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著,一場壯懷激烈、可歌可泣的英雄殉國之戰,即將打響。

可是,事態的發展似乎有一些,出乎了蕭珪和高仙芝等人的預料之外。

迎麵而來的突騎施騎兵大部分都停住了,開始有組織的整軍列陣。沒有預想中的漫天箭矢如蝗災降臨,也沒有英雄渴望的轟轟烈烈與捐軀報國。

突騎施的大軍似乎懶得搭理,高仙芝這一小撥騎兵。

眼見事情怪異,高仙芝立刻勒住馬匹,停止了衝鋒。

端詳片刻之後,高仙芝的臉突然漲得通紅。

因為他發現,自己身邊這些熱血沸騰、滿胸豪氣的大唐男兒,竟然被敵人……給無視了!

雖然沒有遭受攻擊與傷害;但是他們,感受了很大的汙辱。

正在這時,蕭珪已經調轉了他的馬頭,朝著高仙芝衝了過來。

高仙芝的屬下大喊了一聲,“高將軍,他們沒走!”

高仙芝扭頭一看,頓時大怒,立刻拍馬朝著蕭珪衝了過來,大聲咆哮,“你瘋了!不要命了!”

蕭珪沒有心情與他爭執,急忙說道:“高將軍,趕緊和我們一起撤退,再晚可就來不及了!”

高仙芝扭頭看了一眼,遠處正在集結戰陣的突騎施人,雙眉立豎,沉聲說道:“安西男兒的心中,從來沒有遇敵退縮的道理。我是絕對不會走的!”

蕭珪再也懶得跟他客氣了,大聲喝罵:“莽夫!你這不是勇敢,而是莽撞!愚蠢的莽撞!”

高仙芝臉色一變,“你說什麽?!”

蕭珪大聲道:“你難道還沒有發現嗎,敵人的目標根本就不是我們。這裏地處撥換城與阿悉言城的中間地帶,敵人大批兵馬集結在此,有何目的?!”

高仙芝微微一怔,變得冷靜了許多。他凝眸看著遠方的敵人,若有所思,喃喃說道:“阿悉言城已經放出了狼煙,突騎施肯定是在攻打我們的城池。撥換城與阿悉言城互為犄角。看到狼煙,撥換城將有可能派兵前來馳援。敵人攔路在此,是為了……阻擊撥換城的援軍!”

“你可算是開竅了!”蕭珪也有一點上了火,毫不客氣的大聲吼道:“假如現在撥換城出兵來援,落入敵人的包圍阻擊之中;城中守備空虛,敵人再譴重兵趁機攻打撥換城。如何是好?”

高仙芝渾身一激靈,抬手一指蕭珪,瞪圓了眼睛喝道:“這可不是一個商人,該考慮的問題。你究竟是什麽人?!”

蕭珪兩眼一睜瞪了回去,“這個問題,現在重要嗎?——你怎麽像個娘們兒一樣磨磨唧唧?知道你現在,該做什麽嗎?!”

高仙芝咬了咬牙做出一個“忍氣吞聲”的表情,揚起手中的橫刀,對身後的將士們喊道:“保護他們向西突圍,盡快去往撥換城。切記,我等務必阻止,城中駐軍擅自出擊!”

眾將士還沒有來得及應喏,蕭珪突然大喊了一聲,“來不急了!”

鋪滿黃沙的地麵,又發出了一陣顫抖。這一次比上次還要來得更加劇烈。

大家舉目望去,打從南麵也奔來了無數的騎兵。

他們也是鋪天蓋地,有如黑色的海濤。

蕭珪與高仙芝所站的地方,就像是海嘯來臨之時,怒海汪洋之間僅存的最後的一塊陸地。但是現在,他們眼看著就要被南北夾擊的兩股洪流,給徹底淹沒了。

與此同時,南北兩陣的各有一支騎兵奔出了他們的戰陣,各自拉出了一個巨大的弧形,對蕭珪與高仙芝等人形成包抄。

兩撥騎兵各有數百人,北麵的那一支,呈順時針方向包抄;南麵的那一支,則是呈逆時間方向包抄。

兩撥騎兵的速度極快,轉瞬之間就各自拉成了一個完整而巨大的圓圈。二者一裏一外不停的旋轉奔走,如同一個軸承的裏外雙層,在以相反的方向不停的轉動。

蕭珪和高仙芝等人,已經被團團的包圍在了,兩圈騎兵的核心地帶。

奇怪的是,這兩撥包抄而來的突騎施騎兵,仍舊沒有發動攻擊。那些騎士們揮舞著手中的彎刀,嗚嗚呦呦的不停叫喚,似乎非常的興奮。

眼見此景,高仙芝氣得咬牙切齒,“混蛋!”

秦洪拍馬走了過來,異常冷靜的對蕭珪說道:“蕭先生,突騎施人在羞辱我們。”

蕭珪問道:“何意?”

秦洪說道:“突騎施人以遊牧為生,打獵對於他們來說必不可少。每逢獵物豐盛或有重大的節日之時,他們就會組織大型的圍獵活動。”

說到這裏,秦洪抬手指了指那些正在繞著他們奔跑的突騎施騎兵,說道:“就像現在這樣,他們先會派出大量的騎兵劃出一片獵場的範圍,將獵物圈在其中令其不得逃脫。然後他們會以部族為單位,各自派出最好的獵手進入獵場之中,以競賽的形式射殺獵物。最終獲勝的一方,不僅能夠贏得大量的獵物,還能收獲可汗的獎賞,並且贏得勇士的榮譽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這麽說,他們是把我們當成了,這一場大型圍獵活動的獵物?”

秦洪點頭,“對。他們正在戲耍我們,並以射殺我們為樂。”

高仙芝氣壞了,咬牙沉聲道:“士可殺,不可辱!今日拚著粉身碎骨,高某人也要……”

“高將軍!”蕭珪突然打斷了他的話,冷冷說道,“我敬佩你的勇敢,但現在還不是你英勇捐軀的時候。否則,你的軍務怎麽辦?”

高仙芝正要爭辯,蕭珪又大喝了一聲,把他的話堵了回去。

“郝廷玉!!”

郝廷玉早在一旁磨拳擦掌等不及了,聽聞呼喚,他連人帶馬直立起來,大聲回應,“在!”

蕭珪說道:“現在我需要一枚鋒利的箭頭,刺破敵軍騎兵的包圍圈。告訴我,誰能擔綱在任?!”

“我能!!”郝廷玉大聲回道,“但我需要一條馬槊!”

馬槊可不是一般的兵器。若非臂力驚人、武藝一流的猛將,根本無法將它揮使得開。

蕭珪轉過頭來看向高仙芝,“請高將軍借我一條馬槊,用完即還。如何?”

高仙芝愕然瞪大眼睛,儼然一副“活見鬼”的表情,“你說什麽?!”

蕭珪說道:“你明明聽懂了。”

高仙芝咧了咧牙,表情十分難看,“有這麽多的安西將士在此,卻叫一位平民百姓前去衝鋒陷陣。肖逸,你是在羞辱我嗎?”

秦洪淡淡的說了一句,“高將軍,當下十萬火急,莫要意氣用事。請你答應他吧!”

高仙芝再度一愣,竟連秦洪也這麽說?……為什麽?

蕭珪低喝一聲,“你在猶豫什麽?別逼我,再罵你像個娘們兒一樣!”

高仙芝的臉又給漲紅了。他忍氣吞氣的喘了兩口粗氣,對著向後的屬下揮了一下手,“給他一條馬槊!”

那些大唐騎兵們也多少有些惱火。聽了命令之後,其中一人將手中的馬槊高高舉起,對著郝廷玉就扔了過去了,“接著!”

大家吃了一驚,這是幹什麽?

這條馬槊將近有一丈長(大約三米),幾十斤重。槊頭是由精鋼所鑄,鋒利無比。如果被它擊中,就算運氣很好沒有被它洞穿,哪怕是被砸了一下,也是夠受!

郝廷玉見狀,勒馬一跳而起,對著那條馬槊衝了過去。伸出右手淩空一抓一掄,那條馬槊已經被他穩穩的握在了掌中,橫著一甩,呼呼風響!

“謝了!”

高仙芝和他手下的軍士們同時一愣,有兩下子!

雷瑞安和鄒寶樹一同拍馬來到了郝廷玉的身邊,說道:“先生,一個箭頭三個刺,我們要和郝廷玉一起衝陣”

蕭珪點頭,“好,就由你們兄弟三人一起打頭陣,撕開敵軍缺口!”

雷瑞安和鄒勝一同抱拳而拜,“喏!”

郝廷玉急忙說道:“先生,那我們就得再添兩條馬槊!”

蕭珪又轉過頭來,看著高仙芝。

高仙芝的臉皮,正在一個勁的抽搐。

“呼、呼”的兩聲響起,又有兩條馬槊,分別落在了雷瑞安與鄒寶樹的手中。

蕭珪說道:“老秦,拜托你和你的弟兄們緊隨郝廷玉之後,負責接應他們。並且,你們還要盡可能的把突破口,撕得更大一些。”

秦洪抱了一下拳,“喏。”

蕭珪再道:“嚴文勝,爾等與我一起跟在老秦等人身後,弓箭掩護,伺機突圍!”

嚴文勝等人也應了喏。

蕭珪又轉過了頭來,看向高仙芝。

高仙芝立刻扭過了頭去,轉身就要走。

蕭珪說道:“高將軍,麻煩你們負責殿後。”

高仙芝簡直怒不可遏,猛然轉過身來瞪著蕭珪,“你搞清楚,我們是大唐安西鐵軍,你有資格給我下令嗎?——還叫我們給你殿後?你以為你是誰?!”

蕭珪皺了皺眉,平靜的說道:“突騎施人現在把我們當作了牲畜和野獸來戲耍,這意味著他們正在輕視我們。當一夥平民百姓對他們發起衝鋒, 他們非但不會警覺,還會感覺非常可笑。這樣,我們成功突圍的機會,或許會大一些。”

高仙芝微微一皺眉,似乎覺得有點道理。

蕭珪繼續說道:“我們這些人,也就隻能搞搞突襲。倘若我們僥幸突圍成功,敵人勢必警覺,還會有些惱羞成怒。到時他們前來追擊,除了安西鐵軍,誰能殿後?”

高仙芝表情微變,一言不發眼神炯炯的瞪著蕭珪。

蕭珪知道,他又想問那一句“你究竟是什麽人”了。

秦洪說道:“高將軍,他的話有道理。”

高仙芝悶籲了一口氣,重重的抱拳一拜,“高某聽命就是!”

蕭珪調轉馬頭朝前走去,扔下一句,“不是命令,隻是邀請。多謝高將軍,慷慨相助!”

高仙芝恨恨的啐了一口,“廢話真多,你才是個娘們兒!”

此時此刻,突騎施軍隊核心的狼頭大纛之下,一名部落酋長正雙手捧著一麵紅色的小旗,對這支軍隊的統帥說道:“大設,兒郎們已經準備好了。還請大設發令,開始圍獵!”

大設是草原上的突厥汗國,設立的官職之一,相當於中原王朝的“大將軍”。突騎施原本就是突厥汗國的一部分,因此他們的文化、風俗和製度各方麵,都與草原上的突厥汗國非常接近。由於他們居於草原的西方,因此又被稱為“西突厥”。

準備圍獵的突厥騎士們興致勃勃,可是他們的大設卻是遲遲沒有接過那一麵紅色小旗,並且麵露不悅,說道:“大戰在即,為何還要嬉鬧?”

部落酋長連忙說道:“大設,兒郎們為了準備這一場大戰,已經很久沒有圍獵了。眼下機會難得,不如就讓他們玩一玩吧?這樣,或許有利於鼓舞我們的士氣。”

大設冷冷的瞟了部落酋長一眼,從他手中接過了那麵紅色小旗,說道:“那些漢兒當中有一些人穿了鎧甲,應該是唐朝的正規軍。你可不要玩出什麽岔子,到時丟盡了自己的顏麵!”

部落酋長頓時笑了,說道:“大設,再凶猛的野獸,麵對我們的騎手也隻有一種結果,那就是變成我們手中的獵物。區區幾名唐軍而已,他們還不如草原上的野狼那般難纏。”

大設說道:“那也別玩太久。誤了可汗交待的軍務,我們都得死!”

部落酋長連忙說道:“大設放心,我保證花不了太多時間,更加不會耽誤可汗交待的軍務。”

大設有點不耐煩的悶哼了一聲,“那就趕緊開始,趕緊結束吧!”

說罷,他就舉起了那一麵小旗,準備淩空一揮,宣告獵圍正式開始。

可就在這時,他的手當空停住了,表情一變驚歎了一聲,“怎麽回事?!”

與此同時,他身邊的人也都不約而同的發出了驚歎之聲。

因為他們看到,那些被圍困的漢兒,突然對著他們西麵的包圍圈,展開了突擊。

衝在最前麵的有三名騎兵,他們排成了一個品字狀,像一枚箭頭那樣狠狠的紮進了突騎施的騎兵群中。

“困獸猶鬥”這種事情,經常圍獵的突騎施人早就見慣了。被逼到絕路的野獸想要奪路逃跑,會對騎手發起主動的攻擊。這反而能夠增加刺激,讓圍獵變得更加有趣。

可是今天,情況似乎有一點不對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