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蕭珪動手書寫詐降書的時候,突騎施的軍隊營盤裏麵,正在發生一件大事。
突騎施的最高領袖“蘇祿可汗”,派了一位使者前來詢問戰況。得知撥換城仍舊沒有攻下,使者絲毫不顧情麵的,把領軍作戰的突騎施大設,給痛罵了一頓。
麵對使者的怒火,托利一點脾氣也沒有。他小心翼翼的賠著不是,拍著胸脯保證一定盡快拿下撥換城,這才成功的把使者給打發走了。
使者一走,大設的脾氣可就上來了。尤其是當他看到一個本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閑雜之人,站在他的帳蓬之外。他便覺得自己成功的找到了一個出氣筒,於是沒氣的喝道:“烏那合,你來這裏作甚?”
烏那合滿麵歡笑的高聲喊道:“托利大設,我最親愛的朋友,你還好嗎?”
大設是官職,托利是名。
一邊喊著,他一邊張開了雙臂,想要走到帳篷裏來送給托利大設一個熱情的擁抱。
不料,守在門口的衛兵突然拔出刀來架在了烏那合的脖子上,“站住!”
烏那合的脖子直往後仰,吡牙咧嘴的喊道:“托利,這就是突騎施人對待朋友的方式嗎?我去年送給你的粟特美女,現在應該已經給你生下了小崽子吧?”
托利聽他這麽一說,揚了一下手,“讓他進來。”
守衛放下了刀,烏那合像個沒事人一樣笑哈哈的走了進來。也不管托利願不願意,上來就給了他一個強有力的熊抱。
“托利大設,好久不見!你仍像黑熊一般的強壯!”
剛剛挨了臭罵的托利大設心情正壞,根本就沒有理會他的恭維,隻是問道:“烏那合,這裏是戰場,不是我們飲酒玩女人的草原牧場。你來這裏幹什麽?”
烏那合笑了笑,自己拿起杯子倒了兩杯馬奶酒,一杯遞給托利大設,說道:“我們不應該先幹一杯嗎?”
托利大設不耐煩的悶哼了一聲,但還是和他共飲了一杯。
烏那合扶著托利請他坐下,然後挨在他身邊,笑嘻嘻的說道:“托利,我的好兄弟。我聽說你在領軍攻打撥換城,急忙趕來,助你一臂之力呀!”
托利很不給他麵子的冷笑了一聲,“說吧,這一次你帶來了多少拓羯騎兵?兩百?一百?還是三十個?”
烏那合嘿嘿一笑,“漢人有句話,叫做兵不在多……”
“別在我麵前提漢人!”托利惱火的喝斥起來,“等我打破了撥換城,我要把城裏的漢人全部殺光!全部!!”
烏那合摸著下巴眨了眨眼睛,“我可以幫你。”
為免托利不信,烏那合又認真的強調了一句,“真的!”
托利冷笑不已,“如果你能在我麵前擺出三千兵馬,我勉強才會信你。”
烏那合撇了撇嘴,“你們攻打撥換城也不是一次兩次了,每次的兵馬都比上一次更多,但你們始終都在失敗。所以,要想拿下撥換城,不是光憑兵馬就可以了。”
托利皺了皺眉,“那還要什麽?”
烏那合拿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位置,“謀略!”
托利突然哈哈的大笑起來。帳篷裏的其他人,也都跟著一起大笑。
烏那合撓了撓臉,非常的尷尬。
笑夠了之後,托利說道:“烏那合,我知道你是來幹什麽的。等我打進撥換城,我會分一些財寶再送兩個女奴給你。就算是答謝,你曾經送給我的禮物。”
烏那合聞言哈哈的笑了起來,彎腰下身一拜,“托利大設,你真是慷慨大方!”
托利指了一下烏那合,“你是從哪裏來的?你知道阿悉言城那邊的情況嗎?”
“當然知道。”烏那合說道,“我就是在阿悉言城那邊,遇到了可汗派來的使者,和他一起來了你這裏。”
托利有點急切的問道:“阿悉言城打下來了嗎?”
烏那合嘿嘿一笑,“當然沒有。不然可汗怎會如此生氣?”
托利稍稍放心了一些,說道:“攻打阿悉言城的兵馬數量是我的兩倍,竟然也還沒有得手。安西軍這一次,似乎特別頑強。”
烏那合說道:“安西軍一向都很頑強。他們從來都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城池,也不會放棄自己的袍澤。現在這兩個城的唐軍,肯定都在盼望安西大都護府的援軍。這就是他們一直堅守的動力。”
托利冷笑了一聲,“我們也在盼望,安西大都護府的援軍!”
烏那合微微一怔,突然一拍巴掌,“我明白了——圍城打援!”
托利皺了皺眉,“又是漢人的鬼話,對嗎?這是什麽意思?”
烏那合嘿嘿的笑了兩聲,說道:“圍城打援的意思就是,你們一邊圍攻撥換城和阿悉言城,一邊在半道之上埋伏重兵,準備伏擊安西大都護派來的援軍。如果這一戰打贏了,失去援軍的撥換城和阿悉言城就會喪失鬥誌,很容易就能拿下。更重要的是,如果你們能夠消滅安西大都護府的主力大軍。那麽你們,就可以輕鬆的踏實平安西四鎮!”
托利突然拔出刀來架在了烏那合的脖子上,“說,你從哪裏竊聽到的,我們的機密?”
烏那合連忙叫道:“幾天前我還在千裏之外的焉耆,怎麽竊聽你們的機密?這就是漢人兵法所說的謀略,謀略!一個精通謀略的聰明人,很容易就能猜到你們的意圖!”
托利皺緊了眉頭,“就連你都能想得到,狡猾的漢人,肯定都能想到了?”
烏那合可憐兮兮的說道:“托利快把刀放下,你嚇到我了。”
托利哈哈一笑收回了他的刀子,“烏那合,你變得膽小了。”
烏那合摸了摸脖子又笑了起來,說道:“托利,我真的有辦法,幫你打下撥換城。”
托利才懶得信他,將手一揮,“來人,切肉!倒酒!我要和烏那合兄弟,好好的喝幾杯!”
烏那合撇了撇嘴,便也沒再多說什麽。
兩人在帳篷裏麵吃了一烤肉喝了一陣馬奶酒,一名小卒來到帳篷外麵,說道:“大設,撥換城的一名漢兒騎著馬,突然來到我們的陣營前射了一箭,箭上帶有一封書信!”
“哦?”
托利大設覺得十分意外,“快,拿過來!”
他的隨從把書信拿來打開一看, 寫的全是漢字。
托利看不懂,滿臉的鬱悶。他正要叫人過來給他翻譯,烏那合突然說道:“大設,給我看就可以了嘛!”
托利哈哈一笑,“我怎麽就忘了,你的母親是一位放羊喂馬的漢家女奴呢?”
烏那合的眼中飛快的閃過了一道陰冷的厲芒,但臉上仍是笑嘻嘻的,“對呀!我不僅會說漢話,我還認得漢字。我甚至還會吟詩,你聽著——床前光光光……”
“閉嘴!”托利沒好氣的喝斥了一聲,把書信往他手上一塞,“快看一看,寫的什麽?”
烏那合拿起書信一看,心中猛然一怔!!
托利顯然是發現了他的神色變化,連忙問道:“怎麽了?寫的什麽?快說!”
這裏肯定不止一個人能夠認得漢字,烏那合不敢隱瞞,如實說道:“這封信,來自於唐朝的一位欽差大臣,他想要,向你投降!”
“投降?!”托利冷笑一聲,“我為什麽要接受他的投降?等我打破了撥換城,他們所有人都是我的俘虜和奴隸!管他什麽欽差大臣、將軍平民,在我眼裏全是一樣!我要殺就殺、要打就打!”
烏那合說道:“這個欽差大臣,可不是一般人。他是唐朝皇帝親自委派過來的心腹。同時,他還是唐朝皇帝的……女婿!”
托利微微一怔,“你說什麽?!”
烏那合說道:“這個人叫蕭珪,現在安西大都護府正在派人到處找他,並且懸賞一千萬錢征集他的線索——不信你看!”
說罷,烏那合拿出一份蓋嘉運提前給他準備好的“懸賞令”。
托利看到懸賞令,麵露驚訝之色,“看來這個人,非常值錢?”
烏那合連忙拽了托利一下示意他小聲,然後壓著聲音說道:“這還用說?——光是提供線索,就可以得到一千萬錢!如果我們能夠把他活捉,再拿去和安西大都護府談判,說不定能夠換來一整車的黃金!”
托利一臉驚訝的眨巴著眼睛,顯然是有一點動心了。
烏那合趁熱打鐵的說道:“一車黃金!我們發財了,托利兄弟!”
托利一把將他推開,“沒你的份!”
烏那合撇著臉,“托利兄弟,你不會如此無情吧?”
托利義正辭嚴的說道:“不是我無情!竟然這個叫蕭珪的漢人這麽值錢,我就不能獨吞。我必須要把他的事情匯報給蘇祿可汗,交由可汗來處理!”
烏那合訕訕的笑道:“托利,你對蘇祿可汗,還真是忠心啊!”
“廢話!”托利厲聲斥道,“不忠心,我就得死!”
烏那合連連點頭,“這倒是,這倒是。倒是,不過嘛……”
托利皺了皺眉,“你究竟想說什麽,爽快一點!”
烏那合湊近了一些,小聲道:“這個蕭珪是不是真貨,我們現在還無法確定。萬一你把消息匯報給了可汗,卻發現撥換城裏的蕭珪是一個假貨。那……”
托利恍然一驚,“那我可就死定了……”
烏那合一本正經的說道:“所以我們一定要設法搞清楚,撥換城裏的這個蕭珪,是真貨還是假貨。”
“對、對!”托利哈哈的大笑, 用力拍了烏那合一巴掌,“烏那合兄弟,還是你聰明,想得周到!——你快告訴我,我們該要怎樣才能弄清,這個人是真貨還是假貨?”
烏那合嘿嘿一笑,“這個簡單!你看到這封請降書上麵,加蓋的這一枚官印了嗎?”
托利瞪著書信,“這是官印嗎?”
烏那合說道“沒錯,這就是唐朝欽差大臣的官印,但是它隻有一半。另一半放在安西大都護府。這樣是為了方便都護府,確認欽差大臣的真實身份。”
托利的眼睛一亮,“所以安西大都護府的人,一定認識這半邊官印!”
烏那合笑哈哈的點頭,“沒錯,托利兄弟。你真是太聰明了!”
托利眉頭一皺,“但是,我怎樣才能捉住一個安西大都護府的人,讓他來幫我辨認,這半枚官印的真假?”
烏那合的臉皮直抽搐,簡直都想罵人了。他耐著性子說道:“托利我的好兄弟,你隻需要派出一名心腹使者,拿著這一封請降書到龜茲走一趟,告訴安西大都護府,你已經抓到了他們的欽差大臣,讓他們看著辦。如果他們派人過來和你商量談判,這不就代表,撥換城裏的那個欽差大臣,是真貨了嗎?”
托利眨巴著眼睛,“如果安西大都護府不予理睬,那就證明,撥換城裏的這個欽差大臣,是一個騙子?”
“對嘛!”烏那合哈哈的笑道,“托利我的好兄弟,這是不是很簡單?”
托利也哈哈的大笑起來,並且用力的拍打烏那合的肩膀,“烏那合兄弟,你果然非常的聰明!這是不是因為,你的母親一個漢人女奴?——我們知道,漢兒都是非常狡猾的!”
烏那合淡淡一笑,“可能是吧……”
托利立刻派出了他的心腹,拿著蕭珪寫的那一份請降書,騎了快馬朝著東麵飛奔而去。
深夜。
突騎施人沒有繼續派人前來偷襲,撥換城裏一片寂靜,兵士們舉著火把往來巡邏。
在醫舍裏忙累了一整天的虎牙和紅綢,拿著水桶,悄悄的摸到了一口水井旁邊。
撥換城裏水源稀少,一共隻有兩口水井。全城一千多人,就靠這兩口水井活著。
其中一口井,就在蕭珪等人所住的宅院後麵,每天都有專人嚴密看守。
紅綢與虎牙已經有好多天沒有洗澡了,這對於來自於關中洛陽的美女來說,簡直就比死了還要難受。熬到今天她們實在忍受不住了,決定冒著風險偷一點水來。就算不那麽奢侈的洗個大澡,怎麽也得把身上擦上一擦。
兩人小心翼翼的躲開巡邏的士兵,終於來到了水井邊。
紅綢負責放風,眼看四周無人,催促虎牙趕緊動手。
虎牙興衝衝的把係好了繩索的水桶,往井裏一扔。
突然,井裏傳出一聲大叫!
“哎呀!誰砸我?!——”
虎牙嚇了一跳,大聲尖叫:“鬼呀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