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珪一向都很敬重高舍雞,因為他不僅是一個百戰餘生、經驗豐富的沙場老將,還是一個忠誠耿直的厚道之人。
但是現在,蕭珪不願相信高舍雞的話。盡管他知道,在場的三個人已經達成了一致意見,但他仍舊提出了反駁——“我不這麽認為!”
蕭珪說道:“援軍,一定會來!”
高舍雞問道:“那為何撥換城已經被圍困了這麽多天,仍舊沒有一點援軍的影子?”
蕭珪說道:“這或許是因為,突騎施人在拓厥關與阿悉言城一帶,布置了重兵。我們的援軍要來救援撥換城,必須突破敵軍重重的封鎖線。這顯然需要時間。”
高舍雞沒的反駁,卻將眼神投向了他兒子。
高仙芝說道:“蕭禦史,我不想潑你的冷水。但有一件事情,我必須要告訴你。”
蕭珪不耐煩的揚了一下手,“有話就說!”
高仙芝說道:“我和手下的弟兄,就是前來增援撥換城的援軍。這還是我自己跑到大都護府,主動爭取來的機會。由此可見,大都護府根本就沒有打算派兵增援撥換城。還有,焉耆、龜茲和拓厥關一帶的駐軍,一直都在秘密向東轉移。這也就是說,就算現在大都護府想要派兵前來增援,他們的兵力也是不夠了。”
蕭珪立刻想起了,此前在焉耆發現,唐軍夜間秘密轉移的事情。他下意識的看了看秦洪。
秦洪點了一下頭,“他說得有道理。”
高舍雞接過話來,說道:“蕭禦史,眼下情形已經非常明顯,撥換城早晚也要淪陷。所幸我們發現了一條密道,那就能活一個算一個。因此我建議,下次開戰的時候,蕭禦史帶著你的人撤出撥換城。”
蕭珪說道:“那城中的百姓呢?——幾百個人,能從那一條小小的密道裏麵,鑽出去嗎?”
高舍雞皺了皺眉,說道:“城中的百姓,過半是胡人。突騎施人抓到了他們,應該不會為難。”
“應該?!”蕭珪大聲道,“難道你要把他們的死活,寄托在敵人的仁慈身上?——就算敵人真的大發慈悲饒過了城中的胡人百姓,那還有另一半的漢人子民呢?”
高舍雞抿了抿嘴,沒有說話。
蕭珪說道:“高將軍,你是撥換城的鎮將。你的職責不僅僅要守住這一座城;更重要的,是要保護城中的百姓!”
高舍雞輕歎了一聲,“蕭禦史教訓得是。我們會拚盡最後一口氣,力保城中的百姓不受敵軍傷害。”
“這有什麽用?”蕭珪伸出脖子、俯下身來瞪著他,沉聲道:“我知道你們全都不怕死。但你們除了英勇壯烈,還能做一點別的事情嗎?”
高舍雞沒有回嘴。
高仙芝冷冷道:“難道要我們逃跑,或者是投降?”
蕭珪喝道:“我在跟你爹說話,你最好閉嘴!”
高仙芝說道:“我爹經常教導我,軍中無父子。身為撥換城的鎮副錄事,此時此刻,我必須說話!”
蕭珪恨得牙癢癢,“高娘炮,你三番五次與我作對,就不怕我出手整死你?”
高仙芝嗬嗬一笑,“要不你現在就砍了我,這樣我倒省事了。”
蕭珪十分無語,恨恨的說道:“死豬不怕開水燙,你也就這點本事了!”
高仙芝沒有理會蕭珪的冷嘲熱諷,卻對他父親說道:“鎮將,我建議我們再打一個突襲,趁夜直搗敵軍帥營,擒賊擒王宰了托利。”
高舍雞哧笑了一聲,懶得理會。
蕭珪用看傻子的眼神對著高仙芝,說道:“殺了托利,然後呢?”
高仙芝揚了揚眉梢,“托利一死,敵軍必亂。然後,我們就趁機大破敵軍!”
蕭珪說道:“高仙芝,醒一醒。我們正在商討重要軍務,現在可不是做夢的時候。”
高仙芝悶哼了一聲,鬱悶的轉過了臉去。
蕭珪看著眼前三人,認真的說道:“無論你們說什麽。總之,我不同意你們的軍事計劃。”
高舍雞無奈的歎息了一聲,說道:“蕭禦史執意不肯,我們也沒有辦法。但是,你能提出另一個更好的計劃嗎?”
蕭珪說道:“給我一點時間,讓我再好好的想一想,再好好的籌劃一下。”
高舍雞點了點頭,“那好吧!”
高仙芝連忙說道:“你還要再一次下井嗎?”
蕭珪惱火的瞪著他,“什麽你你你,你在跟誰說話?”
高舍雞連忙撞了一下他兒子。
高仙芝沒有辦法,隻好抱拳一拜,認真說道:“請問蕭禦史,是否還要再次下井?”
蕭珪冷冷道:“是又怎樣?”
高仙芝說道:“請問蕭禦史,能否把我一起帶去?”
“你去作甚?”
高仙芝說道:“我想知道,能不能從密道裏麵送一支人馬出去……”
“打突襲是嗎?”蕭珪一口打斷了他的話。
高仙芝愣愣的,點了點頭。
高舍雞和秦洪都笑了。
蕭珪也忍不住笑了,說道:“好吧,我會帶你一起去的。到時不用別人來勸,你自然就會放棄,你那些不切實際的突襲計劃。”
高仙芝沒說什麽,隻是抱拳一拜。
高舍雞提出請辭,帶著他的兒子一起走了。
秦洪也出去了一趟,拿了一些麵餅和飲水回來交給蕭珪。
蕭珪確實有些餓了,拿起麵餅默不作聲的啃嚼起來。
秦洪一直站在他的旁邊,沒有走。
蕭珪知道他有話講。但是現在,自己不想聽。
秦洪倒也不著急。直到蕭珪吃完了餅、喝完了水,他才說道:“先生,秦某有些話,不吐不快。”
蕭珪無奈的輕笑了一聲,“老秦,你說吧!”
秦洪說道:“先生是否還記得,自己的本職與使命?”
蕭珪輕輕的皺了皺眉,說道:“你是在提醒我,我是磧西采訪黜陟使。戰鬥和守城,全都不是我的任務。”
秦洪說道:“不僅如此。先生還是大唐帝國的準駙馬,你若在撥換城戰死或者被俘,朝廷會震動,百姓會驚詫,敵人會歡呼,整個大唐帝國都將因此而受辱。甚至千百年後,人們也能在史書看到,大唐不光彩的這一頁。”
蕭珪微微一怔,這一點自己還真是沒有想過……
秦洪繼續說道:“於私來說,先生是蕭老相公親自選中的兵家傳承之人,還是蘭陵蕭氏未來最有希望的中興之人。此外,聖人也對你寄予厚望。你身上兼負著皇家、朝廷、軍隊和家族對你的諸多厚望。但是現在,你卻要把自己葬送在一個小小的撥換城裏。如此做法,先生確實對得義氣良心,也對起撥換城的一千多號人。但同時,先生不也就辜負了其他一些,更多的人嗎?”
蕭珪認真的,一字一句的聽著,沒有回話。
秦洪再又被充了一句,“還有先生的紅顏知己,她們不僅會被辜負,還會傷心欲絕。”
蕭珪歎息了一聲,“老秦,別說了!”
秦洪不再說話。
蕭珪深思了片刻,說道:“給我一點時間,我需要安靜的思考。”
秦洪抱拳一拜,走了出去。
蕭珪長籲了一口氣,小聲的自言自語,“什麽時候,我身上背負了這麽多的東西?……天地良心,我原本隻想做一個,無所事事的富貴大閑人!”
兩天以後,龜茲。
一則消息,讓安西大都府裏炸了鍋——皇帝委派的欽差大臣蕭珪,竟然被困在了撥換城中!
比這一消息更加爆炸的,是蕭珪竟然寫了請降書,要向突騎施人投降!
現在,突騎施的使者已經拿著蕭珪的請降書來了龜茲,要和安西都護府的人洽談“交換條件”。
安西副大都護來曜,肺都要氣炸了!
他在自己的官署裏麵放肆的打砸,大聲的咆哮——
“什麽狗屁欽差大臣,萬事幹不成,專會給人填亂!”
“吃飽了撐的,跑到撥換城去作甚?”
“去了便就去了,準備報國成仁吧!”
“居然還敢投降!大唐的臉和聖人的臉,全都被你丟光了!”
“安西大都護府,隻有斷頭之鬼、從無投降之人!”
“此等敗類,不死何用?!”
……
雖然是一介武夫的出身,自帶一副爆脾氣。但來曜至從當上大都護以後,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氣急敗壞、雷霆過大怒過。
來曜越罵越難聽,甚至還大逆不道的把皇帝都給捎上了。他兒子來瑱被驚呆了,連忙把官署周邊的官吏和兵卒全部譴散開來。
過了許久,官署裏麵總算是慢慢的安靜了下來。
來瑱擔著一杯茶水,小心翼翼的推開門,躡手躡腳的走了進去。
“滾!”
一聲怒喝滾滾傳來,來瑱連忙退出房間掩上了門。
“回來!”
來瑱苦笑了一聲,又推開門走了進去,說道:“阿爺,請用茶。”
來曜輕籲一口氣,敲了敲身前的木幾,“放下。”
來瑱應了一喏,走過去將茶碗放了下來,然後垂手站在一旁,目不斜視大氣都不敢喘。
來曜拿起茶來喝了一小口,說道:“蕭珪的事情,你說怎麽辦?”
來瑱小心翼翼的說道:“一切全憑阿爺定奪。”
“廢話!”來曜輕斥了一聲,“我若有了定奪,還用得著來問你的意見?”
來瑱想了一想,說道:“阿爺,蓋嘉運此前不是把尋找欽差大臣的事情,大包大攬的給接下了嗎?”
來曜皺了皺眉,“你的意思是,把這件事情甩給蓋嘉運去處理?”
來瑱撇了撇嘴,小聲的嘟嚷道,“不是我們要甩。這可是蓋嘉運自己,主動攬下的……”
來曜想了一想,說道:“其實,我還真想就這麽辦。但是,我不能這麽做。”
來瑱皺了皺眉,“阿爺,為什麽?”
來曜說道:“蓋嘉運主動攬下尋找欽差大臣的差事,或許是有討好聖人與巴結權貴之意。但是,他並沒有逾越自己的本份,也沒有犯下什麽過錯。眼下,突騎施人來找安西大都護府談條件,就該由我出麵承擔責任。因為我才是磧西副大都護兼領節度使,大唐在安西的最高官員。這是我的職責與本份,無可推卸。”
來瑱點了點頭,“孩兒明白了。阿爺的心中,仍是不能放下。”
來曜說道:“無論我心中是否已經放下,但隻要朝廷一天還沒有將我撤職,我就一天必須承擔責任。在其位謀其事,如此而已!”
來瑱說道:“既然如此,阿爺打算怎麽回複突騎施的使臣?”
來曜說道:“在給出回複之前,我們有必要親自前去確認一下,那個所謂的欽差大臣是真是假、是死是活吧?”
來瑱點頭,“當然有必要!”
來曜說道:“這件事情可大可小,既公且私。我必須要派一個,讓我絕對值信任的人過去。縱觀都護府上下……”
說到這裏,來曜停頓了一下,抬頭看著他的兒子,“來瑱,你願去嗎?”
來瑱微微一怔,“阿爺有命,孩兒自當遵從。但就怕孩兒經驗不足、處事不妥,壞了邦交與軍國大事。”
來瑱想了一想,說道:“我隻是叫你前去確認欽差大臣的真偽與死活。其他的事情,你全都不必管。重要的事情,也不用你來決斷。事畢之後,你盡速回到龜茲,來當麵向我報信就好。”
來瑱說道:“就怕突騎施人,沒有這樣的耐心。”
來曜冷哼了一聲,“既然他們敢於獅子大開口,向我們索要那麽多的東西。就必須,要有足夠的耐心!”
來瑱好奇的問道:“阿爺,突騎施人想要什麽?”
“說出來,你都不會相信。”來曜搖了搖頭,帶著冷笑說道:“他們要我們拿撥換城、阿悉言城還有柘厥關,再加上黃金十鬥、瑟瑟百鬥、彩帛五千匹,去換一個欽差大臣的性命!”
來瑱簡直驚呆,“他們瘋了?這樣的條件,我們怎麽可能答應!”
來曜說道:“這樣的談判和商人做生意沒有區別,總會有一番唇槍舌戰與討價還價。這些事情你不必理會,你隻需要辦好自己的份內之事便可。”
來瑱點頭,“孩兒明白。”
來曜說道:“我再叮囑一句:你最好是能,當麵見到蕭珪本人。現在去做準備,馬上出發吧!”
來瑱重重的抱拳一拜,“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