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牙一直不停的抽打駱駝,逼著它不停的奔跑。盡管這頭駱駝的耐力一流,但在沙漠裏麵馱著兩個人一直跑,沒過多久,它就口吐白沫四蹄下跪,停止不動了。

虎牙急得大喊,“跑呀!你倒是快跑呀!”

“算了,虎牙。”蕭珪說道,“它就快要累死了。”

虎牙連忙從駱駝身上跳了下來,用力的拉扯蕭珪,“我們不能停,繼續跑!”

蕭珪隻好和她一起下了駱駝。虎牙拉著他,隻顧往前跑。

“停下!”

蕭珪喊了一聲,虎牙愕然停住。

“怎麽了?”她問道。

蕭珪看了看四周,說道:“你能分清,哪裏是東南西北嗎?”

虎牙也朝四周看了看,當即有點傻眼,“這四麵八方全是沙堆,長得都是一個樣,哪能分清東南西北呀?”

蕭珪朝地上一指,“看我們的影子。”

虎牙低下頭來看著地上,喃喃說道:“下午太陽偏西,夏日太陽偏北……那我們的影子所指的方向,就是東南!”

蕭珪點了點頭,“這駱駝載著我們,慌不擇路的一頓瞎跑。我們現在已經向著玉門關南方的無人大沙漠,深入了幾十裏。”

虎牙頓時目瞪口呆,“那可怎麽辦?我們的水和食物,可都沒有多少了。就算沒有追兵來殺我們,我們也很難走出這一片大沙漠了。”

蕭珪微皺眉頭輕籲了一口氣,伸手牽起虎牙的手,說道:“別怕,隻要方向不錯,我們能走出去的。”

虎牙用力的握住了蕭珪的手,緊張的心情大為緩解。她麵露笑容肯定的點頭,“我相信先生!”

蕭珪淡然一笑,“光憑我們兩人的腳力,恐怕是不夠,還得靠那頭駱駝。”

虎牙朝那頭駱駝看了一眼,說道:“但是它都已經趴著不能動了。”

蕭珪說道:“不用擔心,駱駝的體力遠比我們想像的要好。看到它那兩個大駝峰的嗎?那裏麵全是存的好東西,肚子裏沒食沒水了,它還能靠駝峰活著。”

虎牙點了點頭,竊竊的小聲說道:“萬一我們找不到食物和水,我們還能吃駱駝。”

蕭珪不禁笑了,“你為何說這麽小聲,怕它能夠聽懂我們的話嗎?”

虎牙也笑了,“小心一點的好。有些牲畜,真的是能聽懂人話的!”

兩人走回了那頭駱駝身邊。虎牙拽了拽韁繩,駱駝仍是不想動。

蕭珪挨在駱駝身邊坐了下來,說道:“讓它再歇會兒,我們也休息一下。”

虎牙點了點頭,也挨著蕭珪坐了下來。

剛剛還有說有笑的兩個人,突然陷入了一陣沉默之中。他們很有默契的,沒有提起郝廷玉等人。

想念,是一個很奇怪的東西。

有時候,盡管心裏發瘋了似的想念某人;嘴上卻不願說出一個字來,去提及他們。

蕭珪和虎牙呆呆的坐了許久,直到那頭駱駝重新站起來,二人才一同起了身。

“我們走吧!”他們異口同聲的道。

蕭珪點了點頭,突然抱起虎牙,將她放到了駱駝背上。

虎牙連忙要下來,“先生,還是你來騎駱駝吧!”

“不要動。”蕭珪說道,“我倆輪流騎,節省體力。”

虎牙點了點頭,乖乖的坐著沒有動。

蕭珪牽起了駱駝,朝著東麵走去。

虎牙忍不住說道:“先生,那些追兵會不會跟來呢?”

蕭珪說道:“我們跑得不算太遠。要來的話,他們早就追上來了。”

虎牙本想問一句“他們為什麽不追了”,但又怕因此提及郝廷玉等人的安危問題,於是她忍住了,沒有說出口。

蕭珪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別擔心。郝廷玉他們,不會有事的!”

虎牙用力的點了一下頭,沒有接話。不經意之間,有兩滴眼淚流了下來。她連忙揮起袖子,將它擦去。

蕭珪牽著駱駝,靜默無語的走著。

太陽逐漸下落。沙漠裏的夕陽,有如血色。

蕭珪說道:“我們不能繼續往前走了,必須提前找好一個地方,準備過夜。”

虎牙說道:“這四周全都長得一個樣,在哪裏過夜好呢?”

蕭珪拍了拍駱駝的脖子,“那得聽它的。”

虎牙立刻從駱駝背上跳了下來,說道:“但是我們的帳篷和被褥這些行李,全在另外兩頭駱駝的身上。”

蕭珪麵露一絲無奈的笑容,說道:“那就隻好,二人一畜抱團取暖了。”

虎牙咧開嘴兒,嘿嘿的笑了起來。

夜幕很快就降臨了,沙漠裏的溫度,急速下降。

蕭珪脫掉了自己的防風鬥蓬,用它蓋在了自己和虎牙兩人的身上,一同靠在駱駝的身上。

虎牙把頭枕在駱駝身上,仰麵看著漆黑一片的夜空,表情呆呆的一動不動。

此刻,蕭珪和她的動作、表情幾乎一模一樣。就連心事,也都一模一樣。

沙漠裏的夜,安靜得可怕。

蕭珪正要睡著的時候,突然感覺臉上有一點癢癢。他還以為是虎牙調皮拿頭發撩她,但睜眼一看,卻是她的頭發被風吹了起來。

“起風了!”

半夢半醒的虎牙愕然一驚,睜開眼睛,“不會又有沙塵暴吧?!”

蕭珪瞪大了眼睛,看著遠方滾滾而來的巨大黑幕,說了一句,“它已經來了……”

虎牙大叫起來,“有完沒完?一天幾次才算夠呀!”

蕭珪一把將她抱住,“別怕!我們能夠扛過去的!”

虎牙緊緊的抱住蕭珪,終於發出了嗚嗚的哭聲,“先生,我想回家……”

晚上的這一場沙塵暴,比白天的那一次,來得還要更加猛烈。

蕭珪和虎牙蜷縮在駱駝的身邊,一動也不敢動。這二人一畜,就像是飄**在大海裏的一葉扁舟,突然遭遇了狂風暴雨。除了任由顛簸、飽受摧殘,別的什麽事情也都做不了。

瘋狂的沙塵暴,幾乎肆虐了一整個晚上。流沙四處侵襲,蕭珪和虎牙有好幾次,隻差一點就要被活埋。兩人帶著那一頭駱駝,與沙塵暴搏鬥了一整晚,都已是精疲力竭。

天亮了,他們反而躺著不想動了。

一臉枯槁之色的虎牙,呆呆的看著天邊正在升起的那一輪紅日,喃喃的說道:“我又見到了,沙漠裏的日出……”

蕭珪很想笑上一笑,但他實在是沒有力氣了,隻能在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,說道:“沙漠裏的日出,確實很美。”

虎牙說道:“但我現在,一點都不喜歡它了。”

蕭珪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,總算是集攢起了一絲力氣站起身來,說道:“趁現在沒有沙塵暴,我們趕緊走。”

虎牙也想站起身來,但她發現自己一點力氣都沒有了。

蕭珪伸出手將她拉起來,說道:“你趕緊喝一點水,吃一些幹糧。”

虎牙從駱駝背上拿來水壺,搖了搖,說道:“幹糧昨天就吃完了。水也沒有了……”

蕭珪指著她身上的包袱,“你身上不是還有一包東西嗎?”

虎牙將那個包袱挪到胸前,拍了拍,說道:“這就是先生的那個包袱,裏麵裝的什麽,我都還不知道呢!”

蕭珪頓時有點喪氣……這個包裹裏麵,隻有觀察處置使的大印和皇帝的敕令,再就是一些波斯金幣和書籍,以及沿途寫下的一些筆記。

虎牙反倒是笑了,說道:“先生,別怕。我們今天努力一點,肯定能夠走出這片沙漠。等到了陽關,我們就有好吃好喝了!”

蕭珪微笑點頭,又要去抱虎牙。

虎牙連忙躲到了一邊,“現在輪到先生騎駱駝,我來引路了!”

蕭珪把臉一板,“趕緊上去!”

虎牙怯怯的說道:“我們不是早就說好的麽,駱駝要輪流來騎?”

蕭珪說道:“你站都快要站不穩了,還逞什麽強?別鬧了,趕緊上去!”

虎牙低下頭來輕輕的“噢”了一聲,乖乖的騎上了駱駝。

蕭珪依舊牽著駱駝,迎著太陽,朝前走去。

隨著太陽的升起,沙漠的溫度再一次直線上升。蕭珪越走越感覺自己的雙腿沉重,嘴唇都幹枯結痂,張開都是費力。

虎牙畢竟是女流,體質要比蕭珪差了許多。盡管她是騎在駱駝上,也因為流汗失水過多,變得非常的虛弱與無力,已經趴在了駱駝身上。

看到蕭珪慢慢的耷下了頭,腳步沉重越走越慢。虎牙不知哪裏來的力氣,連忙從駱駝身上滾落下來,上前拉住蕭珪,“先生,你快去騎駱駝!”

蕭珪擺了擺手,想說一句“我沒事”,但喉嚨裏麵就像是被一塊木片卡住了,居然隻能發出一串模糊的咕嚕聲響。

“先生,你生病了!”

虎牙頓時大急,連忙將那頭駱駝拉得跪了下來,然後扶著蕭珪靠著駱駝坐了下來。

蕭珪想要告訴她,我沒有生病隻是喉嚨太幹了,但實在是說不出話,隻得作罷。

虎牙焦急之下拿出了一把匕首。看樣子,她是想要殺了駱駝。

蕭珪連忙伸手將她拉住,搖頭,示意她不要。

虎牙急道:“可是先生,你都病成這樣了!”

蕭珪將虎牙拉到自己的近旁,湊在她的耳邊,十分吃力的說了一句,“我躺一會兒就好了。”

虎牙連連點頭,將自己的鬥蓬脫了下來撐在蕭珪的頭上,給他做成了一個遮陽的小帳篷。

蕭珪把頭往駱駝身上一靠,立刻就睡著了。

這一覺,不知睡了多久。除了上次在水牢受傷之後的昏迷期間,蕭珪從來沒有睡得像今天這麽死過,他甚至還有了一種鬼壓床的感覺。明明人是清醒的,想要動,但就是動不了。

迷迷糊糊之間,蕭珪感覺自己的嘴裏有了一種濕潤的感覺,還有一股濃濃的血腥味。

他驀然睜開眼睛,看到了近在眼前的虎牙。

她把自己的兩枚手指一起割破了,正在放血,滴入蕭珪的嘴中!

蕭珪騰的一下坐起身來,一把抓住虎牙的手腕,“你瘋了!”

“醒了!醒了就好了!”虎牙喜極而泣!

蕭珪一愣,“我……我昏迷了嗎?”

虎牙連連點頭,再又伸出另一隻手將眼淚抹了下來,要往蕭珪嘴裏塞,“這也是水,可別浪費!”

蕭珪一把將虎牙抱進懷裏,“你這個笨虎!”

“先生終於醒了!先生能說話了!”虎牙緊緊的抱著蕭珪,大聲歡呼。

蕭珪朝四周一看,連忙鬆開了虎牙,驚問道:“我們的駱駝呢?”

虎牙可憐兮兮的說道:“我想要宰了它,它就逃跑了。我沒有攔住。”

蕭珪仰頭歎息了一聲,喃喃道:“太陽又在偏西,馬上就要天黑了。”

虎牙突然抬手一指,驚恐的叫道:“先生,沙塵暴!!”

蕭珪回頭一看,心中頓時一片瓦涼!

滾滾的黑雲,正在鋪天蓋地的襲卷而來。

“快跑!!”蕭珪拉起虎牙就跑。

二人一同奔向一個沙丘的高處,不然肯定要被活埋。

兩人亡命似的往沙丘上爬,突然腳下的沙土來了一個大塌陷,兩人猝不及防的一起掉了下去!

沙丘的下麵居然有一條傾斜的甬道,兩人不受控製飛快滾落而下。身後的沙子跟著一起侵泄而下,如同是在追殺他們。

蕭珪滾在前麵,突然感覺腳下一頓像是踩到了一塊像是石板樣的東西,身形停止了下滑。虎牙緊隨其後的滾了下來,重重的砸在他的身上。那塊木板承受不住兩人的力道突然斷裂,兩人一起掉了下來。

“撲通、撲通”兩聲水花大響,兩人居然掉進了一個水潭裏。滾滾的沙子跟著一起傾泄而下。

蕭珪落水之後急速下沉,心中反而大喜。他睜開眼睛,看到虎牙就在他的近旁,連忙一把將她拽住,往上遊去。

好在虎牙也是會水,她也開始劃動手腳往上遊動。

兩人總算是從水麵冒出頭來,一起大喘氣。頭頂的沙子還在不停的往下傾泄,兩人連忙朝著岸邊遊去。

這時他們方才發現,這裏是一個葫蘆形狀的大水潭,上麵的過道孔很小,下麵的空腔卻很大。沙子傾泄了一陣就打住了。

兩人爬到了石頭築成的岸上,都仰麵趴著大喘氣。

蕭珪突然笑出了聲來,問道:“喝飽了嗎?”

虎牙連忙說道:“飽了,飽了!——這沙丘下麵,怎麽會有一個水潭?”

蕭珪坐起了身來,說道:“其實以前,陽關以南也有幾個像樓蘭一樣的小國存在。他們為了留住地下河的水源,開鑿了許多類似這樣的深井。但是後來因為沙漠的擴張與侵襲,他們隻好背景離鄉去了別的地方定居。這口水井,大概是被他們封了起來。剛剛我下來的時候,就踩破了一塊封井的木板。”

虎牙連忙問道:“那我們,還能出去嗎?”

蕭珪仰頭看去,隻有黑壓壓的一片,不見一點亮光。

他搖了搖頭,“不知道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