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珪被勾起了興趣,立刻對裴蒙問道:“說出你的辦法!”

裴蒙說道:“簡單來說,我的辦法就是四個字,請君入甕。”

蕭珪心中微微一動,“你的意思是,把突騎施人引到撥換城裏集中起來,再對他們施以火攻?”

“沒錯。”

蕭珪想了一想,說道:“這個辦法執行起來,難度可是不小。”

裴蒙說道:“確實很難。突騎施的統帥托利大設,一點都不傻。要想把他和手下的軍隊一起騙入撥換城,非常不容易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除非是在,我們進行了頑強的抵抗之後,城池被他攻破,他才有可能率軍入城。”

裴蒙沉默不語的點了點頭。

蕭珪微微皺眉,“裴蒙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?”

“我知道。”裴蒙說道,“必須要有人守到最後,此計才能成功。這一批人,將會必死無疑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那你還向我進獻這一條計策?”

裴蒙叉手一拜,“為先生出謀劃策不遺餘力,乃是裴蒙的本份。取舍定奪,全在先生掌握。”

蕭珪微微一怔,點了點頭,“你說得對,我不應該怪你。以後但有任何想法,你隻管對我直言。”

裴蒙應了一喏,再道:“先生,戰爭,總是要死人的。自古以來,欲成大事者,從來不會拘泥於小節。”

蕭珪說道:“但我現在隻想守住這座城,盡量少死人。”

裴蒙說道:“先生,你心裏清楚,這個想法不太實現。”

蕭珪輕籲了一口氣,沉默不語。他心裏知道,裴蒙說的是對的。

裴蒙繼續說道:“其實,如果不是高家父子等人太過固執,倒也不是沒有辦法,讓他們活下來。”

“什麽辦法?”蕭珪問道。

裴蒙說道:“辦法就是,先生帶著他們一起去向突騎施人詐降,獻出撥換城。然後,再把突騎施人騙入城中,對其施以火攻之計。”

蕭珪嗬嗬一笑,“要他們答應詐降,這比強迫太陽從西邊升起,還要更難。”

裴蒙說道:“那麽先生就該帶著城中自願前去投降的百姓,去往突騎施的軍營詐降。再讓高家父子等人死守城池,成全他們的一世英名。所謂求仁得仁,莫過如此。”

蕭珪一口回絕,“我不能這麽做。”

裴蒙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在我的印象當中,先生並非優柔寡斷的婦仁之輩。但至從來了撥換城,先生似乎有一些……變了。”

蕭珪皺了皺眉,“有嗎?”

裴蒙說道:“先生和以前,的確是大不相同了。隻是先生自己,一直未曾覺得而已。”

蕭珪沉思了片刻,說道:“或許你說得對,人總是會變的。尤其是當他進入了不同的環境,接觸到了不同的人群之後。”

裴蒙說道:“先生有沒有想過,原因何在呢?”

蕭珪輕籲了一口氣,搖頭,“我沒時間去想這種問題。”

裴蒙說道:“所謂旁觀者清。先生願意聽一聽,在下的意見與看法嗎?”

蕭珪點了一下頭,“你說。我聽。”

裴蒙說道:“先生自從來到安西、尤其是踏入撥換城之後,受到高家父子等等這些戍邊將士的影響,再又經曆了戰場廝殺的洗禮。潛移默化之中,先生心底鷙伏已久的英雄豪傑氣,正在不斷複蘇與覺醒。於是,先生就變了。”

蕭珪不由得笑了一笑,“英雄豪傑氣?我怎麽不知道,我心底還藏了這種好東西!”

裴蒙說道:“先生不必謙虛。此前在蕭關縣與先生初初相遇的時候,裴某,就已經見識過了,蕭先生的英雄豪傑氣。”

蕭珪說道:“你是指,我給軍堡捐款的事情?”

裴蒙點了點頭,“後來,先生又將我掃地出門。英雄豪傑自是不願,與裴某這種詭詐陰險之人為伍。”

蕭珪輕輕的敲了一下木幾,“馬屁就拍到這裏吧!——我們還是談一談,如何破敵的事情。”

裴蒙說道:“先生,敵強我弱,撥換城實難久守,這是不爭的事實。如果不行險招,如果不付出一點代價,卻就想要爭取到勝利……這幾乎是不可能的!”

蕭珪皺了皺眉,說道:“如果我讓你去往突騎施的軍營裏,找托利談判。你有把握,拖延多久的時間?”

裴蒙說道:“我會盡力而為。但是決定權隻在托利大設的一念之間,我沒有任何的把握,也無法給出任何的承諾。”

蕭珪點了點頭,心想裴蒙真是一個非常現實的人,這種人往往比較的冷酷無情。但現實的人也有著共同的優點,他們足夠理智,不會盲目樂觀,也不會有太多的癡心妄想。相對於天真單純的人,他們會比較的務實。

這時,裴蒙又道:“先生,我還有一條毒計,你願意聽嗎?”

蕭珪淡然一笑,“毒計?……反正也不是第一條了,你說吧!”

裴蒙說道:“我們可以利用烏那合提供的那一條密道,撤走一部分人。一部分,先生特別在乎的人。就算他們不願意走,我們也可以想辦法將其強行帶走,比如高家父子。”

蕭珪說道:“其他人留下當魚餌,勾引突騎施人上鉤。是這個意思嗎?”

裴蒙點頭,“沒錯!”

蕭珪輕笑了一聲,“確實毒,很毒!”

裴蒙說道:“我知道先生不會接受這一條計策。但是裴某職責所在,非說不可。不妥之處,還請先生恕罪!”

蕭珪說道:“你盡心盡力的為我出謀劃策,沒有做錯任何事情,不必請罪。還有,我希望你能一直這樣保持下去。”

裴蒙點了點頭,說道:“先生這樣的英雄豪傑,自是不肯接受裴某提出的下作毒計。如此,就隻剩下最後的辦法了——盡可能的拖延時間,等待援軍的到來。”

蕭珪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
突然,房門被人從外麵撞開了。

高仙芝闖了進來。

蕭珪和裴蒙驚訝的看著他。

高仙芝似乎完全忘記了對待禦史欽差的禮數。他兩步跨到蕭珪麵前,沉聲道:“我認為,裴蒙的計策可行!”

裴蒙連忙起身,去把房門關上了。

蕭珪瞪著高仙芝,“你來作甚?”

高仙芝沒有理會蕭珪的責問,重複了一句,“我認為,裴蒙的計策可行!”

蕭珪抬手朝外一指,“沒你的事,出去!“

高仙芝非常固執的站著沒動,說道:“蕭禦史,裴蒙說得很對,戰爭沒有不死人的。我們這些軍漢,早就做好了為國捐軀的準備。但是你和我們不同。你應該離開這裏,活下來。等你以後積攢了足夠的力量,再想辦法奪回撥換城,痛宰突騎施人來給我們報仇血恨。這才是你蕭禦史,最該去做的事情。”

蕭珪有點惱火,“你是在教我,如何做人嗎?”

高仙芝輕籲了一口氣,叉手一拜,“在下不敢。但以上字字句句,皆是發自高某肺腑。”

蕭珪站起了身來,帶著怒意盯著高仙芝,說道:“裴蒙為我出謀劃策,那是他的本份所在。但是高仙芝,你沒有任何資格,來教我怎麽做!”

高仙芝皺了皺眉,說道:“蕭禦史,英雄豪傑,大多死得比較早。”

蕭珪惱火的喝道:“牛頭不對馬嘴,你在跟我瞎扯什麽!”

高仙芝說道:“其實不光隻有裴蒙,我也早就看出來了,蕭禦史很有英雄豪傑氣。雖然你不屑將他掛在嘴上,更加不屑將它展現出現,但這掩蓋不了你的本色。”

蕭珪無奈的苦笑了一聲,抬手朝門一指,“廢話連篇,你給我滾出去!馬上!”

高仙芝仍舊站著沒動,說道:“蕭禦史,再好好的考慮一下吧!”

蕭珪用接近抓狂的眼神瞪著高仙芝,咬牙低喝道:“考慮什麽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裴蒙的計策,確實可行。你帶著你的人,從密道撤出撥換城。我和我父親死守城池。等到突騎施人攻破城池進入城中,你再用一把火,讓所有的敵人給我們殉葬。這對我們來說,已經是最好的結局。”

“結局個屁!” 蕭珪扳住他的肩膀強行讓他轉過了身去,雙手將他猛然一推。

“滾!——”

高仙芝帶著這一聲怒罵,被迫離開了蕭珪的房間。

裴蒙呆呆的看著蕭珪,有點茫然無措。因為,他還是第一次見到蕭珪如此憤怒和失態。

蕭珪抬手朝門一指,“你也出去!”

裴蒙連忙叉手一拜,悄無聲息的走出房間,把門也掩上了。

蕭珪躺了下來,連續深呼吸了好幾口,總算慢慢的恢複了平靜。

但是他的心裏,仍有一些淩亂。感覺就像是,有兩個聲音正在發生激烈的爭吵。

其中一個說道:理智一點,你沒有必要與撥換城共存亡。嚴文勝和虎牙這些人也不該就這麽死了。別忘了,洛陽那邊還有人正在等你回家!

另一個則是說道,這麽冷酷的事情都能幹得出來,你還是人嗎?

兩個聲音在蕭珪的腦海裏不知疲倦的吵來吵去,聲音越來越來大。

蕭珪心亂如麻,不得安寧!

不知過了多久,蕭珪睜開眼睛,發現四周一片漆黑,伸手不見五指。

居然天黑了。

他坐起身來搓了搓臉,恢複了一點精神。正要起身拿點水喝的時候,他聽到外麵傳來輕微的說話聲。

“先生把自己關在房裏一天一夜了,不會出什麽事吧?”

是虎牙的聲音。

另一個女聲說道:“要不你去看看吧?順便給先生送一點吃食進去。”

這顯然是紅綢。

虎牙似乎有一點猶豫,“我不敢去……”

紅綢說道:“奇怪,上房接瓦的虎爺,什麽時候變得如此膽小了?”

“此一時,彼一時嘛!”虎牙壓著聲音,很小聲的說道,“你沒見到,先生發了那麽大的火嗎?這種時候,誰敢進去招惹他呀!”

紅綢說道:“原來,你也是知道怕的。”

虎牙歎息了一聲,說道:“我更多的是擔心……我覺得至從來了撥換城,先生就變了。他總是很忙很累,總是心事重重,再也不像以前那麽輕鬆瀟灑。我都很久沒有見到,他對我笑過了。”

聽到這裏蕭珪不由得微微一怔,是這樣的嗎?

紅綢說道:“或許我們應該去找一個人來,勸解先生。”

“那能找誰呢?”

“砍柴的老秦!”

“好,我們現在就找他去!”

“走!”

蕭珪不由得會心一笑,雖然這兩個姑娘沒能想出什麽,靠譜的辦法。但是被人關心的感覺,還是挺不錯的。

話說回來,這個時候聽一聽老秦的意見,也不是壞事。

於是蕭珪留在了房裏,等著秦洪。

片刻後,房門被人敲響了。

“誰?”

“高舍雞。”

“高仙芝。”

“秦洪。”

蕭珪微微一愣,怎麽來了三個?

高舍雞在門外說道:“蕭禦史,我們可以進來嗎?”

蕭珪起身點亮了油燈,稍微收拾了一下衣裝,“進來吧!”

三人走到了房裏來,先行施禮拜見。

蕭珪滿懷警惕的看著他們,尤其多看了高仙芝兩眼,問道:“你們找我,有何事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蕭禦史不用瞪我。你猜得沒錯,我已經都告訴他們了。”

蕭珪恨得牙癢癢,“你果然是一個婦人性子!還是一個長舌的婦人!”

高仙芝的反應十分平靜,“事已至此,隨你怎麽罵。”

蕭珪眉頭一皺,“什麽事已至此?”

高舍雞抱拳一拜,說道:“蕭禦史,我們三人已經商量過了。我們一致認為,裴蒙提出的那一條請君入甕的計策,確實可行。”

蕭珪手一揮,“絕對不行!”

高舍雞忙道:“蕭禦史別急,請先聽我說完。”

蕭珪按捺住性子,“好,你說!”

高舍雞說道:“蕭禦史,現在我們麵臨的困難,不止是敵我力量懸殊太大。還有另外一個,非常致命的麻煩存在。”

“什麽麻煩?”蕭珪問道。

高舍雞湊近了一些,小聲說道:“撥換城,不會有援軍。”

蕭珪眉頭一皺,“誰告訴你的?”

高舍雞說道:“蕭禦史,這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。憑我的經驗,我已經能夠得出這樣的判斷。”

蕭珪有一點焦灼不安的來回走了幾步,說道:“高將軍,我知道你是一位飽戰之將,但是你也不要過份自信。或者說,身為撥換城的鎮將,你不能這樣自暴自棄、動搖軍心!”

高舍雞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蕭禦史,撥換城對於安西、對於大唐來說有多麽重要,想必不用高某贅述。如果有援軍,他們早該來了,絕對不會等到今天。現在這樣的情況隻有一個可能,那就是,撥換城已經被人放棄了。援軍,永遠都不會來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