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牙這一叫,偷水計劃算是徹底失敗了,周圍許多正在巡邏的士兵都被吸引了過來。住在院子裏麵的嚴文勝等人,也都跑了出來。

大家看到紅綢和虎牙站在井邊,都有一點不解。受了驚的虎牙反應倒快,指著水井大聲喊道:“井!那口井裏有鬼!”

大家的注意力,馬上被轉移到了那口井上。

紅綢倒是非常冷靜,說道:“不是鬼,是人,一名男子。”

士兵們立刻拿出了弓弩對著井下,怒吼著發出警告,叫井裏的人自報姓名。

井裏的男子發出了哀號,“別、別放箭!……哎喲疼死我了!……是熟人,自己人,別放箭!”

虎牙和嚴文勝等人都覺好奇,“這聲音,似乎有點耳熟?”

嚴文勝跑到井邊,對下麵喊道:“你是誰?”

“我?……我是你們的老朋友,烏那合啊!……哎喲疼死我了,流血啦!!”

大家同時一怔,“烏那合?”

“他怎麽跑到這口井裏來了?!”

半個時辰以後。

近日來一直住在軍府衙門裏的蕭珪,和高舍雞一起來到了倉庫,也就是嚴文勝和虎牙等人的住處。

烏那合已經被巡邏的士兵從井裏拽了出來,綁得像個棕子一樣,臉上有一些血跡額頭上還頂著一個鵝蛋大的包。

有一點像西遊記裏麵的,金角大王。

蕭珪看著他這副模樣好笑,卻陰著臉沉聲問道:“你這妖怪,來此作甚?”

烏那合苦笑不矣,“蕭先生,我專程過來找你,我是來幫你的!快叫他們給我鬆綁!鬆綁!”

高舍雞湊近看了幾眼,驚奇的說道:“這不是號稱西域之狐的烏那合嗎?蕭禦史,你認得他?”

蕭珪說道:“竟連高將軍都認得這廝,看來他在西域,還真是大名鼎鼎。”

烏那合看來有點心虛,咧著嘴嘿嘿的幹笑,“高將軍,別來無恙啊?”

高舍雞臉色一沉,十分不善的喝斥道:“烏那合,你這個專司坑蒙拐騙的小賊,今日總算是落在了我的手上!看我不親手扒了你的皮!”

說罷,高舍雞揚起拳頭就要上前揍人。

大家都一點樂了,看來這是有故事呀!

被綁得嚴嚴實實的烏那合,連忙蹦蹦跳跳的朝旁躲閃。他一邊跳一邊大聲叫道:“高將軍,往日的那一小事,我們晚一點再說何妨?我冒著生命危險大半夜的潛入城中,是有十萬火急的大事,關乎撥換城的舉城安危!你們先聽我說,聽我說重要的事情呀!”

高舍雞看了看蕭珪的臉色,他輕輕的點了一下頭。

高舍雞揮了一下手,“找間沒人的屋子,先將這廝拖了進去!”

士兵們應了喏,連拉帶拽的將烏那合弄走了。

高舍雞對蕭珪說道:“蕭禦史,烏那合奸滑之極,從無一句真話。稍後無論他說了什麽,你可不能輕易相信。”

蕭珪麵帶微笑的點了點頭,說道:“高將軍,他以前是怎麽得罪你的?”

高舍雞滿臉鬱悶的哼了一聲,“那還是兩年前,我剛來撥換城不久。由於撥換城不產糧食,所需軍糧都要依靠外部供給。所以我就派人四處張羅買糧。有一天烏那合來找我,說有一批糧食急於出手,想要賣給我。我隨他出城看了貨,雙方談妥了交易,很高興,便一起飲酒慶祝。不料他在我們的酒裏下藥,將我們一行十餘人全都迷暈,然後偷走了我們的馬匹和兵器,還有買糧的錢款。”

蕭珪聽得笑了起來,“難怪高將軍一見到他,就想扒了他的皮。換作是我,我也會這麽幹!”

高舍雞苦笑了兩聲,“烏那合確實欠揍。但也怪我貪圖便宜掉以輕心,才會著了他的道。”

蕭珪說道:“撥換城本身不產糧食吧?”

高舍雞點了點頭,“這一帶十分幹旱,自古就不產糧,所需糧食都要依靠外部的供給。如果軍糧都從關內龜茲那邊運來,花費的人力物力可就大了。所以上頭允許我們撥換城的守軍開采一些礦產,再將礦產賣給過往的客商,所得錢財歸由我們采購糧食。”

蕭珪問道:“你們還開了礦?在哪裏,是什麽礦?”

高舍雞說道:“就在撥換城的西南麵不遠處,有一片挺大的鹽沼地,那裏出產地霜。這可是一個罕見的好東西,它可以用來治病,造皮具,煉丹藥,賣給波斯商人特別值價,一小罐就能換到一匹馬。他們管這玩藝兒,叫中國雪。”

蕭珪眼睛一亮,地霜,中國雪——這不就是硝石嗎?!

高舍雞有點好奇,“蕭禦史,對這東西很感興趣?”

蕭珪說道:“對。這東西,城裏現在有沒有?”

高舍雞想了一想,說道:“最近幾個月這裏一直打仗,過往的商人少了。我們以前采來的一些地霜,應該沒有賣完。蕭禦史若是用得著,我便叫人去看一看。如果還有,就把它們全都拿來。”

“好。”蕭珪點頭,“現在,我們先去審問烏那合。”

二人來到關押烏那合的小屋,剛剛進去,烏那合就急忙說道:“蕭先生,你們可不能走漏了風聲。萬一讓城外的突騎施人知道我來了這裏,那我小命可就完了!”

蕭珪皺了皺眉,“你從突騎施軍營裏麵過來的?”

烏那合連忙點頭,“沒錯!我帶來了非常重要的消息!”

蕭珪給高舍雞遞了一個眼色,他心領神會,把那幾名士兵叫到一旁叮囑去了。

烏那合說道:“蕭先生,你趕緊給我鬆綁啊!”

蕭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說道:“不著急。我看你這副樣子蠻好的,英武又帥氣。”

烏那合苦笑不已,“別開玩笑了,快、快鬆綁!我的手指都在發麻了,再不鬆開,胳膊都要廢了!”

蕭珪說道:“我先問你一個問題,你若答得好,我便給你鬆開。”

“好好,你問!”

蕭珪說道:“你是怎麽爬進那口井裏麵的?”

烏那合嘿嘿一笑,“我就知道,你會問這個!”

高舍雞走了回來,掩上門,“烏那合,你最好老實一點,我們的帳還沒有算!”

烏那合見到高舍雞就像是老鼠見了貓,立刻笑不出來了,老老實實的說道:“那口井很深,下麵有一條橫著的遂道,以前連著一條地下河。但是現在那條地下洞已經幹了,沿著河床一直走,可以通到撥換城西南麵的鹽沼地。那裏有一個十分隱蔽的大樹洞,我就是從那裏爬進來的。”

高舍雞驚訝道:“我在撥換城呆了幾年,怎的從來沒有聽說,城裏還有一條這樣的秘道?”

烏那合說道:“高將軍,你若不信,可以親自下去探一探。倘若發現是我說謊,你可以立刻宰了我!”

高舍雞說道:“就算你說的是真的。撥換城上千人,從來沒有一個人知道這條秘道。你又是怎麽知道的?”

烏那合叫嚷了起來,“蕭先生,這是另外一個問題了吧?”

蕭珪說道:“不,這是同一個問題。”

烏那合無奈的幹笑了兩聲,“你太狡猾了,比西域之狐還要狡猾!——那我們先說好,等我回答了這個問題,可以給我鬆梆嗎?”

蕭珪點頭,“可以。”

烏那合說道:“曾經的西域三十六國之一,姑墨國,你們知道是在哪裏嗎?”

高舍雞說道:“別裝腔作勢。我們都知道,撥換城就是以前的姑墨國!”

烏那合揚了揚眉梢,“那你們知道,姑墨古國的王室貴族有一個習俗,喜歡把死人葬在深深的地宮裏麵嗎?”

蕭珪心中一亮,“你是說,那口井下麵,其實是有一個墓葬?”

烏那合說道:“沒錯。但是那個墓已經被人盜挖並且塌陷,進不去了。這口井,其實就是通往墓道的一個入口。”

高舍雞問道:“你怎會如此清楚?”

烏那合說道:“因為這個墓裏麵,埋藏的就是我的先人。”

二人有一點驚訝,“你是姑墨國的後裔?”

“喂、喂!”烏那合叫嚷起來,“這又是另外一個問題了吧?並且,這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!”

蕭珪習慣性的去拿高舍雞的佩刀。高舍雞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,蕭珪回過神來,笑道:“忘了,我自己有。”

說罷,他揮刀切斷了烏那合身上的繩索。

烏那合連忙舉起雙臂伸展活動了幾下,又揉起了頭上的血包,好一陣長籲短歎。

高舍雞有點不耐煩,“烏那合,別浪費時間。快說,你來做甚?”

烏那合說道:“蕭先生,你今天給突騎施人下了一封請降書。我沒有說錯吧?”

蕭珪沒有作聲,高舍雞問道:“你怎知道?”

烏那合說道:“突騎施的統帥托利大設收到降書的時候,我剛好在場。並且,還是我看了信,翻譯給他聽的。”

高舍雞立刻追問道:“你去突騎施軍營作甚?”

烏那合嘿嘿一笑,“說出來,你們可能不會相信。”

高舍雞有點不耐煩,“有話就說有屁就放,少羅嗦!”

自知理虧的烏那合訕訕的說道:“高將軍,你別生氣!……算了,我還是同蕭先生講吧!”

蕭珪淡然道:“我也是那句話。有話就說有屁就放,少羅嗦!”

烏那合尷尬的笑了一笑,說道:“是這樣的,我是受了北庭都護蓋嘉運之托,專程出關,來找蕭先生的。”

“誰?”

“北庭都護,蓋嘉運!”

蕭珪好奇的眨了眨眼睛,“我不認識蓋嘉運。他找我做甚?”

烏那合說道:“蕭先生,你在西域認識的人不多。但是現在滿西域的人,恐怕都已經認識你了!”

“為什麽?”

烏那合說道:“因為唐朝皇帝委派他的準女婿擔任欽差大臣來了西域,半道失蹤了。安西和北庭兩個都護府的人正在滿到處的找你,急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。這個消息,早在西域一帶傳開了。隻不過因為戰爭的緣故,厥柘關以外的人,知道的不多。”

高舍雞說了一句,“難怪高仙芝去了一趟龜茲,也得了一份都護府尋人的貼子。”

烏那合立刻叫道:“看看,我沒有說謊吧!”

蕭珪說道:“都護府要尋我,這並不奇怪。但是烏那合,你為何單單隻受了蓋嘉運的委托?”

烏那合咧嘴一笑,“因為我知道,蓋嘉運是西域唐將裏麵,最舍得花錢的一位!如果這錢是花在權貴上峰的身上,他會更加舍得!”

高舍雞斥罵了一聲,“烏那合,你果然是賊性難改!”

烏那合斜瞟了他一眼,沒有回嘴。

蕭珪說道:“烏那合,你與突騎施的統帥很熟嗎?”

“當然熟。”烏那合說道,“他叫托利,我十年前就認識他了,那時候他還隻是一個小小的俟斤,現在都已經做了大設——俟斤相當於你們的縣令或者校尉,大設可就相當於大將軍了!”

高舍雞罵道:“你這賊子,廢話真多!”

蕭珪倒是覺得烏那合解釋得很到位,隻不過現在的確不大適應長篇大論。於是他說道:“烏那合,別扯太遠了。告訴我,你在突騎施的軍營裏,看到了什麽?”

烏那合說道:“托利大設收到你的請降書以後,派人拿著書信去了安西都護府那邊,核準你的真實身份。並且他還打算,把這個消息報告給他們的可汗。”

高舍雞驚訝的看向蕭珪,仿佛是想說:還真是被你預料到了!

烏那合又道:“蕭先生,不是我要貪功。原本托利大設對你的請降不感興趣,是我勸他這麽做的。”

蕭珪淡然道:“你為何這樣做?”

烏那合說道:“因為我知道,你肯定不會投降突騎施。這是你的計謀,你想要拖延時間,對不對?”

蕭珪與高舍雞對視了一眼,心照不宣的想道:這廝果然夠賊!

烏那合突然大笑起來,“哈哈,看來我猜對了!”

蕭珪說道:“烏那合,我若是你,現在肯定笑不出來。”

烏那合一愣,“為什麽?”

蕭珪說道:“因為,知道得太多了,會很容易被人殺了滅口。”

烏那合擺著手,說得十分肯定,“不、不,你一定不會殺我的!”

蕭珪淡然道:“何以見得?”

烏那合攤開雙臂,眉飛色舞、表情十分的豐富,說道:“因為我們是盟友!我是專程過來幫助你們的。我對你們有大用,你們為什麽要殺我呢?”

高舍雞立刻斥罵起來,“死騙子,鬼才信你!”

蕭珪麵無表情的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烏那合連忙說道:“高將軍,以前我是騙過你。那是我的錯,我願意道歉,我也可以賠償。但是這一回,我當真沒有騙你們!”

高舍雞冷笑道:“以前你還隻是騙錢。現在倒是越玩越大了,又騙命來又騙城。突騎施人究竟給了你什麽好處,讓你這樣玩命的幫他們?”

雞飛狗跳的烏那合突然冷靜了下來。他淡淡一笑,說道:“托利大設許諾我,城破之後分我一些財寶,再送我兩個女奴。”

高舍雞做恍然大悟之狀,“我明白了。托利許諾的這點東西,根本不足以滿足西域之狐的胃口。於是你一轉臉就把他給出賣了,我說得沒錯吧?”

“沒錯!”烏那合很爽快的承認了,又道:“那麽高舍雞將軍,現在我已經把托利出賣給你了。你又能給我什麽好東西呢?”

高舍雞微微一怔,心想我可能連一頓飽飯都給不了他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