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西的夏天,白晝極長。

蕭珪等人,都已習慣了在亥時左右(晚上九點到十一點)入睡。但此時的焉耆仍像下午一樣,天地之間一片光亮。

大家奔波了這一程早就已經熬不住了。剛到亥時,大多數人就已經回到了各自的帳篷裏麵,呼呼大睡。

蕭珪卻在強打精神,研究西域的地圖。

雖然老百姓的話常有捕風捉影、人雲亦雲的嫌疑,不可全信。但此時此刻,蕭珪是寧信其有,不信其無。萬一龜茲真的已經陷入了戰火之中,並且很快還要打到焉耆來,自己總得提前做些準備,以免到時手足無措。

過了片刻,帳篷外麵響起秦洪的聲音,“蕭先生,睡了嗎?”

“還沒有。”蕭珪說道:“老秦,你進來吧!”

現在大家都喜歡用“老秦”來稱呼秦洪了,因為他是整個隊伍當中年齡最大的人。當然還有另外一個原因,包括蕭珪在內,所有人都對他非常的尊敬。

秦洪走到了帳篷裏來,在蕭珪身邊坐下,看了看地圖,說道:“這是一張驛站專用的,軍事地圖。先生是從何處得來?”

蕭珪點了點頭,“這是裴蒙,在蒲菖驛的時候給我弄來的。”

秦洪淡然一笑,“這個人,還算有些本事。”

蕭珪說道:“但他的缺點,也很明顯。”

秦洪說道:“是人都有缺點。先生既然用了他,那就證明先生能有把握,讓他揚長避短。”

蕭珪笑了一笑,指著地圖說道:“老秦你看,安西四鎮在西域的位置排布列,有一點像北鬥七星,呈勺子狀。我們現在所處的焉耆,位於勺子的尾部。疏勒和於闐位於勺頭之上頂在最前麵,龜茲處在勺子的正中央,銜接勺頭與勺柄。”

秦洪點了點頭,指著地圖說道:“安西四鎮如此分布,主要是為了確保西域商路的暢通。其中焉耆、龜茲與疏勒,就像是三枚釘子,牢牢的釘在了西域的商道之上。於闐的位置有些偏南,這主要是為了應對,來自於南方高原的吐蕃威脅。四鎮當中,龜茲既是四鎮的核心,也是安西大都護府的治所。如果敵人真的已經打到了龜茲,那安西四鎮將會被人攔腰截斷,首尾不得相顧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龜茲既是安西四鎮的核心與治所,那裏的駐軍自然也會更多。敵人想要將它一舉拿下,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。”

秦洪說道:“去歲冬季,突騎施曾經出兵襲擾北庭與龜茲。所說,他們打到了撥換城。”

蕭珪說道:“我在京城的時候,曾經看過安西送到朝廷的戰報。突騎施突然反叛,劫掠了北庭與安西治下的許多地方,殺了不少人,搶走了不少的東西。撥換城是龜茲都督府治下的一個軍鎮。它東鄰龜茲、西接疏勒南連於闐,地理位置相當重要。突騎施盯準了撥換城,大約是想為將來的軍事擴張鋪平道路、打通關節。這個突騎施,野心還真是不小。”

秦洪說道:“突騎施的實力,確實不容小覷。據說他們已經擁有二十萬大軍,甚至還有說三十萬的。單論兵力,大唐在西域的駐軍是遠遠比不上突騎施的。還有西麵的大食國,據說他們也是兵強馬壯,國力不輸大唐。但大食屢屢想要進犯西域,全被突騎施給從容擊退了。說句不該說的話,雖然西域諸國仍舊尊奉大唐為宗主國,稱我們大唐的天子為天可汗。但真正稱王稱霸的,卻是突騎施。”

蕭珪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,說道:“難怪突騎施會頻頻的進犯大唐,還把兵鋒直接指向了安西四鎮的治所龜茲。看來,他是真想取大唐而代之了。”

秦洪說道:“一山不容二虎,古來皆是如此。現在突騎施的兵力,至少是大唐西域駐軍的兩倍以上。再加上大食人也屢屢敗於突騎施之手,他們的野心想不膨脹,也是難了。”

蕭珪淡然一笑,“如果光是比拚兵馬數量就能分出一個成王敗寇,那突騎施,的確已經贏了。”

秦洪眼睛一亮,扭頭看著蕭珪,“蕭先生,意欲何為?”

蕭珪雙眉微皺,眼神炯炯的盯著地圖,沉默不語。

秦洪還是第一次見到,蕭珪做出這種嚴肅、甚至可以被稱作是冷峻的表情。

他試探的問了一句,“先生,胸懷大誌?”

蕭珪微然一笑,又回到了平常那一副輕鬆淡定的模樣。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圖上的突騎施本土,說道:“算不得什麽大誌。我隻是想要突騎施這三個字,從地圖上,徹底消失。”

秦洪微微一怔,“徹底消失?!”

“是啊!”蕭珪麵帶笑容,語氣輕鬆的說道,“就像這張地圖上,沒有匈奴、沒有大月氏也沒有柔然一樣。”

秦洪眼睛發亮,麵露笑容,“先生果然是來西域,大展鴻圖的!”

蕭珪笑了一笑,自嘲的說道:“千萬別說什麽大展鴻圖。這最多隻是,我的一點癡心妄想。”

秦洪說道:“蕭先生不遠千裏、吃盡苦頭來到西域,就是想要立下一點軍功?”

蕭珪點了點頭,“可以說,是。”

秦洪說道:“但是據我所知,采訪黜置使隻能提點刑獄、監督官員,並無統兵、調兵、用兵之權?”

蕭珪點頭,“是的。”

秦洪有點遺憾的輕歎了一聲,“沒有兵權,想立軍功可就有點困難了。”

蕭珪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揚,臉上的笑容,因此顯得有些詭譎。

秦洪看著他,好奇的問道:“先生莫非,已有良策?”

蕭珪朝他靠近了一些,小聲說道:“我是沒有兵權。但是,我能管住那些,有兵權的人哪!”

秦洪“噝”的吸了一口氣,雙眼一睜,仿佛有點茅塞頓開之感,小聲說道:“如果那些統兵的大將不聽先生的話,先生就找茬彈劾他。是這麽意思麽?”

“差不多是。”

蕭珪嗬嗬的笑了起來,說道:“我可是聖人特派的欽差大臣,地方官員都不敢得罪我。否則等我回了京城,肯定會在聖人麵前告他的刁狀。”

秦洪也笑了起來,“這未免,有失卑鄙?”

蕭珪笑道:“何止卑鄙,簡直就是無恥之尤。但我既然來了,就沒打算空著手回去。現在就看哪個不長眼的家夥,主動撞到我的刀口上了。”

秦洪樂得嗬嗬直笑,說道:“如果真有那種貪贓枉法、胡作非為的將軍存在,先生以彈劾為要挾,強迫他去奮勇殺敵、保境安民,也可算是將功折罪的美事一樁了。先生打算,何時去見安西四鎮的將官?”

蕭珪說道:“現在,我還不能暴露我的身份。因為我對龜茲那邊的戰事和安西四鎮的內部情況,全都一無所知。送到朝廷的那些軍情奏表,從來都是語蔫不詳,甚至還會隱藏許多重要的真相。大唐西域的這些封疆大吏與官員將士的真實麵貌,無也法反映到軍情奏表之中。哪怕是當麵去向那些官將問詢,也很難聽到真正的實情。”

秦洪說道:“所以,先生打算繼續暗中查訪?”

蕭珪點了點頭,“沒錯。首先,我得弄清龜茲目前的真實戰況。”

秦洪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容,說道:“先生思路清晰,意誌堅定。好!”

蕭珪對著秦洪叉手一拜,十分誠懇的說道:“老秦,你也看到了。我們隻是一群毛毛糙糙,沒有經驗的愣頭青。現在我肯請你和你的老弟兄們能夠留下來,指點我們。可否?”

秦洪站起了身來,鄭重其事的抱拳一拜,“喏!”

蕭珪大喜,如釋重負的長籲了一口氣,“多謝老秦!”

次日,蕭珪還在熟睡之中,突然被人叫醒了。

“先生,快快起來!”

是虎牙的聲音,她站在帳篷外麵沒有進來。

蕭珪睜眼一看,天色居然已然大亮,自己明明還沒有睡下多久。

“虎牙,有何急事?”

虎牙在帳篷外麵說道:“那些牧民們正在收拾帳篷,急於要走。聽他們說,昨天夜裏是有大隊的兵馬,匆忙向東行軍。他們擔心龜茲和焉耆都已經淪陷了,軍隊正在敗逃。所以他們想要趕緊離開這裏,去往北庭躲避戰亂。”

“敗逃?”

聽到這兩個字眼,蕭珪心中猛然一凜。

他連忙起身穿好衣服,走到帳篷外麵一看。昨天收留和招待他們的兩戶牧民,正在慌慌張張的收拾他們的家什,趨趕他們的牛羊。

秦洪與嚴文勝、郝廷玉等人,連忙走到了蕭珪身邊。

蕭珪帶著他們一起來到了那些牧民的身邊,向他們打聽情況。

牧民說,他們也是一大早收到了他們的親族,也就是另外一批正在遷往北庭的牧民們,騎著快馬給他們送來的緊急消息。那些牧民在昨天夜裏親自看到,有大批的唐軍從焉耆軍鎮的方向行來,一路向東而去。他們的行動頗為詭密,走得也很匆忙。

牧民們因此猜測,要麽是焉耆和龜茲已經失守,唐軍正在敗逃;要麽是,他們已經放棄了焉耆和龜茲,正在撤退。

隻是簡單的聊了這麽幾句,牧民們全在忙於收拾,蕭珪等人也不好一直纏著人家問長問短,便與他們道了別,告辭離去。

蕭珪說道:“嚴文勝,郝廷玉,你們帶著大家趕緊收拾一下,我們也要離開這裏了。”

二人應了喏,連忙帶著眾人一起忙著拆卸帳篷,收拾行李去了。

蕭珪把秦洪和裴蒙留在了身邊,對他們說道:“如果昨夜,那些牧民當真看到了大批的唐軍撤離安西,這意味著什麽?”

秦洪說道:“既然是在夜間的悄然撤離,肯定是要隱藏什麽。這個不大好猜。但我認為,事情應該不會像那些牧民擔心的,那麽嚴重。龜茲和焉耆,不會那麽容易淪陷。大唐,也不可能主動放棄如此重要的兩個軍鎮。”

裴蒙說道:“我也讚同老秦的說法。如果龜茲和焉耆都已淪陷,我軍就不會是組織有序的悄然撤離。”

蕭珪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,“對。大潰敗,不會是這樣的一副景象。至少,後麵也該有追兵才是。”

秦洪說道:“先生,不如就讓在下帶領幾位兄弟,先行上前,打探情報?”

蕭珪微微一怔,“打探?”

秦洪淡然一笑,“先生是我們的主帥。主帥,不得有一批斥侯充當自己的眼睛與耳朵嗎?”

蕭珪笑道:“我們什麽時候,變成一支軍隊了?”

秦洪抱拳一拜,“組織嚴密,令行禁止,是為軍隊。雖然我們的人手不是很多。但我們,早就是一支軍隊了!——蕭先生,請下令吧!”

蕭珪深呼吸了一口,說道:“好,刺探前方情報之事,就請拜托老秦了。”

“得令!”

秦洪應了一喏,走到他的老弟兄們旁邊,帶上其中的四個人一起騎上馬,飛快的朝西奔走了。

虎牙不知道從哪裏鑽了出來,急巴巴的喊道:“我是先鋒官,我是這支軍隊的先鋒官!我要去打頭陣!”

大家都笑了起來。

虎牙板著臉,大聲說道:“這裏可是軍隊!你們都給我嚴肅一點!”

郝廷玉一邊收拾帳篷,一邊笑道:“虎牙大前輩,軍隊裏麵是不能有女子的。更不可能會有,女子先鋒官!”

“胡說!”虎牙氣乎乎的罵道,“北魏花木蘭,不就是一位女將軍嗎?大唐不是還把她,封為了孝烈將軍嗎?”

郝廷玉一愣,“那不就是一個民間傳說嗎,莫非真有其人?”

蕭珪說道:“或許有,或許沒有。但大唐追封花木蘭為孝烈將軍,這件事情倒是真的。”

虎牙哈哈大笑,“我沒說錯吧!——花木蘭,我就要做大唐的花木蘭!”

郝廷玉立刻潑來一盆冷水,“虎牙,你少在那裏大呼小叫。花木蘭,可不是你這樣一副乍乍乎乎的傻德性。”

虎牙立刻撿起一塊石頭,朝嚴文勝砸了過去。

嚴文勝伸手一抓,穩穩的將那塊石頭接在了手中。

虎牙一愣,“老賊,還算有點手段!”

嚴文勝將那塊石頭在手裏拋來拋去,不無得意的笑道:“別忘了,我可是一位神箭手。戰場,正需要我這樣的手藝人。嚴某人,才是先鋒大將的不二人選!”

虎牙立刻瞪圓了眼睛,“你敢跟我搶生意?!”

大家又被逗笑了。

蕭珪低喝了一聲,“別鬧了。抓緊時間,趕緊收拾!”

大家連忙加快了動作,收拾帳篷等物。

虎牙仍是緊緊跟著蕭珪不放,在他耳邊不停的念叨,“我要當先鋒,我要當先鋒……”

蕭珪突然停步,兩眼瞪著她。

虎牙一愣,連忙撇起了嘴兒做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,但仍在小聲的念叨:“人家就是想要,殺幾個敵人給你看看嘛……”

蕭珪的表情頗為嚴肅,認真的問道:“虎牙,我是重陽閣主人。你是誰?”

虎牙一怔,連忙擺正臉色叉手一拜,“屬下虎牙,正在聽令!”

蕭珪說道:“很好。從現在起,不許你再胡鬧,就連當眾說笑也是不允。我更加不許,你擅自離開我的身邊。你的一切行為,都要聽我號令行事。若有違備,必按重陽閣禁令,嚴懲不怠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