針對撥換城的十八次進攻全部失敗以後,突騎施的攻勢明顯緩弱了下來。他們沒有再對撥換城發起大規模的攻擊,但是小股兵馬的騷擾從無間斷。
他們還用起了一個新的怪招。大半夜的,突騎施人用強弓硬弩,對著撥換城內瘋狂的發射火箭。
這一招很壞,很惡毒。
因為撥換城裏大部分的房子,是用泥土茅草修徹而成,這一帶的氣候又非常的幹燥,夜間還喜歡刮風。茅草屋子遇火即燃,火借風勢、風助火威,頃刻之間便能釀成火災。
要想救火,就得用水。可是現在,撥換城裏就是缺水。
突騎施人的火箭戰術,給撥換城帶來了很大的損害。受災最嚴重的就是平民百姓。好多人大半夜的睡著了,來不及逃跑。等到天亮的時候,一家人全都已經燒成了焦炭。
所有人,都很憤怒。
高仙芝冒著吃受軍法的風險,擅自離開由他駐守的北城,來到軍府衙門請戰。他再一次提出請求,出城打突襲——就打那些,半夜裏跑來施放火箭的雜碎!
高舍雞鐵麵無絲,公事公辦。他先把高仙芝怒斥了一頓,再叫軍中記室給高仙芝記下了一筆擅離職守的罪過,然後叫他滾蛋,回到城北繼續堅守。
蕭珪一直都在安靜的旁觀。等到高舍雞發落完畢之後,他才說道:“鎮將,可否容我說兩句?”
高舍雞原本就對欽差大臣非常的禮讓。經曆了最近幾天的並肩作戰之後,大家彼此之間已有袍澤之情,高舍雞對於蕭珪更是一百個敬佩。
聽聞蕭珪想要發話,高舍雞連忙笑道:“蕭禦史但有吩咐,直接發號施令便就是了!”
蕭珪笑了一笑,“我早就說過了,你我各司其職。軍事上的事情,我無權發號施令,隻能提出建議。”
高舍雞忙道:“好,蕭禦史請講。”
蕭珪說道:“高仙芝將軍提出,現在出城打突襲,我覺得,時機剛好。”
高家父子倆頗略意外的同時一怔。
高舍雞問道:“此話怎講?”
蕭珪說道:“敵人猛攻了十八陣,未能得逞。他們的銳氣,已經大不如前。與此同時,撥換城的損耗也已非常嚴重。現在突騎施人退後十裏圍城,隻派小股兵馬前來騷擾。我認為,他們已經把我們看作了垂死掙紮的甕中之鱉,再也不能走脫。為了減少己方攻奪城池的損失,突騎施人便開始采取騷擾與消耗的戰術,想要慢慢的把我們折磨致死。這種時候,他們是比較容易掉以輕心的。假如我們突然打他們一個突襲,成功的機會很大。”
高舍雞說道:“萬一他們在小股兵馬的後麵,埋伏有大批量的敵軍,又該如何是好?”
蕭珪說道:“小股誘敵,大軍圍殲,的確是有這種可能。所以出城突襲的高仙芝將軍,隻須擊潰他們前來施放火箭的騷擾部隊即可,萬萬不可戀戰,以免落入大股敵人的圍攻之中。到時,不僅僅是高仙芝將軍會有全軍覆沒之風險,撥換城也有可能被敵軍一衝而潰。”
“蕭禦史所言即是。”高舍雞說道,“我們出擊打突襲的目的,不是非要一舉擊垮突騎施的大軍。隻要能夠阻止他們再來施放火箭即可。高仙芝,你聽明白了嗎?”
高仙芝抱拳一拜,“末將明白!”
高仙芝轉頭看向蕭珪,用征詢的口氣說道:“蕭禦史,那要不然,我們就打他一個突襲,試一試?”
蕭珪點頭,“打!”
高舍雞說道:“高仙芝,你馬上回去準備一下。如果突騎施人今晚再敢前來騷擾,你就出城突襲,揍他娘的!”
“喏!”高仙芝振奮一拜,轉身就走。
“慢著!”蕭珪突然喊了一聲。
高仙芝鬱悶的皺了皺眉,轉過身來抱了一拳,“蕭禦史,還有什麽吩咐?”
蕭珪走到他的近前,壓著聲音說道:“高娘炮,你報負心挺強的嘛!”
高仙芝的臉皮抖了一抖,“我不明白,蕭禦史在說什麽?”
蕭珪不以為然的笑了一笑,說道:“出城打突襲,我可以借三個人給你用。”
高仙芝頗覺意外的怔了一怔,“我有人。”
蕭珪說道:“別急著回絕我,先聽我把話說完。”
高仙芝眨了眨眼睛,“好,蕭禦史請講。”
蕭珪說道:“郝廷玉的本事,你是親眼見識過的。讓他跟著你一起去衝鋒陷陣打突襲,應該是夠格的吧?”
高仙芝愣了一愣,“郝廷玉絕對夠格。但是,我們不能隨便征用蕭禦史的人手。”
蕭珪淡然一笑,“都什麽時候了,還把你的、我的分得這麽清楚。那我再說一遍,現在撥換城裏隻有一類人,那就是唐人。如果你仍舊堅持己見,那就當我什麽沒有說吧!”
高仙芝輕吐了一口氣,抱拳一拜,“多謝蕭禦史!郝廷玉,我要了!”
蕭珪微笑點頭,“第二個人,砍柴的老秦。有他在,無論你此次突襲是否能夠成功,至少,你可以全身而退。”
高仙芝皺了皺眉,“這個……就不用了吧?”
蕭珪說道:“撥換城不能再一次失去它的鎮副。更加不能在現在這種時候,失去鎮守北城的大將。這個風險你冒得起,我和高將軍冒不起。所以,你必須帶上老秦。”
高仙芝未及答話,高舍雞突然低喝一聲,“高仙芝,這是命令!”
高仙芝連忙抱拳一拜,“喏!”
蕭珪說道:“第三個人,嚴文勝。”
高仙芝感覺有點意外,“抬擔架的嚴文勝?……帶他去,能幫我們療傷嗎?”
蕭珪說道:“醫舍那邊嚴重缺少人手,嚴文勝的妻子正在那邊幫忙。所以我才叫嚴文勝過去,保護那裏的傷員和女眷,順便幫著抬擔架。但是,你不要被他現在的樣子給欺騙了。嚴文勝是我們所有人當中,最好的神射手。”
高仙芝微微一怔,“神射手?!”
蕭珪說道:“你應該知道,真正的神射手還會有另一個特長。他們的眼睛與耳朵,遠比一般人要敏銳得多。尤其,是在夜間。”
高仙芝似乎不大相信,“他真有這麽神?”
蕭珪說道:“我曾經,親自領教過嚴文勝的厲害。當時他還是一個受雇於人的江洋大盜,與我為敵。他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之中,用弓箭對我發起攻擊,箭箭奪命。”
高仙芝突然冷笑了一聲,“但你現在,不是仍舊活得很好麽?”
高舍雞怒斥一聲,“大膽高仙芝,無禮太甚!!”
“沒關係。”蕭珪淡然一笑,“我能活著,不代表別人也能。蕭瘋子豈是浪得虛名。你說是麽,高娘炮?”
高仙芝的臉皮又抽搐了起來。他瞟了一眼站在旁邊怒目而瞪的高舍雞,低下頭來抱了一拳,“多謝蕭禦史。那就把嚴文勝,也給帶上吧!”
蕭珪皺了皺眉,“你似乎,仍有一些心不甘、情不願?”
高仙芝硬生生的回了一句,“在下不敢!”
蕭珪麵露笑容,“你放心,我的人再不濟,也不會拖了你的後腿。因為,他們都是純爺們兒。”
高仙芝鬱悶之極,但又不敢多言。抱拳一拜,他轉身大步走了。
蕭珪樂得哈哈大笑。
高舍雞在一旁摸著下巴,臉上盡是無奈的笑容。
這天晚上,嚐到了甜頭的突騎施人,果然又派了兩百多騎前來偷襲,對著撥換城施放火箭了。
他們剛剛把幾盆火油給點燃,撥換城裏突然衝出了一支騎兵,飆若疾風衝殺而來!
突騎施人吃了一驚。
因為他們覺得撥換城早已殘敗不堪,裏麵隻剩一窩正在等死的老鼠。但沒想到,他們竟然還有能力展開發擊!
但是驚訝歸驚訝,突騎施人並不慌張。因為在他們看來,垂死掙紮的老鼠再如何發瘋,它們也終究隻是老鼠,變不成惡狼。
更何況他們人數很少,最多隻有四五十騎。自己這邊可是足足有著兩百騎,是他們五倍的數量!
於是,在經曆了短暫的淩亂之後,突騎施人臨時改變策略,今晚就不騷擾撥換城了,專打眼前的這一窩前來找死的老鼠!
他們把弓箭,對準了朝著他們衝來的唐朝騎兵。
馬上,詭異的事情發生了。
這些唐朝騎兵出城之後,仿佛沒有任何作戰隊形。他們一個個的全都分散開來,各自為戰,用弓箭對著突騎施人展開了攻擊。
突騎施人很快就後悔了。因為他們發現,這一撥唐朝騎兵的箭法極準。並且他們全都藏在暗處,自己這邊卻是亮著火盆、舉著火箭,在暗夜之中極其醒目,簡直就是一個個的活靶子!
突騎施人被迎頭打了一個痛擊,非但沒有逃跑,反而仗著自己人多勢眾主動衝了上來,要與這一撥唐朝騎兵來一個正麵決戰。
不料,撥換城的騎兵根本就不和他們對衝決戰。他們把隊型拉得更加分散,甚至朝著外圍奔逃而去。
突騎施人逐漸發現,他們已經落入了一個鬆散但是巨大的包圍圈中。冷箭從四麵八方射過來,防不勝防。
連續十八陣沒有參加一次戰鬥的嚴文勝,早就憋壞了。今天,他終於痛痛快快的發泄了一番。
跟在他身邊的唐軍將士,有一點被他嚇到了。
在這樣的夜裏,騎著快馬,嚴文勝每發一箭必有一記慘叫聲起,幾乎沒有錯的!
短短一盞茶的時間,嚴文勝射光了自己攜帶的兩壺箭。
他身邊的唐軍將士,全都驚呆了。他們可全部都是內行之人,一眼就能看出嚴文勝的那一把大弓有多硬。別說是普通的百姓,就算是軍隊裏的漢子,也未必能夠一把將它拉開。
就算是拉開了,也未必能夠射得準。
就算射得準,一次兩次的或許還行。但若連續十次八次的拉下來,兩條胳膊都得廢了!
可是嚴文勝居然在這麽短的時間內,射光了這麽多的箭——那得是多麽恐怖的臂力?!
“這他娘的,是個什麽人啊!!”
一名深受震撼的唐軍士兵,忍不住爆出了粗口。
然後這個暴粗口的唐軍士兵,主動把他餘下的箭支借給了嚴文勝去用。他自己則是站在嚴文勝的身邊,幫他記數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六!”
嚴文勝回頭瞪了他一眼,“你識不識數?”
這名士兵尷尬的笑了起來,“你老人家還真是罵對了。我沒念過書,確實不怎麽識數。”
嚴文勝哭笑不得,“不識數,你在這裏數個屁?”
士兵兩手一攤,理直氣壯的喊道:“我的箭全都給你了,我沒事幹啊!”
嚴文勝頓時樂了,罵道:“別逗老子發笑,都沒力氣射箭了!”
士兵連忙點頭,“好好,我不說了——但你老人家能不能告訴我,你射死多少個了?”
嚴文勝拍了拍箭壺,“你數一數箭支,不就知道了?”
士兵的表情頓時凝滯了,“這他娘的,是個什麽人啊……”
突騎施人終於忍不了這樣的悶頭挨打了。他們吹起了呼嘯,撒蹄朝著自己的大本營撤退而去。
唐軍非但沒有追擊,原本就很鬆散的陣型還特意讓出了一道口子,讓他們逃走。
這是高仙芝一早定下的戰術,窮寇莫追。現在任何一位將士的傷亡,都會讓撥換城損失慘重,雪上加霜。
突騎施前腳剛撤,嚴文勝後腳就衝到了他們留下的屍體旁邊,撿兵器,牽馬匹,摸幹糧,脫鎧甲……
綠林老賊的本色,一覽無餘的全部展露了出來。
看到嚴文勝忙得這麽起勁,郝廷玉連忙拉著秦洪一起加入了老賊的搜刮行動。
高仙芝看到他們這副模樣都笑了,“這他娘的,都是一些什麽人啊!”
笑歸笑,高仙芝可沒想扮清高。他立刻帶著他的屬下們,加入了這一場非常愉快的大搜刮行動。
撥換城裏,突然鳴金。
高仙芝心頭一凜,大聲喊道:“撤!快撤!——馬匹全部牽上,其他沒撿完的不要了!撤撤撤、快點撤!!”
他們來也匆匆,去也匆匆。
等到突騎施的大股騎兵殺過來複仇的時候,撥換城的大門已經合攏,城頭之上鼓聲震震遍布弓弩,正在嚴陣以待。
留給突騎施人的,隻有散落在四周的近百具屍首。
其中有一些,還被扒成了精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