烈日當頂,天氣酷熱,地麵的沙子變得更加熱燙,所有人都覺得非常的幹渴。
虎牙抱著水壺,汩汩的狂飲。蕭珪看了她一眼,說道:“虎牙,省著點喝。我們的水可不多了。”
虎牙“噢”了一聲,連忙紮緊了水袋子,小心的將它收了起來。
郝廷玉騎著馬走到了左雲的身邊,問道:“這裏的路,你究竟認不認識?”
左雲搖了搖頭,“從來沒有來過。”
郝廷玉皺了皺眉頭,“虧你還在,玉門關待了好幾年。”
左雲似乎懶得辯解,但終究還是說了一句,“我早就說過了,沒人會往這邊來。不光是我,所有人都不認識這裏的路。”
郝廷玉想了一想,說道:“那你終歸是對沙漠比較的熟悉。你能不能帶我們,找到一些水源?”
左雲仍是搖頭,說道:“沒人有這樣的本事。但你可以挑出一頭最老的駱駝,讓它走在隊伍的前麵,我們再跟著它走。這樣,或許能夠碰一碰運氣。”
蕭珪聽到了他的話,說道:“這或許真是一個辦法。”
虎牙立刻從她的駱駝背上跳了下來,說道:“先生,我騎的這一頭,就是這四頭駱駝當中最老的一頭了。我們讓它走在前麵吧?”
蕭珪點了點頭。
虎牙掄起鞭子,抽打駱駝。它立刻邁開蹄子,朝前奔去。
左雲喊了一聲,“快跟上!”
大家立刻追了上去。
虎牙可憐巴巴的追在後麵喊道:“等等我!等等我——先生,拉我一把!”
蕭珪扭頭看著虎牙笑了一笑,朝她伸出了手。
虎牙咧嘴一笑,抓住蕭珪的手一躍而上,穩穩的坐在了他的身前。
嚴文勝見狀,笑道:“虎牙,你的奸計終於得逞了。”
虎牙瞪了他一眼,“你在胡說什麽?”
紅綢也笑了,說道:“虎牙,別裝了。所有人都知道,你的奸計是什麽。”
“呸!”虎牙啐了一口,碎碎的罵道,“我才懶得搭理你們,一對奸夫**婦!”
大家都被逗笑了。
正在這時,騎馬跑在前麵的郝廷玉突然大叫起來,“站住!站住!你這牲口,瞎跑什麽!”
大家抬頭一看,剛剛跑到前麵去的那頭駱駝,突然拐了一個方向,朝右邊跑去。郝廷玉騎著馬,正在急忙追它。
並且,那駱駝越跑越快。看樣子還頗為驚慌。
大家見狀都有一點驚訝,紛紛說道——
“這是怎麽回事?”
“莫非前方,有什麽可怕的東西,嚇到它了?”
蕭珪突然大喊一聲,“快,快跟上它!”
虎牙驚訝的轉過頭來,問道:“先生,究竟怎麽回事?”
“別問了,快跟上!快!”
蕭珪奮力抽打駱駝,跟著那頭駱駝跑了過去。大家都吃了一驚,連忙跟上。
跑出了不到一兩裏地,麵南的天空好像突然被什麽東西給遮住了,一下變得陰沉黑暗。半空之中,好像還有層層黑雲,滾滾而來。
跑在最前的那頭駱駝突然停住了,雙膝朝前一跪,趴到了地上。
左雲驚恐的大叫了一聲,“沙塵暴!”
大家這才恍然大悟,“難怪駱駝,不朝那個方向跑了!”
蕭珪拉著虎牙從駱駝上跳了下來,大聲喊道:“快,都下來!把所有的駱駝和馬匹全都擺在一起,行李也都搬下來。拉開帳篷,築起圍牆!”
大家急忙動手,一同忙活起來。
滾滾的黑雲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飛快逼近。剛剛還是烈日高照,瞬間就已變得天昏地暗,如同洪荒魔神率領千軍萬馬,突然殺到。
四頭駱駝都很懂事的排在了一起,那幾匹馬越有點驚慌,總想著四處亂跑。大家費了好一番力氣,才把它們全都拴在了一起。幾領行軍帳篷匆忙拉伸開來,與行李、駱駝和馬匹一同,勉強拚成了一個形如雕堡,但並不十分結實的防護罩。
沙塵暴越來越近,呼呼的大風吹得人都快要站立不穩,沙子打在臉上陣陣生疼。
左雲被人從駱駝上扒了下來,扔進了行李堆裏,就在蕭珪和虎牙的旁邊。
虎牙老大不爽的瞪著他,說道,“就該把你扔在外麵,被沙子活埋算了。”
左雲說道:“躲在這裏,也未必安全。說不定,全被活埋。”
虎牙怒瞪了他一眼,恨恨道:“你真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!”
左雲嘴上了嘴,不再說話。
呼呼的大風吼聲越來越近,驚天動地,駭人心魄。
這種時候,人最能意識到自己的渺小,與大自然的恐怖。
蕭珪不僅見多了大風大浪,還曾經曆過了生死。但此時此刻,他也情不自禁的咬緊了牙關,極力的壓製內心的恐懼。
但不是所有人,都有他這樣過硬的心理素質。有人就情不自禁發出了了驚恐的大叫——
“來了,來了!”
“沙塵暴來了!!”
有兩匹馬兒更是嚇得大慌大亂,不顧一切的猛甩脖子掙脫了韁繩,瘋狂的奔逃而去。
它們這一跑,可就亂了套了。
其他的馬兒也跟著一起發瘋,紛紛掙脫了韁繩,慌不擇路的四下奔逃而去。好不容易才搭起來的一個“布碉堡”,被它們撕扯得七零八落。好在那四頭駱駝,仍舊乖乖的趴著沒有亂跑。
郝廷玉有點急了,連忙要去追馬。
蕭珪大聲吼道:“別管馬了!趕緊躲起來!”
風聲太大了,郝廷玉根本就沒有聽到。
嚴文勝一個魚躍而起將郝廷玉撲倒在地,要將他拉回來。郝廷玉卻是不肯回來,好像還有了一點生氣,大聲吼道:“那可全是,上好的焉耆寶馬!”
嚴文勝二話不說,突然一拳打到了郝廷玉的小腹上,讓他縮成了一個蝦弓。然後嚴文勝將他拉了回來,二人一起靠在了駱駝的身上。
蕭珪看到這副情景不由得笑了,這才有點老大哥的樣子!
沙塵暴終於襲卷而來,白天突然變成了黑夜,人間突然化作了地獄。
蕭珪等人全部趴在了駱駝身邊,閉上眼睛,用鬥蓬頭罩遮住頭臉捂住鼻子。呼呼的風聲如同鬼怪的嘶吼,吹得大家耳膜生疼。一層層的沙子像是被人用鐵鍬扔灑下來,在大家身上鋪了一層又一層。
每隔一會兒大家就要挪動一下身體,從身邊堆積的黃沙裏麵爬出來,不然真有可能要被活埋。
虎牙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害怕。她瑟縮成了一團,拚命的要往蕭珪懷裏鑽。這種時候蕭珪,也就由得她了。到後來他索性張開胳膊,將自己身上的鬥蓬拉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帳篷,將虎牙護在了自己的身下。
虎牙緊緊抱著蕭珪,把臉貼在了他的胸膛上。
沙塵暴,瘋狂的肆虐了將近半個時辰。終於,慢慢的歸於了寧靜。
蕭珪等人像是一群,剛剛從古墓裏複活的木乃伊,艱難的從黃沙堆裏爬了出來。
死裏逃生的感覺,縈繞在每個人的心頭。虎牙仿佛是有一點被嚇壞了,仍是緊緊的抱著蕭珪不肯鬆手。
蕭珪一邊拍撫著她的後背以做安撫,一邊說道:“嚴文勝,清點人數和物資!”
嚴文勝等人立刻忙活了起來。片刻之後他們報回消息說,所有人都在,但是馬全都跑不見了。駱駝還在,行李和飲水還在。
虎牙總算是鬆開了蕭珪,小臉兒有一點發白。
蕭珪看著她好笑,說道:“我都叫你,別跟來了吧?”
虎牙雖然心有餘悸,但仍是嘴硬,“這是第一次嘛!以後再遇到沙塵暴,我就不會害怕了。”
蕭珪笑而不語。
左雲走到了蕭珪的麵前來,說道:“蕭先生,我們不能繼續往南走了。那個方向剛剛發生了沙塵暴,很有可能會有流動的沙丘和流沙坑。這連駱駝都無法辨認,我們隨時有可能被活埋。”
蕭珪說道:“那我們就折轉方向,往東走,去陽關。”
左雲說道:“我們往南走得並不是太遠,現在轉向,還是有可能會要遭遇,徐都尉派來的騎兵。”
蕭珪問道:“那你說,我們怎麽走?”
左雲說道:“我隻是提醒。主意,你自己拿。”
郝廷玉走了過來,說道:“先生,我們先把那些馬兒找回來吧?”
蕭珪不由得笑了,“自己都快顧不上了,你還念著那些馬兒?”
郝廷玉一臉心疼的表情,說道:“那麽好的焉耆馬,扔掉真是可惜了。”
嚴文勝走了過來,說道:“你還是,先心疼一下自己的小命吧!”
郝廷玉露出了尷尬的笑容。
嚴文勝在他胸口上輕拍了一下,“吃了一拳,沒事吧?”
郝廷玉連忙搖頭,“沒事,沒事!打得好,打得好!”
大家都笑了起來。
蕭珪想了一想,說道:“丟幾匹馬,並不打緊。趁現在我們還沒有人員傷亡,立刻折返去往陽關。隻要進了關,事情就好辦了。”
嚴文勝將蕭珪請到一旁,小聲說道:“先生,我們現在改道,很容易遇到徐都尉派來的追兵。因此我建議,不要讓所有人全都走在一起。必須派人在前探路,一路留下標記。”
蕭珪點了點頭,“這倒是個辦法。”
嚴文勝說道:“先生,讓我去。”
蕭珪皺了皺眉,“這很危險。”
嚴文勝說道:“先生養了我這麽久,也該讓我派上一點用場了。再說了,他們年紀都還小,缺乏經驗。所以,必須是我去。”
蕭珪思索了片刻,說道:“我讓紅綢陪你一起去,相互能夠有個照應。如果前方安全,你們就在地上畫圓圈;如果有危險,你們就在地上畫叉或者跑回來報信。如果實在是來不及報信,你們要盡量自尋脫身,再想辦法進入陽關,去找牛仙客。”
嚴文勝連忙說道:“先生,無論如何,我們一定會來報信!”
蕭珪正色道:“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,不要太過一廂情願。牢牢記住我的話,務必按我說的去做。”
嚴文勝十分鄭重的叉手一拜,“喏!”
稍後,蕭珪叫大家把食物和飲水集中了起來,統一進行分配。嚴文勝和紅綢分得了一匹駱駝與部分的飲水幹糧,先行一步前去探路。
蕭珪等人休整了片刻,向著東麵進發而去。
現在一共隻剩下了三頭駱駝,蕭珪和虎牙共騎了一頭,另外兩頭用來裝載飲水食物和大家的行李。
走了小半個時辰,路上時時能夠見到嚴文勝留下的圓圈標記,這一路倒也相安無事。
突然,地麵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震動,細碎的砂子都要跳了起來。
郝廷玉對這個聲音再是熟悉不過。他連忙趴了下來,把耳朵貼到了地上去聽,突然大聲叫道:“有騎兵!在北麵!”
蕭珪心中一凜,北麵!難怪嚴文勝和紅綢,沒有發現他們!
郝廷玉急忙跑到蕭珪旁邊,牽起他的駱駝使勁的拽,“先生快走!”
蕭珪抬頭一看,北方的沙丘與天空接壤的地平線上,出現了一大片騎兵的身影。
“來不及了。”蕭珪輕歎一聲,然後咬了咬牙,“所有人,拿起武器,跟他們幹了!”
任霄章邁等人,立刻拔出了兵器,在蕭珪身前站成了一排。
郝廷玉大聲說道:“先生,我們斷後,你趕緊走!”
蕭珪淡然一笑,“我能走到哪裏去?——倉皇逃躥也是徒勞,那還不如留下來,和大家一起殺個痛快!”
說罷,蕭珪就要準備跳下駱駝。
虎牙突然一把抱住蕭珪,大聲喊道:“快抽鞭子!”
郝廷玉揮起馬鞭,猛然抽在了駱駝身上。
那駱駝負了痛慘嘶一聲,載著蕭珪和虎牙飛奔起來。
郝廷玉大聲喊道:“先生,我們就此別過了!虎牙,請你誓死保護先生!”
蕭珪用力的掙紮。虎牙使足了渾身的力氣緊緊抱著他不肯鬆手,身上的骨頭都發出了嘎嘎的聲響。
她帶著哭腔,像發瘋了一樣嘶聲吼叫:“你若停下,我就死在你的麵前!”
“我發誓!我一定會親手撕開自己的喉嚨!”
任霄與章邁,雷瑞安與鄒寶樹,一同走到郝廷玉的身邊來。大家一起,對著蕭珪離去的方向叉手而拜。
左雲仍被綁著,怔怔的看著他們。
駱駝正在狂奔。虎牙大聲的哭號,苦苦的哀求。
蕭珪停止了掙紮,回頭看去,
郝廷玉騎上了一匹駱駝,率先衝向了那些騎兵。其他人緊緊跟上,一同朝著那一大群騎兵衝了上去。
漫天的箭雨,如同蝗蟲降臨,對著郝廷玉等人傾泄而下。
蕭珪突然紅了眼圈。
他張了張嘴,輕聲的說了一句,“別怕,我們還有來世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