麵對高仙芝的質問,蕭珪麵帶微笑神態輕鬆,似是而非的答了一句,“富貴險中求。”

高仙芝說道:“戰亂中的邊關,隻有饑餓、痛苦和死亡,沒有你要的富貴。”

蕭珪笑而不語。

高仙芝雙眉一擰,突然低喝了一聲,“你究竟是什麽人?!”

蕭珪仍舊麵帶微笑,說道:“放輕鬆,高將軍。憑你的眼力應該不難看出,就算我不是什麽仁人義士,至少也不是通敵賣國之輩。”

高仙芝仍是皺著眉頭,從鼻孔裏麵長長的哼出一口氣來,說道:“能讓秦洪、吳斌和鄒勝這樣的老兵誠心效忠的人,的確不大可能通敵賣國。同樣的道理,他們這樣的功勳老兵,也絕對不會效力於平庸無能之輩。說吧,你究竟是個什麽來頭?”

蕭珪輕輕攤了一下手,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,說道:“我以自己的人頭向高將軍擔保,我的確就是一名商人。來自洛陽的商人。”

雖然蕭珪的態度非常誠懇,也算是說了真話,但這顯然不是高仙芝想要的答案。他又悶籲了一口長氣,大概是在竭力控製自己的情緒。

然後,他死死盯著蕭珪,說道:“就算你是一名商人,但你去往撥換城的目的,也絕對不是為了買馬!——因為那裏,根本就沒有馬場!”

蕭珪沉默了片刻,“我自有,我必去撥換城的理由。但絕對不是通敵賣國,為害大唐。”

高仙芝說道:“現在我已經可以告訴你,幾日前,撥換城剛剛經曆了一場大戰。隻差一點,突騎施就要攻下我們的城池。雖然他們暫時退了兵,但是對於撥換城,他們早就勢在必得,隨時有可能卷土重來。所以我不管你是什麽人,現在去往撥換城,肯定就是為了找死。”

蕭珪淡然一笑,“那麽高將軍,為何還要趕著去往呢?”

高仙芝語氣一沉,“這是我的職責!”

蕭珪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我希望有一天,這也能夠成為,我們的職責。”

高仙芝微微一怔,麵露一絲好奇之色,“你們想要投軍?”

“是的。”蕭珪點了點頭,順著他的意思說道,“高將軍,我們應該有這個資格吧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若要投軍,你們應該去到焉耆城或者龜茲城中,那裏有著大都護府專門開設的募兵衙門。如今你們未加訓練、沒有編製就莽撞直奔前線軍鎮,簡直就是添亂!”

蕭珪淡然一笑,說道:“高將軍,是否添亂,現在還言之過早。你隻須知道,我們不是壞人,這就足夠了。”

高仙芝皺了皺眉似乎有點鬱悶,但他沒有發火,反倒是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,頗為誠懇的說道:“聽我一勸,明日天亮之後,你們就折返回去。如果你們當真有心參軍報國,就請按照軍隊的規章,按部就班的來進行。這既是為了你們的安全著想,同時也是為了減輕撥換城的將士負擔。因為一但真的打起了仗來,他們不僅要分心保護你們,還得把自己僅剩不多的口糧,分給你們。”

蕭珪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高將軍,我已經明白了你的意思,多謝你的一番好意。但請你相信,我們絕對不會給撥換城增加負擔,更加不會添亂。還有,我是不會掉頭回去的。”

高仙芝慢慢的站起了身來,惱火的瞪著蕭珪看了半晌,長長的吐出一口氣,猛然轉身,走了。

蕭珪暗自一笑,這家夥生氣的樣子,倒也蠻有型的。可惜他是生在了戰亂之中的高麗半島。如果他再晚生個一千多年,應該很有機會成為一個,風靡萬千少女的“長腿歐巴”。

次日清晨,蕭珪一行與高仙芝等人,一同走出了俱毗羅城。

高仙芝今天,似乎並不急著趕路了。他叫他的手下們,在城外的一條小溪裏麵刷洗馬匹,脫了衣服下河洗澡。他自己則是騎著一匹馬在不遠處轉悠,好像是在給他們放哨。

大家有點不解,紛紛議論:“他們這是,什麽意思?”

蕭珪隱約猜到了一些,但他沒有說出口來。

從昨天的談話不難聽出,高仙芝的目的地,應該也是撥換城。他知道那裏隨時有可能爆發戰爭,他們這些人,也隨時有可能犧牲在那裏。

在去撥換城之前,高仙芝特意讓他的手下們停了下來刷一刷馬,洗一洗澡。大概是想讓他們在大戰之前,最後的放鬆休息一下。

另外,西域一帶佛教盛行。佛佗們在圓寂之後,都要沐浴更衣。高仙芝此舉,恐怕也是受了佛教的一些影響。他和他手下的兄弟們,都希望自己走的時候,能夠“幹幹淨淨的”。

等這些士兵們全都洗完了澡,高仙芝也跳進了小溪之中。

蕭珪走到了小溪邊,看著他。

高仙芝一邊搓著身體,一邊說道:“你要不要,也下來洗一洗?”

蕭珪說道:“我沒有,和男人一起洗澡的習慣。”

高仙芝笑了。這仿佛挺難得。

蕭珪說道:“高將軍,這裏距離撥換城,還有多遠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很近。”

蕭珪說道:“我看了一下地圖,離開俱毗羅城之後繼續往西走上六十裏,有我們的一個大軍堡,名叫阿悉言城。往西再走六十裏,才是撥換城。”

高仙芝一邊搓著澡,一邊略帶嘲諷的說道:“你果然是一個很有本事的商人,就連軍事地圖,你也能夠弄到手中。”

蕭珪笑而不語。

高仙芝說道:“既然你都已經知道了,還來問我作甚?”

蕭珪說道:“我想要知道,高將軍是要去往哪一座軍堡?”

高仙芝漫不經心的說道:“這與你無關。”

蕭珪淡然一笑,“好吧,打擾了。”

他正要走,高仙芝在他背後說了一句,“撥換城。”

蕭珪回過頭來看,看著他笑了一笑,“很巧,我們順路。”

高仙芝說道:“順路,卻未必順利。告訴你的人,出發之後全都提高警惕,隨時準備逃命。”

蕭珪說道:“有這個必要麽?”

高仙芝說道:“突騎施的小股騎兵,從來就沒有停止過對這一帶的騷擾。說是小股,少則也會有一兩百騎。還有,他們隨時有可能大舉來犯。如果遇到了敵人,我們會盡力抵抗與之拖延,你們要趁機趕快逃走。千萬別耽誤,更加不要妄想給我們幫忙,那樣隻會給我們添亂。”

蕭珪正要說話,高仙芝突然大喝一聲,“你聽到沒有?!”

蕭珪淡然一笑,“聽到了,高將軍。”

高仙芝低頭搓澡去了,不再理會蕭珪。

蕭珪回到了秦洪等人的身邊,虎牙湊了過來,恨恨的小聲道:“那個家夥居然對你大聲咆哮!他真討厭!”

蕭珪麵帶微笑,輕輕的拍了拍虎牙的額頭,“你錯了。他其實挺有趣的。”

“是麽?”虎牙撇了撇嘴,“反正,我就是覺得他討厭!”

不久後,高仙芝等人整裝完畢,大家一向上路,向西進發而去。

茫茫的幹旱沙土大路之上,隻有蕭珪和高仙芝這一撥人在行走。周圍也看不到任何的城鎮村莊,甚至沒有什麽活物,顯得異常荒涼。

看到這樣的情景,誰會想到,這裏就是絲綢之路的必經之道呢?

戰亂,不僅迫使附近的百姓背景離鄉遠遠的逃離,也讓商人忘而卻步了。

不久後,大家遇到了一個大軍堡,就是蕭珪在地圖上看到過的,阿悉言城。

這裏一切平常,沒有打仗。

高仙芝親自上前,和軍堡的巡邏士兵交談了幾句之後,似乎鬆了一口氣。但他沒有進城,繼續帶著大家向西而行,並且加快了速度。

再往西走六十裏,就是撥換城了。那裏就是,安西都護府對抗突騎施的最前沿,也是銜接龜茲、疏勒與於闐三大軍鎮的重要交通樞紐。

離開阿悉言城走了約有二十幾裏路,大家遇到了一條小溪渠。高仙芝叫停了隊伍,叫大家抓緊時間下去飲馬喝水。把能用的東西全都用起來,盡可能的多裝一些水,然後帶走。

水源,在這一片幹旱缺水的地帶,非止一般的珍貴。

就在大家忙活的時候,突然有一名軍士大喊了一聲,“狼煙!”

大家同時抬頭,朝他所指的東南方向看去,果然是有幾柱濃濃的黑煙,正在衝天而起。

東南方,正是蕭珪等人,剛剛離開的阿悉言城方向!

高仙芝立刻揮臂大喊起來,“快!快快上馬!我們快走!”

大家都像是突然被打了一劑強心針,飛快的收拾好了東西翻身上馬。

高仙芝把他的人分成了兩部分。其中一部分由他親自領頭,走在隊伍的最前麵負責開道;另外一部分走在隊伍的最後麵,負責斷後。

蕭珪一行人被他們夾在了中間,以示保護。

這時,大家距離撥換城大約還有二三十裏路。

高仙芝親自掌著那一麵青色的三角飛蛾旗,跑在隊伍的最前麵。

旗幟與他的戰袍,迎風獵獵而響。

他的兄弟們緊緊跟在他的身後,疾揚的馬蹄撒出一串串的煙塵,飛舞起來,有如狂龍。

蕭珪覺得,這是他見過的,騎馬姿勢最為帥氣的一批男人。

奔出了大約十餘裏路的時候,地麵似乎有了一些不對勁,正在發出一陣顫抖。

蕭珪條件反射的想到:莫非是地震了?

高仙芝突然回過頭來,對著蕭珪發出了大吼:“走,你們快走!!”

蕭珪心中猛然醒悟,抬起頭來朝著北麵看去。

就在那一片茫茫黃沙與藍天白雲的接壤遼遠之處,有一片黑色的東西像是大海翻起的浪濤一樣,正由北朝南滾滾而來。

高仙芝放慢了速度落到蕭珪身邊,就像吵架一樣的大聲吼道:“別忘了我對你說的話,帶上你的人趕緊走!去撥換城!”

蕭珪沒有回他的話,仍是盯著北麵的那一片“黑色浪濤”。

“別看了!”高仙芝似乎都有一點氣急敗壞了,大吼道,“騎兵!全是突騎施的騎兵!”

蕭珪已經知道了,那一片形如黑色浪濤的東西,就是從北方南下的突騎施騎兵。因為數量太多,他們的馬蹄都讓這一片大地,發出了形如地震的顫抖;因為隔得較遠,他們看起來就像是一片隨颶風而起的海嘯,黑茫茫的一片,鋪天蓋地無邊無際!

但是聽到高仙芝這麽說,蕭珪仍是有一點驚訝:該有多少騎兵,才能擺開這樣的陣勢?!

“你還愣著幹什麽?!”高仙芝又在大吼了。

蕭珪雙眉一擰,“一起走,來得及!”

高仙芝擰眉又咧牙,做出了一個無語到極致的表情,急急說道:“在這樣的平原之上,沒有誰能夠跑得過突騎施的騎兵;就算我們的馬匹夠快,那也跑不過他們的弓箭——你知道他們的弓箭下來的時候,是什麽樣子的嗎?”

蕭珪搖了搖頭。

“蝗災,你見過嗎?”高仙芝大聲吼道,“沒錯,就像蝗災來臨一樣!——快走!”

蕭珪大聲道:“那你們呢?”

高仙芝有點氣急了,“你怎麽像個女人一樣!”

蕭珪也有一點火了,大聲道:“女人才需要保護!我們必須留下來,和你一起戰鬥!”

“混蛋!”

高仙芝突然破口大罵起來,顯然是真的動了怒。他突然拔出了腰間的橫刀,對著蕭珪的座騎抽猛抽了一下。

馬兒負了痛,慘叫一聲載著蕭珪,飛也似的奔跑起來。

與此同時,高仙芝握著刀對著秦洪等人抱拳一拜,“還請各位前輩掩護同行眾人,一同速速撤走。高仙芝,拜托了!”

秦洪等人各自抱拳回了他一禮,未曾多言,連忙拍馬追趕蕭珪去了。

高仙芝勒停了他的馬兒。他的隨從們也都停了下來,迅速集結在了他的身邊。

青色的三角飛蛾旗,被高仙芝交到了他的親隨手中。他自己高高的舉起了橫刀,大聲道:“我的袍澤弟兄們!今日死戰斷後,務必確保大唐子民,全數安全撤離戰場!”

“喏!”

五十名騎兵漢子整整齊齊的抱拳一拜,整整齊齊的一記大吼。

然後,他們整整齊齊的排出了一個衝鋒向前的鋒矢陣列,就連馬槍指向地麵的角度,似乎都是一模一樣的。

北麵的黑色怒濤,正在滾滾而來。

青色的飛蛾戰旗,正在迎風獵獵。

高仙芝緊握橫刀的手,逐漸青筋暴出。

突騎施人越來越近,已經隱約可以看到,他們的狼頭大旗和閃著寒光的弧形大馬刀。

高仙芝的身體猛然向下一沉,雙腿用力一夾。座下的戰馬載著他,像一道閃電那樣,頭一個對著那一片黑色的海,衝了過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