撥換城的第一次主動出擊,取得了勝利。雖然戰果稱不上輝煌,戰利品也不是十分豐厚,但它極大的鼓舞了撥換城的士氣。
因此,高舍雞想要宰殺兩匹負傷的敵軍戰馬,讓將士們吃上一頓肉食打打牙祭,算是犒軍。
但是偷雞不成蝕把米的突騎施人,十分的氣急敗壞。他們一大清早就對撥換城發起了猛攻,高舍雞的犒軍計劃因此泡湯。大家迅速投入到了,緊張玩命的守城戰中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,突騎施扔下數百具屍首,忿忿然的撤兵而去。
撥換城,成功的抗住了敵人的第十九次猛攻。
累到兩眼昏花的蕭珪,不顧體麵的坐到了地上大喘氣,豆大的汗珠砸到幹硬的灰土地麵上,漸漸匯成了一個池塘的模樣。
蕭珪看著這個袖珍的小池塘,莫名的笑了起來。
他想到洛陽,想到了自家後院那個波光粼粼的小湖,芳草茵茵的小島,還有叮叮作響的鈴鐺與懸在兩顆小樹之間的吊床。
那裏,真是一個天堂……
“想什麽呢?”
一個粗野無禮的聲音,從旁邊傳了過來。
蕭珪不用抬頭去看,都知道他是誰。在整座撥換城裏,也就隻有高仙芝,才會如此慢怠欽差大臣了。
蕭珪仍舊坐在地上沒有起身,側過頭來看了一眼穿著一身明光戰甲,威風又帥氣的高仙芝,說道:“你不好好的守在城北,來此作甚?”
高仙芝不冷不熱的說道:“鎮將命我打掃戰場。”
現在正是夏季,每打完一仗清理戰場都很重要。除了救治傷員、收撿兵器,屍體也要妥善處理,否則就有可能鬧出瘟疫。
蕭珪看了一眼四周,屍體不少。他問了一句,“這些屍體,你們都是如何處理的?”
高仙芝淡然道:“燒掉。”
秦洪走了過來,伸手將蕭珪拉得站了起來。
蕭珪拍了拍身上的灰土,隨意問了一句,“這麽多屍首,你們拿什麽燒?”
高仙芝扔下一句,“這種小事,就不勞蕭禦史操心了。你還是趕緊回到軍府歇息去吧,這裏交給我們就好了。”
蕭珪嗬嗬一笑,“高娘炮,小心眼!”
高仙芝斜睨了蕭珪一眼,沒有回嘴,帶著他的人忙活去了。
秦洪說道:“先生,軍中火化屍首,一般是用猛火油。”
蕭珪心中靈犀一閃,“猛火油?”
秦洪說道:“對。安西軍特別擅長使用猛火油,平常用來點燈照明,戰時用來守城退敵。現在,突騎施人仿佛也學會了這一招。他們對撥換城施放火箭,就是沾了這種猛火油。這遠比一般的油脂要好用得多。”
蕭珪說道:“這麽說,猛火油還是西域特產?”
秦洪說道:“沒錯,西域很多地方都有猛火油,龜茲最多。安西軍設立在龜茲的軍工坊,日夜不停的采挖猛火油。”
蕭珪心想,這不就是石油嗎?……想起來了,我曾經在書上看到過,早在漢朝的時候,龜茲古國就會運用猛火油來抵禦入侵的敵人。到了唐朝幾百年過去了,人們對“石油”的運用,還停留在最初級的階段——點燈、燒火!
“高仙芝,你過來!”
蕭珪突然大喊了一聲,官威十足。
這麽多人在場看著,高仙芝隻好乖乖的走了過來,抱拳一拜,“蕭禦史有何吩咐?”
蕭珪問道:“軍中還有多少猛火油,存放在哪裏?”
高仙芝眨了眨眼睛,“蕭禦史,問這個作甚?”
蕭珪低喝一聲,“回答問題!”
高仙芝隻好說道:“大約還有三四十罐,每罐約有五六十斤,合計一兩千斤,全都存放在地窯之中。”
蕭珪說道:“帶我去地窯。”
高仙芝隻得應喏,朝前帶路。蕭珪與秦洪一同跟了上來,其他人留了下來打掃戰場。
高仙芝一邊走,一邊說道:“地窯的鑰匙,是由鎮將親自保管。”
蕭珪說道:“這好辦,我們把鎮將也一起請到地窯去看一看。”
高仙芝十分好奇,“蕭禦史,為何突然對猛火油,有了這麽大的興趣?”
蕭珪說道:“以後你會知道的。快走吧!”
途經軍府衙門的時候,蕭珪把高舍雞也給叫上了,大家一起去往地窯。
高舍雞掏出鑰匙開鎖之前,十分鄭重的說道:“蕭禦史,猛火油可不是等閑之物,遇火即著、澆之不滅,能把骨頭都給燒成黑灰。大家一定要千萬小心,莫讓它們碰著一丁點的火星。”
蕭珪點頭,“好,我們一定小心。”
高舍雞小心翼翼的打開了門,帶著大家走進了一個挺大的地窯當中,說道:“猛火油是我們安西軍,把守城池的頭號利器。安西的每一個軍鎮,幾乎都有一個這樣的地窯,專門用來存放猛火油。撥換城能夠守到現在,猛火油居功至偉。”
蕭珪說道:“突騎施人,應該是被我們的猛火油給打怕了。於是,他們也開始學著用了。”
“沒錯。”高舍雞點了點頭,“但是他們並不懂得采挖猛火油的技術,隻能憑借戰爭掠奪和黑市交易,獲得少量的猛火油。”
蕭珪說道:“我聽說,龜茲的軍工坊能將竹木連接起來,加上特殊的鑽頭,插入地下百丈之深。這樣就可以讓猛火油,源源不斷的噴湧出來。是這樣的麽?”
高舍雞愕然一怔,“此乃安西軍中至高機密,蕭禦史是從哪裏打聽到的?”
蕭珪嗬嗬一笑,“身為磧西采訪使,來到西域之前,怎麽也該多做一點功課吧?”
高舍雞賠著笑容連連點頭,“對對對!蕭禦史見多識廣,在下當真佩服!”
蕭珪笑而不語,心想現在的所謂高度機密,到了網絡時代那就是鍵盤一敲、隨手一搜的事情……誰叫我,還是一個考古專業的出身呢?
片刻後,大家站在了一堆黑漆漆、油膩膩、臭哄哄的大罐子前。
高舍雞指著那些罐子,“蕭禦史,撥換城的猛火油,全在這裏了。”
蕭珪走近仔細的看了看,又撿起一根沾了油脂的草根聞了一聞,然後說道:“鎮將,我有一個請求。”
高舍雞連忙說道:“蕭禦史可千萬別這麽說話。有什麽吩咐,你隻管開口就是了!”
蕭珪說道:“我要從現在開始,這裏所有的猛火油全都由我親自保管。沒有我的允許,任何人,不許拿走一滴。”
高舍雞明顯一愣,“啊?”
高仙芝連忙說道:“蕭禦史,猛火油是守城之利器。我們現在傷亡慘重兵員不足,城防一日不能離了猛火油,否則撥換城隨時有可能陷落。”
高舍雞沒有說話,可憐巴巴的看著蕭珪。很明顯,他迫切希望蕭珪,能夠收回這個主意。
蕭珪微皺眉頭尋思了片刻,說道:“我能讓猛火油的威力,增大十倍、百倍甚至千倍,但我需要時間。”
高家父子表情微變,異口同聲的問道:“多長時間?”
蕭珪說道:“現在說不好,但怎麽也得十天半月。”
高舍雞咬了咬牙,對高仙芝說道:“你能確保,我們的城防還能堅守十天嗎?”
高仙芝說道:“以現在的情況來看,如果敵人繼續猛攻,我們手頭若有猛火油助戰,五六日之內,我可以擔保。五六日之外,並無一絲把握。”
“五六日……”高舍雞無奈的歎息了一聲,“蕭禦史,你看……”
蕭珪皺了皺眉,“如果敵人連續猛攻六天,高仙芝,你需要用到多少猛火油,才能守住城池?”
高仙芝抬手一指那些油桶,“全部搬了去,也未必夠用。”
高舍雞的眉頭擰成了一個大疙瘩,“這可如何是好?”
蕭珪卻很平靜,說道:“那也就是說,就算我們把這些猛火油全部用光,也最多隻能抵擋住突騎施人五六天的猛攻。然後,撥換城基本上就算是完了?”
高舍雞歎息了一聲,沒有說話。高仙芝麵露不悅之色,但他也沒有回嘴。
很顯然,大家心中全都有數。照這樣下去,撥換城堅持不了多久,遲早也要陷落。
蕭珪觀察了一下他們的表情,說道:“這裏的味道,似乎不大好聞。不如我們回到軍府衙門,再作商議?”
“好。”
大家回到了軍府衙門,關起門來,秘密商議。
蕭珪說道:“現在的情形很是明朗,如果再不主動尋求解救之法,撥換城遲早會要陷落。”
高仙芝淡然說道:“安西鐵軍,城在人在,城失人亡。不過如此而已。”
蕭珪說道:“我很欣賞頑強不屈的安西軍,我更加相信高仙芝將軍與撥換城的將士,全都能夠做到這一點。但是,就算我們全部戰死了,撥換城的陷落也仍是我們的失職與大唐的恥辱。你們說,對嗎?”
高仙芝咬了咬牙,沉默不語。
高舍雞說道:“蕭禦史,真有退敵守城之策嗎?”
蕭珪說道:“十足的把握,沒有。但我認為,我們值得冒險一試。”
高家父子同聲問道:“如何試?”
蕭珪的眉頭微微一皺,說道:“詐降,爭取時間。”
“不行!”高舍雞毫不猶豫的回道。
高仙芝更是大聲喊道:“絕不可能!”
蕭珪看著這一對情緒激動的父子,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安西鐵軍,寧死不降。哪怕是詐降,也萬萬不可接受。是麽?”
高舍雞沒有說話。
高仙芝大聲道:“沒錯!——我們寧願戰死,也不能背負一個投降的名聲!”
高舍雞拍了他兒子一巴掌,然後說道:“蕭禦史,就算我們願意扯下這張臉來,跑去詐降。突騎施人既不會相信,也不會接受。因為他們現在隻有一個心思,奪下城池,殺光城中所有的唐軍。”
蕭珪冷靜的注視著他們,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那如果是大唐的磧西采訪黜陟使,前去請降呢?”
高家父子同時表情大變,驚訝的看著蕭珪。
蕭珪站起了身來,慢慢了踱了幾步,說道:“突騎施迫切想要奪下撥換城,因為這裏是安西四鎮的樞紐要道、兵家必爭之地。所以他們才會如此鍥而不舍,不惜傷亡的接連發動攻擊。但如果他們能夠活捉一位大唐的欽差大臣,這對突騎施人來說,可算是一個意外的收獲吧?”
高家父子沉默不語。
蕭珪說道:“或許在某些人看來,我這個欽差大臣分文不值。但是突騎施人完全可以拿我去和安西大都護府討價還價,換取他們想要的東西。無論這個討價還價是否能夠成功,但至少值得突騎施人去試上一試。你們說,對不對?”
高舍雞麵露難色,說道:“蕭禦史,你大可不必如此!”
蕭珪說道:“我要的,隻是拖延時間。”
高仙芝說道:“萬一突騎施人接受了你的請降,叫你馬上出城,又該怎講?”
蕭珪說道:“我會叫他們,派人前去聯係安西大都護府,以確認我的真實身份,這一來一去少說也要七八天。”
高仙芝說道:“他們完全可以打下城池,再來活捉欽差大臣。”
蕭珪說道:“萬一我死在了戰亂之中呢?”
高仙芝有點無言以對,沉默片刻之後擠出一句,“反正,我不同意這個計劃!”
蕭珪說道:“我又不是安西軍的人,我去詐降,不會辱沒了安西軍的名聲。你為何不肯同意?”
高仙芝咬了咬牙,“不同意,就是不同意。軍事會議,總得讓人發表意見吧!”
蕭珪笑了一笑,心想高娘炮真是死要麵子。他其實,是不希望我去冒險!
高舍雞說道:“蕭禦史,不如我們再堅守幾天,看看情況?萬一再過兩天,援軍就來了呢?”
蕭珪說道:“萬一我們堅守到最後,援軍也沒有來呢?”
高舍雞啞口無言。
蕭珪說道:“此時此刻,我們必須想盡辦法來自救,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的身上。剛剛我說的這個辦法,至少值得一試。如果你們沒有別的意見,我就寫下一封書信,叫人出城射入突騎施的軍營之中。他們看了信,怎麽也該有所反應。哪怕隻能爭取到一天的休戰,那也是好的!”
高舍雞咬了咬牙,仍是決斷不下。他轉頭看向了他的兒子,“仙芝,你覺得呢?”
高仙芝毫不猶豫的說道:“我說了,我不同意這個計劃!”
蕭珪一掌拍到了桌幾之上,“我以磧西采訪黜陟使的身份,鄭重宣布:事情就這麽定了,按我說的去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