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夜,蕭珪等人就在左雲安排的客店裏麵,住了下來。

雖然這家客店的條件有夠簡陋,蕭珪七個大男人隻能擠在一間房裏,睡大統鋪。但是比起外麵那些,在露天野地裏擠成一團與牛馬共眠的人來說,這裏就像是總統套房一樣的高級與奢侈了。

次日清晨,蕭珪等人被一陣巨大的嘈雜聲吵醒。原來,這是到了玉門關每天開關放行的時辰。無數的人頭開始湧動,人喧馬嘶吵成了一團。

客店的胡人老板絲毫不敢怠慢了,住在他家樓上的這一群貴客。蕭珪等人剛剛起床,他們就已經送來了提前做好的早餐。

正在用餐之時,昨夜回往軍營敘職的左雲又來了。

他對蕭珪說道:“蕭先生,在下已經正式請示過了我的上鋒——也就是玉門關的鎮將徐都尉。他說先生一行隨時可以出關,隻須提前個把時辰,知會在下一聲便可。”

蕭珪施禮而拜,“多謝左校尉。也請代我,謝過你的上峰徐都尉。”

“不過舉手之勞,蕭先生太過客氣了。”左雲說道,“徐都尉還叫我捎來話語,今日有一批重要的軍資,將從涼州運抵玉門關。牛大帥一早定下的嚴規,徐都尉必須親自率領人手前去接收。因此徐都尉今日不能前來拜會,還請先生能夠體諒。”

蕭珪微笑點頭,說道:“公職為重。我一個閑人,也沒有什麽好拜會的。吃過這一頓朝食之後,我就帶上我的人出關。”

左雲微微一怔,“蕭先生是否覺得,我們招呼不周?”

“不,你千萬不要誤會。” 蕭珪笑了一笑,說道:“左校尉,我這一路過來,已經給你們添了不少的麻煩。昨日入城之後我也看到了,玉門關的每一名將士,從早到晚都是忙得焦頭爛額。我實在不忍,繼續留在這裏給你們增加負擔。”

左雲說道:“蕭先生如此說,可就真是太過見外了。我馬上去請徐都尉,要他親自過來拜見先生。”

蕭珪笑道:“左校尉,看來你真是誤會了。其實,我並不喜歡虛禮客套。剛才,我說的都是真心實話。你千萬不要曲解。”

左雲麵露笑容,“蕭先生當真實在。這和許多中原來的達官顯貴,可不大相同。”

蕭珪笑道:“我布衣白身一個,可不是什麽達官顯貴。隻不過沾了與蕭老相公的光,再又承蒙牛大帥看得起我,大家都對我格外的照顧。所以,我對河西節度上下,隻有發自肺腑的感激之情。除此之外,別無他意。”

左雲笑而點頭,“蕭先生真誠坦率,真是太對我們這些邊軍粗人的脾胃了。說實話,此前我還在擔心,蕭先生會瞧不起窮酸破敝的邊塞軍鎮,對我們百般挑剔與刁難。如今看來,在下真是多慮了!”

蕭珪笑了一笑,說道:“如果瞧不起邊塞,我又何必離開京城,千裏迢迢的跑到這裏來呢?”

左雲被激起了好奇之心,問道:“先生別怪在下多嘴。我也是想不明白,先生放著京城的好日子不過,去到危險又艱苦的西域,究竟所為何事呢?”

蕭珪笑道:“我說去做生意,你信嗎?”

左雲一愣,然後笑了,“我信!先生是元寶商會的大東家嘛!到西域,肯定是要去做大生意的!”

蕭珪笑了一笑,走到一旁從包裹裏拿出一份戶籍牒本,將它交給了左雲,然後說道:“左校尉,出關應該都要詳細登記吧?這是我的戶籍,煩請左校尉去幫我辦理一下相關相宜。”

“這容易。”左雲接過戶籍打開一看,麵露好奇之色,“蕭先生不是和蕭老相公同宗麽?怎的戶籍牒本上記的是小頭肖姓,單名為逸?”

蕭珪說道:“出了玉門關,我得換個身份。還請左校尉能夠代為保密。”

左雲鄭重的抱拳一拜,“先生放心,在下絕對不向任何人泄露半個字出去。包括我的同僚。但是玉門關外,可不是沒有人知道先生的真實身份。比如裴蒙,還有那些躲在暗處等著刺殺先生的人。”

蕭珪說道:“我自有辦法,解決這個問題。”

左雲點了點頭,未再多言。

蕭珪又對嚴文勝等人說道:“你們的戶籍也都拿出來,交給左校尉去登記。”

嚴文勝等人依言照做。但他們和蕭珪一樣,交出的都是備用的假戶籍。

左雲收好了東西未再置疑,隻對蕭珪說道:“先生,在下先去城關,給你們辦好登記之事。還請先生在此稍候,我去去就來。”

“多謝。”

稍後大家吃完了早餐,各自收拾好行囊準備出發。

沒過多久左雲就辦好了登記手續去而複返。交還了大家的戶籍之後,他對蕭珪說道:“蕭先生,出了玉門關的路,你們能夠認得嗎?”

蕭珪說道:“說實話,我隻看過地圖。我們出關之後就跟著其他的商隊一起走,應該沒有問題吧?”

“這恐怕不行。”左雲說道,“關外是一片茫茫千裏的戈壁與荒漠,路很不好走。如果沒有向導,就算是識途的老馬也很容易迷路。我在玉門關的這幾年,真是沒少見到迷失在沙漠戈壁中,最後活活的渴死、餓死的人。另外,在西域做生意的這些人,路子都野得很。他們生性多疑,最是忌諱與陌生人同行。其中還不乏一些,狡詐殘忍之輩。同行之人見財起意自相殘殺,或者是把同伴扔在沙漠裏不管不顧自行逃生,甚至是殺了同伴吃肉飲血的這種事情,真是時有發生。”

虎牙與紅綢等人聽到左雲這麽一說,紛紛麵露驚訝之色,“如此可怕?”

左雲連忙抱拳一拜,“在下失言,嚇到二位姑娘了。”

蕭珪擺了擺手,“左校尉提醒得恰是時候。現在被嚇上一嚇,總好過出關之後手足無措,最後橫屍荒野。”

嚴文勝說道:“先生所言極是。看來,我們的準備還不夠充分。至少也得先找到一位合格的向導才行。”

左雲笑了一笑,說道:“蕭先生,諸位。在下駐守玉門關已有四年,經常奉公出關,往來於關外各地,倒也從來沒出過什麽岔子。你們大家覺得,我這個向導怎麽樣?”

大家都好奇的看著他。

蕭珪說道:“左校尉司職城防,責任重大。哪能棄了公職,私自去給我們這些閑人當向導呢?”

“蕭先生言重了。”左雲說道,“玉門關像我這樣的校尉一共有四個,並非是缺了我就不行。再說,在下也有半年未曾休沐了。現在去向徐都尉告個缺請上幾天假,還是沒有問題的。”

蕭珪笑了一笑,說道:“如此麻煩左校尉,叫我情何以堪?”

左雲說道:“先生是一個實在人,在下與你投緣。帶路而已,不過是舉手之勞。先生千萬不要跟我客氣。”

蕭珪麵帶微笑的叉手而拜,“如此,蕭某就多謝左校尉了。”

“先生多禮了。”左雲抱拳回禮,再道,“還有一件事情,我一直忘了對先生講。關外的路不好走,你們的馬車可就不能坐了。還有,進了沙漠,這馬可不如駱駝管用。因此在下建議,你們最好是添置幾頭駱駝,再行出關。”

蕭珪頓時笑了,對嚴文勝等人說道:“大家看到沒有,如果不是遇到了左校尉這樣的大好人,我們都不知道該會怎樣死在關外。”

嚴文勝等人,一同施禮拜謝左雲。

左雲難為情的笑了起來,連忙擺著手,說道:“先生和諸位不要太客氣了。我這就去往城關告假。但至少也要明天,我才能陪同諸同一起出關。所以今天,先生和諸位不妨再去做些準備。”

“好。”蕭珪微笑點頭,“有勞左校尉了。”

左雲施了一禮,走了。

蕭珪把嚴文勝叫到一旁,悄悄的對他耳語了幾句。

嚴文勝的臉色微微一變,詫異的看著蕭珪。

蕭珪一皺眉,“還不快去?!”

嚴文勝一點頭,急忙邁開步子走了。

蕭珪回到郝廷玉和虎牙等人麵前,說道:“來兩個身強力壯的,陪我一起去往城中買些東西。”

虎牙立刻舉起手來大聲喊道:“我我我!”

大家都笑了。

蕭珪說道:“虎牙,就你這個小身板,能像左雲一樣,在茫茫的人海當中給我開出一條道來嗎?”

虎牙笑道:“開路這種事情,肯定是任霄、章邁最合適了。但是先生,我在義父的莊院裏可是沒少跟駱駝一起玩。這種牲口,我熟得很。先生要買駱駝,帶上我就準沒錯!”

蕭珪笑道:“那行,就你們這三頭了。”

大家又笑了起來。虎牙連忙說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,我們是三頭下山猛虎!”

她這一解釋,大家笑得更樂了。

蕭珪說道:“嚴文勝被我另外派去,辦了一些小事。其他人暫時留在客店裏,等我們回來。”

大家都應了喏。

蕭珪帶著虎牙與任霄、章邁走出房間下了樓。客店裏麵果然就和昨天一樣,遍地是人根本沒路。

任霄和章邁就像是兩台推土機一樣,負責在前開道。被扒開的人有些還有怨氣,但一見到任霄和章邁的巨型身板和挎在腰上的長刀,全都選擇了乖乖閉嘴。

蕭珪與虎牙跟在他們後麵,艱難的走出了客店。

大家再又如法炮製的穿越了茫茫人海,終於找到一家專門售賣駱駝的商肆。

上前一問價,蕭珪和任霄章邁三人同時一愣。

虎牙更是叫了起來,“店家,你這是賣的不是駱駝,是麒麟吧?”

店家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黃須胡人男子。他聽到虎牙的嘲諷,根本就不以為然,操著一口勉強還算流利的漢語說道:“美麗的姑娘,你說得很對。駱駝在關內,它就隻是駱駝;但要是到了關外的沙漠裏,它就能變成保你平安的麒麟瑞獸。”

虎牙氣乎乎的說道:“我知道駱駝到了沙漠裏管用,但你也未免賣得太貴了!普普通通的一頭雙峰駝,開價十萬錢。這個價錢,都能買到焉耆寶馬了!”

店家頓時眼睛一亮,“如果有上好的焉耆寶馬,我可以考慮一換一。”

虎牙更加氣憤,“店家你可真會做生意。焉耆寶馬牽到涼州,可以換到三四頭這樣的雙峰駝!”

店家笑了一笑,說道:“美麗的姑娘,剛剛你也說了,那是在涼州的價錢。但這裏是在玉門關,焉耆寶馬到了沙漠裏可能會要變成累贅;但駱駝的價值,就不是錢財可以衡量了。”

虎牙撇了撇嘴,湊到蕭珪麵前小聲道:“先生,我好像有點說不過他了。”

蕭珪頓時笑了,“你不是說,這是你的強項嗎?”

虎牙很受傷的撇著嘴,小聲說道:“我的強項是挑選駱駝。做生意,我完全不會嘛!”

蕭珪看了那個胡人老板一眼,再對虎牙說道:“那你就隻管去挑駱駝吧,四頭。”

虎牙當場一愣,“買這麽多,我們的錢夠花嗎?”

蕭珪說道:“這你不用管,帶上他們兩個一起去挑吧!”

虎牙將信將疑的點了點頭,帶著任霄與章邁,一起走進畜圈去挑駱駝了。

蕭珪走到胡人老板麵前,對他說道:“店家,我給你一匹上好的焉耆寶馬,再給你兩萬現錢,買你四頭成年駱駝。怎樣?”

胡人店家頓時樂得笑了,“這位先生,你覺得可能呢?”

蕭珪說道:“當然可能。因為我的那一匹焉耆寶馬品相一流,在涼州至少可以賣到十五萬錢的高價。”

胡人店家眨了眨眼睛,說道:“就算先生的那匹馬真的這麽好,十五萬再加兩萬,也不夠兩頭駱駝的價。”

蕭珪說道:“這種雙峰駝在涼州的驢馬肆中,最高標價都隻有兩萬五千錢。如果直接去找周近的牧民購買,價格還能更低。我估計你的四頭駱駝,進價肯定不到十萬錢。就算再加上飼養駱駝的草料錢與各種辛苦費,十二萬錢的成本真是頂天了。哪怕是一換四,你也能找到三萬錢的利潤。此外,我還給你另加了兩萬現錢。這樣的交易,閣下難道不是大賺嗎?”

胡人店家的臉皮抽搐了幾下,睜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蕭珪,小聲問道:“同行?”

蕭珪淡然一笑,“算是吧!”

胡人老板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。

原本他以為,蕭珪等人看著十分麵生,模樣也不像常年混跡在玉門關一帶的那種老奸商,應該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。沒想到,對方一口氣把他的成本和利潤全給算了出來……

蕭珪看著胡人店家露出這樣的臉色,不禁心中暗笑。再又說道:“剛剛左校尉還跟我說,玉門關的駱駝不比涼州貴多少。難道是我聽錯了?”

胡人店家當場一愣,“哪、哪個左校尉?”

“玉門關守將,左雲。”蕭珪說道,“我住的店,就是他安排的。我二人剛剛才分手,還不到兩刻的時間。”

“早說啊!”胡人店家拍了一下巴掌,急忙說道:“趕緊把你的焉耆馬牽來,我跟你換!那兩萬錢我也不要了,就當交個朋友。你往後也要再來照顧我的生意。如何?”

蕭珪微然一笑,“可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