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開那一次惡作劇的“高娘炮”綽號事件,這是蕭珪上任欽差大臣之後發布的第一個號令。

高舍雞沒有再做辯駁,一言不發的走了。他甚至沒有施禮拜退,或是說上一句請辭的話。

蕭珪記得很清楚,這是高舍雞在他麵前,表現得最為無禮的一次。

高仙芝的表現,卻有一點出乎了蕭珪的意料之外。他沒有跟著他父親一起離開,而是留在原地,沒有情緒但是非常認真的問道:“你當真要這麽做嗎?”

蕭珪說道:“如果你留下來是為了勸阻於我,那你肯定會要大失所望。”

高仙芝說道:“我勸你謹慎。投降與變節,是安西軍最不能接受的事情。我們知道你是為了贏得時間而去詐降,但別人未必能夠理解。如果你這樣做了,所有的安西軍將士將會把你看做懦夫、叛徒與逆賊。你在西域,將會沒有絲毫立足之地。甚至還會有人,想要殺你而後快。”

蕭珪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包括撥換城裏的將士嗎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這我不能保證。”

蕭珪想了一想,說道:“老秦,去把筆墨拿來,我要給突騎施人寫信。”

高仙芝輕歎了一聲以示放棄,說道:“我去拿。”

然後他就去了另一間房,去拿筆墨紙硯。

秦洪一直站在蕭珪的身邊,片言未發。

蕭珪問道:“老秦,你也不同意我的計劃嗎?”

秦洪說道:“先生有令,我等必然遵從。”

蕭珪說道:“我是在問你的個人意見。”

秦洪不假思索的說道:“我不同意。”

蕭珪無奈的笑了一笑,“果然如此。好吧,現在一個支持我的人都沒有了!”

秦洪說道:“虎牙會支持先生。”

蕭珪突然被他逗笑了。一個毫無幽默感的人突然說起了冷笑話,威力真是大得可以。

高仙芝去而複返,秦洪抱了一拳,“我在門外,先生有事喚我。”

蕭珪點了點頭。高仙芝把文房之物擺在了蕭珪麵前,主動替他研墨。

蕭珪用好奇的眼神看著他,高娘炮今天的表現,似乎有一點奇怪。

墨研好了,高仙芝仍舊沒走。他站在一旁,仿佛是在等待什麽。

蕭珪拿起筆,好奇的看著他,“你還在這裏幹什麽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等你好寫了,交給我。我去遞給突騎施人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這種小事,就不必勞煩鎮副了。你還是趕緊回到北城的城防去,那裏更加的需要你。”

高仙芝說道:“你不會是懷疑我會篡改信件,或是將它隱匿調包吧?”

蕭珪一笑,“你提醒得很及時,多謝。所以我打算,把這件差事交給郝廷玉去辦。”

高仙芝皺了皺眉,沒有還嘴。

蕭珪也皺了皺眉,“你還不走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你一定,還有事情瞞著我們。”

蕭珪說道:“我是不是應該把我的族譜帶到撥換城來,祖上十八代任由你來查閱?再或者,我在洛陽有多少愛姬,我們用的什麽姿勢來親熱,你也想要打聽清楚?”

高仙芝咬了咬牙,“論口才,我不及你的十分之一。但你心裏清楚,我指的不是這些事情。”

蕭珪麵無表情的看著他,“我還真是不大清楚。你究竟想要知道什麽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磧西從來沒有采訪黜陟使,你是第一任。”

蕭珪說道:“然後呢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我朝慣例,除非是德高望重的一代名臣或是深受聖人信賴的禦前寵臣,是沒有資格出任欽差大臣的。你還這麽年輕,自然稱不上德高望重。那就隻有,一種解釋了。”

蕭珪說道:“你拐彎抹角的說這麽多,究竟什麽意思?——正入正題行嗎,高娘炮!”

高仙芝皺了皺眉,說道:“你和聖人的關係,肯定不一般。”

蕭珪冷笑了一聲,“好奇害死貓。不該你打聽的事情,少問。”

“這麽說,我猜對了?”高仙芝突然反問道。

蕭珪無奈的輕歎了一聲,“對也好,錯也罷……這關你什麽事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恕我直言,在西域胡人的眼裏,大唐朝廷派來的欽差大臣,還不如一名能跳會唱的倡伎更有吸引力。除非你還有別的身份,它足以引起安西大都護府的高度重視,如此方能勾起突騎施人談判的興趣。這樣,你的拖延計劃才有成功之可能。”

蕭珪心中微微一動,高仙芝的心思,還是蠻縝密的……

他慢慢的放下了筆,看著高仙芝,說道:“所以你迫切想要知道,我會在請降書裏麵,寫點什麽?”

高仙芝沒有說話。算是默認了。

蕭珪說道:“就算我還有別的身份,但這是我的私事。與你何幹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我不想聽憑一個不明身份之人,來擺布撥換城的命運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這麽說,你還是信不過我?”

高仙芝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你幫助我們打退了突騎施人多次的進攻,這並非是你的責任,但你義地反顧的這麽做了。現在撥換城的大多數人包括我的父親在內,他們都很信任你,也很尊敬你。”

蕭珪笑了一笑,“那麽,你應該屬於少數人的那一類了?”

高仙芝撇了撇嘴,做出一個稍顯無奈的表情,說道:“我的看法如何,對你來說,重要嗎?”

蕭珪凝神看著高仙芝,用一種略帶威嚴的口氣說道:“高仙芝,你不覺得,你今天的廢話有一點多嗎?”

高仙芝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上一次我去龜茲的時候,聽到了一些流言。”

蕭珪輕輕的皺了皺眉,“我對流言沒有興趣。現在我很忙,請你出去。”

高仙芝固執的坐著沒動,說道:“我聽說新來的那一位欽差大臣,是聖人欽定的駙馬。他即將要和鹹宜公主成親。”

蕭珪一掌拍到了桌幾上,抬手朝外一指,“滾出去!”

高仙芝站起了身來,十分冷靜的抱拳對著蕭珪拜了一禮,說道:“如果現在你給突騎施下書請降,這一紙書信就會成為你永遠的人生汙點。大唐的皇家絕對不可能,接受一個叛國之賊成為他們的駙馬。就算你是情有可原,聖人和公主不怪你,但是一定會有人抓住你的這一條軟肋,對你口誅筆伐,直到把你數落成一個真正的叛國之賊。所以,我勸你謹慎。”

蕭珪也站起了身來,一把揪住高仙芝的軍袍,沉聲道:“高仙芝,你如此懂得趨吉避凶,不去京城做官真是可惜了!”

高仙芝皺眉看著蕭珪,重複那一句話:“我勸你謹慎。”

蕭珪越發來氣,“謹慎能夠救得了撥換城嗎?謹慎能夠幫我爭取到十天的時間嗎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有些東西,它比生命更加重要。”

蕭珪沉聲道:“就算是丟人現眼、壞了名節,那也是我蕭珪的事情。關你屁事?”

高仙芝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我寧願現在,和你一起戰死;我也不願看到,你將來活在屈辱和悔恨之中。”

“高娘炮,我越看你越像一個娘們兒!”

蕭珪一把推開高仙芝。

高仙芝後退了兩步,拍了拍自己的衣袍,沒有發怒也沒有說話。

蕭珪麵帶怒意的瞪著他,說道:“高仙芝,我知道你不怕死。但我們來到撥換城的目的,難道就是為了尋死嗎?”

高仙芝皺了皺眉,“我不懂你的意思。”

蕭珪說道:“我們是可以用一場壯烈的死亡,來為自己的人生做一個最後的了斷,並為自己贏得一些好聽的名聲。但是我們壯烈之後,撥換城仍要陷落,城裏的人全都要死。安西四鎮將會迎來一場浩劫,會有更多的人要死。為了成就自己的英雄之名,卻給自己的同胞和國家帶來這麽大的災難。高仙芝,這就是你所追求的壯烈與高尚嗎?”

高仙芝沉默不語的凝視著蕭珪,眼神突然變得充滿了迷茫。

蕭珪說道:“有些時候,苟且偷生比慷慨赴死,更加需要勇氣。”

高仙芝說道:“你明明知道,你是在犧牲自己的名節和前途,來換取撥換城的一時之安。”

蕭珪鬱悶的咧了咧牙,“高娘炮,你有完沒完?!”

挨了臭罵的高仙芝輕吐了一口氣,說道:“看來是我瞎操心了。或許,你根本就不在乎什麽名節,甚至是前途?”

蕭珪簡直都快要被他氣樂了,“名節多少錢一斤,能吃嗎?前途又是什麽,它能夠幫助我們打退突騎施人,保住撥換城一千多號人不死嗎?”

高仙芝的臉皮抖了一抖,恨恨的道:“你狡辯的樣子,真的……”

蕭珪冷笑了一聲,“高娘炮,你很想揍我,很想罵我臭不要臉是嗎?”

高仙芝咬了咬牙,“我不敢對你動手,但我確實很想這樣罵你。同時我又覺得,你根本就不會在意我的辱罵。你一點都不像是一個世家子弟,你甚至不像一個真正的讀書人!”

蕭珪說道:“我有說過,我是讀書人嗎?”

高仙芝爭辯道:“你說過,你曾經是一位教書先生。”

蕭珪冷笑一聲,“沒錯,我以前的確是一名鄉村私塾的教書先生,專騙小孩子的那一種。”

高仙芝無語以對。他突然有了一種深深的無力之感。他感覺在鬥嘴狡辯這件事情上,自己再去修煉個百八十年,也不會是蕭珪的對手。

蕭珪重新回到他的座位上坐下,拿起了筆,說道:“如果你已經嚼完了舌根,那就趕緊滾出這間屋子, 去做你該做的事情!”

高仙芝突然發現,自己在蕭珪麵前變得氣勢全無。他可以肯定,這不是因為自己剛剛說穿了蕭珪的另一層身份。

他突然說了一句,“也許,你是對的。”

蕭珪感覺有點莫名其妙,“什麽?”

高仙芝沒再多言,抱拳一拜,走了。

蕭珪斜眼目送他走出屋子,放下筆,如釋重負的籲了一口氣。

秦洪走了進來,給蕭珪拿來一杯熱開水,放在了他的桌幾上。

蕭珪知道,他剛才聽到了自己和高仙芝的所有談話,於是問道:“老秦,你有什麽想說的嗎?”

秦洪說道:“高仙芝很關心先生。他隻是,不擅於表達。”

蕭珪笑了起來,“雖然他長得很英俊,但我還是喜歡女人。”

秦洪也笑了一笑,說道:“他把先生看作了真正的袍澤弟兄,可以同生共死的那一種。”

蕭珪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有時候,被人關心,也會是一種負累。”

秦洪說道:“如果高仙芝不提醒,先生就不會去想那些事情了嗎?”

蕭珪說道:“我有一個壞習慣。當我下定決心要做一件事情的時候,我會暫時忘記很多重要的人,和很多別的事情。”

秦洪說道:“心無雜念,方能成事。這是好習慣。”

蕭珪微微皺眉深思了片刻,說道:“我確定,這是一個壞習慣。因為這個習慣,給我帶來過許多不良的後果。還讓我失去了,許多重要的人。”

秦洪說道:“世間萬事,不外乎取舍二字,向來難得兩全之法。”

蕭珪抬手一揚,“老秦,在我動搖之前,我們打住這個話題。”

秦洪麵露笑容的點了點頭,“先生晚上,想要吃一點什麽?”

蕭珪笑道:“我們什麽時候,有了挑三撿四的權力?”

秦洪說道:“高舍雞將軍剛剛下令殺馬煮肉,他還拿出了一批窯藏的果酒,給大家打一打牙祭,算是犒軍鼓舞士氣。”

蕭珪笑道:“那不還是沒得挑——有酒有肉,誰要吃那咽死人的鍋盔餅?”

秦洪點了點頭,“好,那我就先退下了。晚一點,我把酒肉給先生送來。”

“去把郝廷玉叫來!”

秦洪應了喏,掩上門走了。

蕭珪獨自坐著,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。

他情不自禁的想道:下書詐降,不過是戰爭當中的權宜應變之策,真會有高仙芝說的那麽嚴重,將會成為我的人生汙點嗎?……好吧,某些混蛋的確會有可能抓住這一機會大做文章,把我往死裏整。

就算整不死我,能把我和鹹宜公主的婚事整得告吹,這也正是混蛋所希望看到的。

但是眼下,如果我不這麽做,撥換城不出十日就將陷落。到時我和城中一千多號人全部都要灰飛煙滅,還說什麽汙點、婚事和前途?

思及此處,蕭珪重重的吐出一口氣,果斷的拿起了毛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