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約一個月前,蕭珪等人離開蕭關縣境之後,遭遇了一群攔路強盜。當時他們簡直快要窮瘋了,於是毫不客氣的對這夥強盜來了一個“黑吃黑”。其中最有價值的戰利品,就是一匹品相出眾的焉耆寶馬。
後來大家來到涼州,蕭珪著手收拾寧濤死後留下的爛攤子。當時他賣掉了寧濤的豪宅也清理了一批爛帳,為商會收回了不少的資金。但是這些錢,蕭珪一文都沒有帶走,全都留給了新掌櫃鄧如海,讓他重建河隴分號。
但是蕭珪來了一趟涼州,也不是什麽收獲都沒有。
“涼州大馬橫行天下” ,這裏可是一個雲集天下好馬的風水寶地。寧濤就曾經,在這裏經營起了兩個頗具規模的馬場。蕭珪接手馬場之後,在那其中挑出了六匹最好的精品良駒。
如此一來,蕭珪一行人的旅行腳力,瞬間提升了好幾個檔次。
與新來的六匹精品良駒相比,那一匹從強盜手中奪來的焉耆寶馬,便也就顯得稀鬆平常,微不足道了。
現在,那一匹打著“賊贓”烙印的焉耆馬,被任霄從簡陋的客店馬舍裏牽了出來,交到了專賣駱駝的胡人老板手裏。
胡人老板拍著馬脖子,言不由衷的讚不絕口,“好馬!確實是一匹焉耆好馬!”
蕭珪說道:“這麽說,我們的交易達成了?”
“達成。”胡人老板幹咽了一口唾沫,再又肯定的說了一句,“絕不反悔!”
就這樣,蕭珪等四人,一人牽了一頭駱駝,在胡人店家幽怨的眼神凝視之下,揚長而去。
虎牙迫不及待的騎上了一匹駱駝,喜氣洋洋的一路喲喝在前開道。
回到店裏,任霄和章邁去了後院安置駱駝。虎牙對蕭珪問道:“先生,那個胡人店家是不是傻掉了?一匹馬換四匹駱駝,他居然也會答應?”
蕭珪笑道:“可能是,他的腦袋突然被駱駝給踢了。”
虎牙大笑不已。
蕭珪看著虎牙笑得這樣一副沒心沒肺、瘋狂燦爛的樣子,說道:“虎牙,出關以後,可就真的很危險了。”
虎牙不假思索的說道:“不就是有幾個蟊賊殺手麽?我才不怕呢!”
蕭珪說道:“蟊賊殺手,是最微不足道的東西。”
虎牙問道:“那還有什麽?”
蕭珪說道:“沙塵暴,一口奪命的蠍子毒蛇。惡毒的烈日,白天炎熱幹旱,到處都沒有水;晚上卻又怪風陣陣,異常的寒冷。還有流動的沙丘和突然塌陷的地坑,隨時都有可能把人活埋,千百年也見不到天日。或許還有別的一些,我也不曾了解的致命危險。”
虎牙眨了眨眼睛,說道:“先生說這些,是想把我留在關內嗎?”
蕭珪點了點頭,“虎牙,我知道你很勇敢,身手也很好。但是那些危險,不是光憑勇氣與身手就能應付的。所以我要把你和紅綢一起留在關內。你們可以在玉門關等我們回來,也可以去涼州,或者是回洛陽。都可以。”
虎牙的神色頓時黯淡下來,小聲道:“先生,既然你說了,那些危險不是光憑勇氣和身手就給應付。那你,為什麽還要去呢?”
蕭珪說道:“我去,自有我必去的理由。”
虎牙說道:“我也有,必去的理由!”
蕭珪皺了皺眉,“什麽理由?”
虎牙說道:“先生如果是在洛陽安享富貴,我可以乖乖的守在重陽閣,不來打擾先生。但若先生出門在外以身犯險,我就必須跟在先生身邊!——我要保護先生!”
蕭珪淡然一笑,“虎牙,到了關外,我若真是遇到什麽危險,你恐怕保護不了我。”
虎牙說道:“但我可以陪在先生的身邊,同生死共患難!至少,我絕對不會拖累先生!……就算我們運氣特別差,全都死了。我也一定會比先生早走一步。我要在黃泉路上,去給先生開道!”
蕭珪微微皺眉凝視著虎牙,無奈的輕歎了一口氣。
虎牙也看著蕭珪,從未有過的倔強與固執,“先生,我都已經陪著你,一起走到了玉門關。我是不會回頭的。”
蕭珪說道:“虎牙,我實話跟你說。出了玉門關,我的旅程才算真正開始。之前,我們隻是在一路遊山玩水而已。二者,不可同日而語。我不能再帶上你。”
虎牙仍是堅定無比,“無論先生怎麽說,無論先生將要如何懲罰我抗令犯上,哪怕是現在就要殺了我。我的鬼魂,也要跟隨先生一同出關!”
蕭珪頭一次感覺,有點說服不了這頭腦子一根筋的笨虎。於是,他扭頭就走。
虎牙搖頭晃腦擠眉弄眼,又吐舌頭又揮拳,暗中大喜不已。
大家吃過午餐以後,被蕭珪派出來辦事的嚴文勝回來了。
蕭珪將嚴文勝叫到了紅綢和虎牙的房間裏,並將二女請了出去叫她們在門外把風。
屋裏擺著紅綢給嚴文勝留的午飯,一碗羊湯和三張烙餅。蕭珪便叫嚴文勝坐下,一邊吃一邊說。
嚴文勝卻是沒有吃飯,湊到蕭珪近前,小聲說道:“先生,我仔細觀察了一整個上午,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。”
蕭珪皺了皺眉,沉默不語。
嚴文勝小心翼翼的說道:“先生是不是,有一點多慮了?”
蕭珪說道:“我也希望,是我多慮了。”
嚴文勝沒有再說什麽。
蕭珪叫他吃飯,自己走出了房間。
虎牙和紅綢像門神一樣守在門外。蕭珪看著虎牙剛要說話,虎牙搶先說道:“先生,我和紅綢都已經商量好了。如果先生不帶我們出關,我們就自己出關,再去追上你們!”
紅綢恍然一怔,這個動作好像已經出賣了虎牙。她們似乎,還沒有商量這件事情。
但是蕭珪什麽話都沒有說,直接走了。
傍晚時分,左雲再一次來到了客店裏,告訴蕭珪他已經請好了假,哨卡那邊他也打點好了。左雲還提出建議,大家最好是在既定的開門時間之前提前出關,這樣可以省去不少的麻煩。
蕭珪同意了他的建議,彼此約好了時間再又商談了一些細節之後,左雲就回了他的軍營去做準備。
次日黎明天都還沒有亮,蕭珪等人就起了床。匆匆的吃了一頓簡單的早餐之後,蕭珪一行人便為出發而做最後的準備。
虎牙心中暗暗驚喜,因為蕭珪並未正式下令,要她留下。為了保險起見,她軟硬兼施的搶走了蕭珪的私人包袱,背在了自己身上——雖然她不知道,那裏麵裝著蕭珪的磧西采訪處置使金印和官職任命書。但是她記得那天從客店火海裏逃生的時候,蕭珪什麽東西都沒帶,隻是親自帶走了這個包袱。那就證明這個包袱,肯定非常的重要。
蕭珪當然知道一向耿直的虎牙,正在打著什麽小算盤。但他仍是什麽都有說,隻是扔給了虎牙一個,略帶嘲諷又無可奈何的微笑。
自以為奸計得逞的虎牙,嘿嘿的暗笑了好一陣。
大家剛剛準備完畢,左雲就來了。此時天色還隻是蒙蒙亮,左雲帶著蕭珪等人離開客店,走一條偏僻人少的小路來到了城關處。這裏果然有了軍士接應,他們打開了城門,左門騎上了一匹駱駝率先走出玉門關。
蕭珪等人,陸續跟上。
等他們所有人全部走出玉門關,大門立刻又關上了。
就在這一瞬間,蕭珪忍不住回頭看去。
玉門關的大門,斑駁老舊,平平無奇。但在蕭珪看來,它就像是擁有魔法力量的一個傳送門,可以把人從一個世界,瞬間傳送到另一個世界。
這時,走在前麵的左雲回頭喊道:“蕭先生,我們走吧?”
蕭珪回過神來點了點頭,“好。”
隊伍開始前進。
走出沒有多遠,蕭珪再一次回頭遙望玉門關。
夯土構造的城牆與高大厚實的城門,在半昏半明的晨曦之下,如果一頭沉默而威嚴的巨大神獸,守護著大唐的國土和疆域。
這讓蕭珪有了一種特別的感覺:隻要置身於這頭巨大神獸的視線之中,自己就是安全的。
但是沒過多久,玉門關的身影就被連綿起伏的沙丘,完全的遮攔了起來。
關外初升的太陽,似乎特別的紅。在晨風拂起的黃沙掩映之下,有一種分外淒豔的美。
騎在駱駝的上虎牙張開雙臂,歡呼大叫,“哇!好漂亮的日出呀!”
牽著駱駝,走在她前麵的左雲說道:“虎牙姑娘,用不了一個時辰,你就會討厭它了。”
虎牙問道:“為什麽?”
左雲說道:“因為它很快就會把地麵的沙子,曬得滾燙。人走在上麵,就像是一張快要被烙熟的大餅。”
虎牙說道:“那我就騎駱駝!”
左雲說道:“那你現在,就得替你的駱駝省一點力氣,自己下來行走。”
虎牙一聽,立刻從駱駝上跳了下來。
左雲眼前一亮,“姑娘好俊的身手!”
虎牙笑嘻嘻的說道:“那當然!我可是先生的貼身護衛!”
左雲笑著問道:“真是貼身的嗎?”
虎牙飛快的瞟了蕭珪一眼,十分嘴硬的喊道:“那、那肯定呀!”
大家都笑了起來。
左雲也笑了一笑,說道,“有姑娘這樣的高手護衛在,想必那些魚鷹子和拓羯殺手,全都不足為慮。”
虎牙自豪的笑了起來,“這還用說!”
蕭珪與嚴文勝不約而同的轉過臉來,向對方遞了一個眼神。
走了沒多久,嚴文勝來到隊伍的前方,對左雲說道:“左校尉,我們這是去哪裏?”
左雲說道:“去往蒲昌海。”
嚴文勝說道:“你說的蒲昌海,就是樓蘭古國的舊地嗎?”
“是的。”左雲說道,“一百多年前樓蘭古國突然消失之後,大唐在那裏設了一個驛站,專給往來通行的官員和將士提送補給,也會救助過往的旅人。”
嚴文勝問道:“一定要走蒲昌海嗎?我可聽說那裏妖魔鬼怪橫行,是一個很危險的地方。”
左雲說道:“蒲昌海是出關之後,通往西域的必經之路。現在,那裏都已經有了大唐的驛站,何來的妖魔鬼怪?”
嚴文勝眨了眨眼睛,“是嗎?”
左雲笑道:“我還能騙你不成?”
嚴文勝嘿嘿的笑,“左校尉別誤會,這一帶的路我不太熟,所以就多嘴問了一問。”
左雲笑著點了點頭,未再多言。
又止過了片刻,雷瑞安突然叫了起來,“等,等一下!”
大家問他,怎麽了?
雷瑞安苦著臉,說道:“我肚子疼。”
鄒寶樹連忙說道:“你的痢疾不是已經治好了嗎,怎麽還會肚子疼?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雷瑞安捂著肚子,一臉痛苦的說道,“可能是今天早上喝了隔夜的羊湯,不太新鮮,又把肚子吃壞了。”
蕭珪抬手指了一下稍遠處的沙丘,“雷瑞安,趕緊去那邊解決一下,我們等你就是。”
雷瑞安應了一聲,連忙朝著那邊跑了去。
蕭珪說道:“左校尉,我們索性停下來休息一下,讓大家喝一點水。怎樣?”
左雲遲疑了一下,說道:“蕭先生,如果不能在天黑之前趕到驛站,那我們會有很大的麻煩。沙漠裏麵,可不好過夜。”
蕭珪說道:“隻歇片刻,想必也不會誤了時辰。左校尉你過來吧,正好我有一些事情,想和你聊一聊。”
左雲略微怔了一怔,“好!”
蕭珪沙堆上就地坐了下來,虎牙給他遞上水壺喝水。左雲走了過來,站在他的身邊問道:“蕭先生,有何指教?”
蕭珪麵帶微笑的說道:“左校尉,你也休息一下,我們坐下說。”
左雲點頭而笑,在蕭珪旁邊坐了下來。
蕭珪宛如閑聊,輕鬆隨意的說道:“左校尉,你去過洛陽嗎?”
左雲搖了搖頭,“沒有。”
蕭珪說道:“那你肯定沒有聽說過,孟津漕幫了?”
左雲微微一怔,臉色變得有些不大自然,“孟津漕幫,那是幹什麽的?”
蕭珪仍是麵不改色,淡然道:“那是盤據在洛陽附近的一個江湖門派。”
左雲皺了皺眉,“蕭先生,為何突然和我提起這些?”
“閑聊嘛!”蕭珪笑嗬嗬的說道,“隨便扯一扯!”
左雲也跟著笑,但笑容明顯有點不大自然。
蕭珪再一次說道:“左校尉,當真沒有去過洛陽,也沒有聽說過孟津漕幫嗎?”
左雲做好奇之狀,問道:“蕭先生,究竟何意?”
蕭珪淡然一笑,“你都沒有聽說過孟津漕幫,又怎麽會知道魚鷹子呢?”
左雲連眨了幾下眼睛,保持神情不變,語氣也比較輕鬆的說道:“當然是裴蒙告訴我的。”
蕭珪看著左雲,神秘一笑。
“不,裴蒙沒有告訴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