城,一不小心殺死了蕭珪,那他就是為國捐軀的英雄烈士。死要麵子的唐朝君王,肯定會要興兵雪恨,不惜一切代價為他的好女婿報仇!……萬一唐朝發傾國之兵前來討伐,托利兄弟,你今天可就闖下大禍了!”

托利“噝”的吸了一口涼氣,表情微微一變……”

烏那合兩手重重一拍然後攤了開來,分別看著自己的左右和右手,說道:“這一邊,是大筆的富貴;另一邊,是巨大的風險。托利兄弟,你可千萬千萬……要想清楚再做決定啊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