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珪等人,在拓厥關的關城之內,過了一夜。

這裏的守軍表現得頗為友好。他們不僅給蕭珪等人供應了免費的住宿與飯食,還送給了他們一批幹糧與飲水,以備路上使用。蕭珪想要付錢,他們也不肯收。

郝廷玉等人有些不解,為什麽柘厥邊的將士對我們這麽好呢?

吳斌和鄒勝的告訴他們,這是因為戍守西域邊關的將士,常年累月難得歸鄉省親,他們非常的思念家鄉和親人。柘厥關的往來通行者,多數都是胡人。當他們看到你們是大唐的子民,還是來自遙遠內地的同胞,這種感覺,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親人一樣。

聽他二如此一說,大家就都明白了。這些邊關將士是把思鄉之情,寄托在大家的身上。

蕭珪心想,這用現在的話來講,就是“老鄉見老鄉,兩眼淚汪汪”。

由於軍中法令森嚴,蕭珪一行人進入城關之後,隻是留在一間大房之內休息,未得外出。

次日黎明,關卡擂響第一通大鼓的時候,蕭珪等人就已經被人叫到了關卡的西門出口處。

高仙芝已經帶著一整隊編製的五十名騎兵,整裝集結完畢,在這裏等著他們了。

再次見麵,高仙芝沒有什麽多餘的話語,隻是叮囑了一句,“跟緊我們,不要亂走,不要亂說話,不要亂打聽——開關”

幾人高的巨大城門,被多名軍士緩緩拉開。高仙芝騎著馬率先跑出了城關,他身後的騎兵和蕭珪等人陸續跟上。

出關之後,高仙芝等人全都變成了一台一台的趕路機器,隻顧向前奔走,速度還很快。蕭珪等人隻好快馬加鞭的跟上,連個停下小便的機會都沒有。

直到前方出現一條大河攔路,高仙芝等人才暫時停了下來稍作休息。有幾名軍士去了渡頭附近聯絡過河的船支,另有幾名軍士卸下了馬背上的袍袱,從中拿出幹糧和飲水,分發給眾人。

這還是大家今天的第一頓飯。此時,他們至少已經跑出了柘厥關一百裏。

秦洪指著那條河告訴蕭珪,“先生,那條河,名叫白馬河。”

蕭珪說道:“很多地方,都會有白馬河。這條河有什麽特別之處嗎?”

秦洪說道:“這就是一條,很普通的河。但是柘厥關的騎兵外出巡邏,都是打從這裏開始折返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那也就是說,這條河的西麵就是真正的關外,柘厥關的駐軍管不到的地方了?”

秦洪點了點頭,“對,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。”

二人正說著,正在不遠處休息的高仙芝,突然朝他們走了過來,冷不丁的說了一句,“你們不是真正的商人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高將軍,我們就是商人,打從洛陽來的。”

高仙芝看著蕭珪,既不熱情也無敵意,淡淡的說道:“我見過的商人,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了。我是不會看錯的。”

蕭珪笑了一笑,“或許,也有例外的時候呢?”

高仙芝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戶籍路引可以造假,言談舉止可以偽裝。唯獨眼神,它騙不了人。”

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,蕭珪心中已是有數,假的確實真不了,高仙芝的眼神很毒。再要強行偽裝下去,可能還會把他激怒。

“那麽高將軍,打算如何處置我們?”蕭珪如此說道。

高仙芝說道:“現在我隻希望,你們出關的目的,不是為了通敵賣國。”

蕭珪說道:“當然不是。”

高仙芝麵無表情,眼神灼然的深看了蕭珪兩眼,說了一句:“那就好。”

然後,他就走了。

蕭珪與秦洪對視了一眼,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。

很顯然,高仙芝從一開始就已經辨認出了,大家不是真正的商人。可是他,還是把大家帶出了關外。

“他為什麽這麽做?”蕭珪問道。

秦洪搖了搖頭,“這個年輕人,不簡單。”

蕭珪淡然一笑,心想:這還用說?

曆史上的高仙芝,可是一位中唐名將。

高仙芝是高句麗人,年幼的時候就跟隨他的家族一同歸順了大唐。他的父親投身大唐軍旅,立下了赫赫戰功。高仙芝是名符其實的將門虎子,年紀輕輕就跟著他的父親一起從了軍,並且很快斬露頭角,做了將軍。

雖然“五品遊擊將軍”是一個沒有太大實權的虛職,但是以高仙芝目前二十來歲的年齡來講,這已經是非常不錯了。

休息了一陣後,出去辦事的小卒調來了三艘大木船,輪流載運大家過河。

那些騎兵,先行渡河。高仙芝把自己留在了最後。

待所有的騎兵都已上船開走之後,高仙芝走到蕭珪等人麵前,說道:“過了這條河,就是真正的關外了。我不管你們出關有何目的,總之,你們必須記住兩點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高將軍請講。”

高仙芝說道:“若有通敵叛國之舉,我會立刻殺掉你們。”

蕭珪點了點頭,“明白。”

高仙芝再道:“倘若遇到危險,我們會竭盡所能的保護你們,你們要盡快脫身離開。任何一個大唐的軍堡都會收留你們,幫助你們,保護你們。因為,你們是唐人。”

蕭珪微然一笑,“明白。”

高仙芝沒再多說,牽著他的馬,轉身走向了岸邊。

秦洪看著他的背影,輕笑了一聲,“這個年輕人,有點意思。”

蕭珪笑而不語,心想這家夥偶像包袱很重啊,這麽喜歡扮帥耍酷!

不久後,大家陸續渡過了白馬河。

準備動身之前,高仙芝的隨從軍士拿出了一麵青色的三角旗,旗上繡著一隻飛蛾。他們用木棍將它撐開,準備張打起來。

虎牙看到這麵旗幟有一些好奇,湊到蕭珪的身邊小聲問道:“先生,那個旗幟似乎有一點奇怪,我還是頭一次見到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那是他們自己做的,隊旗。”

“隊旗?”虎牙腦袋一歪,雙眼一睜,“那是什麽旗?”

蕭珪說道:“在我們大唐的軍隊裏麵,每五十人為一隊,每隊都有自己的旗幟,式樣可以自行設計與製作。”

“原來是這樣……”虎牙又扭過頭去看了看那一麵旗,皺了皺眉,“有一點醜。他們為何不用醒目的紅色旗幟,再繡上漂亮的麒麟瑞獸呢?”

蕭珪說道:“紅色在軍隊裏麵,是主帥專用的顏色。紅色的主帥大旗是要用來指揮作戰、下令軍令的,其他的地方都不可濫用,以免造成指揮混亂。還有青龍、白虎一類的瑞獸,也都有指定的用處。如此一來,隊旗可供選擇的餘地,也就不那麽多了。”

虎牙嘿嘿的笑了起來,“先生真是博學,什麽都懂!”

蕭珪說道:“一整天沒有拍馬屁,把你悶壞了吧?”

虎牙笑得更樂了,抬手指著那麵軍旗說道:“但我還是覺得,那隻飛蛾不怎麽好。把我家的白小虎繡上去,都要強得多!”

軍士們似乎聽到了虎牙的話,有幾個人回過頭來看了她兩眼,倒也沒有多說。

虎牙微微一愣,“聽到啦?!”

秦洪走了過來,說道:“虎牙姑娘,你知道飛蛾象征著什麽嗎?”

虎牙搖了搖頭,“不知道。”

秦洪說道:“那麽有一個與飛蛾相關的成語,你可知道?”

虎牙眨了眨眼睛,“就是,飛蛾撲火嘛?常常用來形容,有人明知故犯的幹了傻事。”

“沒錯。”秦洪點了點頭,“我們上了戰場的將士也是這樣的,明知必死,而吾往矣。”

蕭珪說道:“老秦說得沒錯。如飛蛾之赴火,豈焚身之可吝?我想,這大概就是他們以飛蛾為旗的用意吧!”

虎牙微微一怔,再一次看同那麵軍旗,眼神似乎有了一些變化。

高仙芝回過頭來看了蕭珪和秦洪等人,很難得的,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。

飛蛾旗已經支滿張開,高仙芝揮了一下手,“繼續前進!”

大家跟著那一麵迎風飄揚的飛蛾旗,繼續向西快速前進。好在大家的座騎都是優中良品,換作是一般的牲口,還真是經受不起這樣的瘋狂折騰。

天黑之前,大家在一片荒漠的麵前停了下來。高仙芝說,我們今晚就在這裏露營,明日趕早動身,一鼓作氣穿過荒漠。

於是大家各自忙活了起來,燒水煮飯,支打帳篷。

秦洪指著眼前那一片,幾乎寸草不生的茫茫大荒漠,告訴蕭珪這處地方叫做俱毗羅磧,有一兩百裏寬。

磧,就是沙漠的意思。俱毗羅,明顯是胡語的音譯。

蕭珪問道:“算一算路程,我們應該已經進入了,突騎施與大唐的交界地帶?”

“差不多。”秦洪點了點頭,“過了這一片大漠,就是突騎施的騎兵,經常活動的危險地帶了。雖然安西都護府在那裏設置了一些軍堡,但仍是防不勝防。大漠西麵的百姓,經常遭受突騎施騎兵的洗劫。”

蕭珪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高仙芝,小聲說道:“高仙芝帶著這樣一小支人馬,離開柘厥關去往大漠的西麵,不知有何用意?”

秦洪搖了搖頭,“不好說。或許是要偵察,或許是要傳送軍令,又或許是別的什麽目的。”

蕭珪笑了一笑,說道:“假如,他給我們來一個假戲真做,一路把我們押送到了千裏之外的疏勒去,那該如何是好?”

秦洪也笑了,說道:“那我們就來個中途裝病,走不動了。”

蕭珪嗬嗬一笑,“好辦法!”

次日清晨,蕭珪與高仙芝一行人很早就動了身,開始橫穿沙漠。

這處沙漠,比起蒲菖海一帶的沙漠來說要好走了一些,至少沒有那麽多的沙塵暴,也沒有太多的流沙與陷坑。

駐守安西的唐軍經常穿越這處沙漠,都已經很有經驗。所以一路走來雖然辛苦,但好在大家全都安然無恙。

快到傍晚時,大家總算是穿越了這一片大漠。高仙芝似乎沒有停下休息的意思,催趕大家繼續前進。

這時蕭珪發現,高仙芝和他的隨從軍士們,情緒變得有些緊張,全都提高了警惕,一副隨時準備戰鬥的架式。

蕭珪等人也都打足了精神,隨時準備應付突如其來的變故。

因為就從現在開始,大家已經正式踏入,大唐與突騎施的交戰區了。

在高仙芝不遺餘力的催趕之下,好些牲口終於累得吐了白沫。總算是天黑之前,大家進入了一個大唐的小城之中,可以在這裏過夜。

進入軍堡的時候,蕭珪看到高仙芝如釋重負的籲了一口氣。這肯定意味著,如果大家被迫要在野外過夜,一定非常危險。

後來,蕭珪在軍堡裏看到了許多,晾曬起來的狼皮。供給他們的晚飯當中,似乎也是狼肉。於是他就明白了一件事情,這一帶肯定是有很多的狼群!

蕭珪等人投宿的這一處小城,用了那一片大沙漠的名字來命名,就叫俱毗羅城。

說是城,其實它更像是一個軍堡。因為常期居住在這裏的人們,是以戍守邊關的安西將士為主。打從這裏路過,中途進行補給和休息的商人,倒是有不少。

秦洪告訴蕭珪,附近這一帶應該有好些個類似這樣的軍堡。它們彼此相隔不遠,可以相互照應。他們的一個重要任務,就是保護這些過往的商隊,不受敵人和野獸的攻擊。

蕭珪心想,行走在絲綢之路上的旅人,見到這些軍堡,應該會比看到了家人還要更加高興。因為他們,就是絲綢之路的守護神。

晚上將要就寢之前,高仙芝再一次來到了蕭珪麵前,對他問道:“你們當真,是要去往疏勒?”

蕭珪說道:“如果將軍不方便,我們可以自己前往。

高仙芝不露機鋒的淡淡說道:“這麽快,就想甩掉我了嗎?”

蕭珪微然一笑,“高將軍誤會了,我並非此意。我是擔心,我們拖累了將軍,耽誤將軍辦理軍務。”

高仙芝說道:“你很想知道我的軍務是什麽,對嗎?”

蕭珪說道:“軍事機密,我等不敢過問。”

高仙芝似笑非笑的看著蕭珪,說道:“從現在開始,我們隨時可能遭遇突騎施的騎兵襲擊。所以你一定要告訴我,你們,究竟是要去往哪裏?”

蕭珪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撥換城。”

高仙芝微微一怔,沉默的注視了蕭珪片刻,說道:“你也要,飛蛾撲火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