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天晚上,蕭珪利用自己的道士身份,在一家離莫高窟不遠的道觀裏掛了單,帶著大家住了下來。
得到道觀的款待用過晚餐以後,道觀的觀主特意邀請蕭珪與他品茗論道。蕭珪雖然沒有認真讀過幾本道家經書,但勝在見識廣搏,跟著張果老這麽久也或多或少的學了一些東西。
一番海闊天空的扯談之後,觀主對蕭珪的才學見識頗為佩服,強烈要求蕭珪在他的觀中多住幾天,他要誠心討教。
蕭珪很爽快的答應了。
離開涼州以後的這一段路,大家走得比較辛苦。往後出了玉門關,旅途還將更加艱難。剛好可以在這家道觀裏,讓大家休息兩天儲存一些體力。再者,莫高窟僅僅還隻逛玩了一天,蕭珪感覺很不盡興。現在趁著休息,他正好可以再去逛玩一番。
於是第二天清早,蕭珪又帶著大家去了莫高窟。
青天紅日,黃沙古樓,清晨的莫高窟美侖美奐。
雖然嚴文勝和虎牙等人不大懂得欣賞莫高窟的宗教文化,但他們一致認定,這個地方真是神秘又漂亮。能在這裏多玩兩天,那是再好不過了。
唯一讓蕭珪感覺有一點遺憾的是,現在自己手頭沒有照相機和攝影機。如果能將未遭損毀並且處於鼎盛時期的莫高窟,用拍照寫真的方式記錄下來,那才真是不枉此行。
逛了半天到了中午的時候,蕭珪等人準備回到掛單的道觀去吃飯。正在這時,遠處有三騎踏著煙塵奔騰而來,其中有人高喊,“對麵可是洛陽來的蕭先生?”
蕭珪站定了,好奇的看著他們。大家也覺得有些奇怪,這幾個人看起來很陌生,他們怎會認識蕭先生呢?
那三騎奔到近前,一同翻身跳下馬兒,動作幹淨利落之極。
蕭珪看出來了,雖然他們身上都沒有穿軍服,但這幾位應該都是軍人。
三人走上前,其中的領頭者對著蕭珪抱拳一拜,說道:“請問閣下,可是洛陽來的蕭先生?”
蕭珪回了他一禮,“我是蕭珪。”
那人仿佛鬆了一口氣,麵露笑容說道:“真不容易,總算是找到蕭先生了。
蕭珪問道:“閣下找我,有何事情?”
那人說道:“在下左雲,現任河西節度幕府牙將,奉命戍守玉門關。早在數日之前,在下就已經得到了消息,蕭先生可能會途經沙州經由玉門關去往西域。於是在下一直都在翹首以盼,準備迎接先生。不料先生抵達沙州之後,轉道來了莫高窟。可把在下,一陣好找啊!”
蕭珪問道:“是牛大帥特意通知你的?”
左雲微笑點頭。
蕭珪輕歎了一聲,麵帶笑容說道:“早在涼州的時候,我就已經屢次勞煩牛大帥,心中多有不安。沒想到,牛大帥竟然還在千裏之外的玉門關,做了一應安排。如此盛情,叫我如何回報啊?”
左雲說道:“蕭先生不用客氣。其實牛大帥也知道,蕭先生不願大張旗鼓的驚動太多人。但玉門關確有他的特殊之處,所有的民間隊伍出入城關都要經曆一番嚴查。遇到人多就得排隊等候,有的人一等就是十天半月。再者數百裏地界之內,玉門關的驛站和逆旅,是旅行之人唯一能夠找到補給的地方。如果沒有熟人幫忙張羅,想要找到一家客店住進去都不容易。若要買到食物和飲水,那恐怕也得花費天價了。”
蕭珪聽他說完這些,連忙叉手一拜,“牛大帥,真是有心了。還要勞煩左將軍不辭辛勞親自前來找我,蕭某慚愧!”
左雲說道:“蕭先生客氣了。在下的隻是六品校尉而已,可當不起先生稱我一聲將軍。先生一行在此玩得可還盡興?”
蕭珪微笑點頭,“很好。”
左雲問道:“不知先生打算,何時去往玉門關?在下也好,提前做些準備。”
蕭珪想了一想,說道:“左校尉,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“先生請講。”
蕭珪問道:“請問左校尉,是如何知道我在這裏的?”
左雲笑了一笑,說道:“實不相瞞,是先生的一位熟人,昨天特意去到玉門關,通知了在下。”
蕭珪問道:“裴蒙?”
左雲點了點頭,“正是。”
蕭珪笑了一笑,“他還對你說了什麽?”
左雲看了看蕭珪身後的人,欲言又止。
蕭珪說道:“左校尉不必多慮,他們都是我信得過的人。”
左雲點了點頭,小聲道:“裴蒙經常在玉門關一帶行走,也算是我的老熟人了。昨天他告訴我說,關外有人糾集了一批拓羯殺手,想要伏殺蕭先生。他叫我,趕緊把這件事情,回報給牛大帥知道。”
蕭珪說道:“他的意思,是想請牛大帥派兵護送我出關。對麽?”
左雲麵露笑容的點了點頭,“雖然他未有講明,但大抵就是此意。”
蕭珪輕歎了一聲,“那你通知了牛大帥沒有?”
“暫時還沒有。”左雲說道,“我想先來問一問,先生本人的意思。”
蕭珪給了他一個讚許的微笑,說道:“左校尉,你做得對。節度兵馬是大唐的王師,沒理由為了蕭某人的私事而往來奔波。你若將此事報知了牛大帥,他若派兵則有悖軍法;他若不派兵情麵上又說不過去,左右都是兩難。”
左雲連忙抱拳一拜,“先生深明大義。在下代牛大帥,謝過先生!”
“應該的。”蕭珪麵帶微笑的說道,“牛大帥是一個難得的好官,在下不忍給他多添麻煩。關外的那幾個小毛賊,在下自己想想辦法,也是能夠應付的。”
左雲想了一想,說道:“先生,這件事情不如等我們到了玉門關,安頓下來之後,再另做商議如何?”
蕭珪點了點頭,“也好。”
左雲說道:“不知先生現在是否可以動身,隨在下一同去往玉門關?我已經在那裏,給先生一行安排好了飲食住處。”
蕭珪叉手而拜,“那就多謝左校尉了!”
隨後,蕭珪一行與左雲三人都回了道觀,先用了餐然後取了行李,便離開這裏直奔玉門關。
莫高窟距離玉門關約有百餘裏路程,蕭珪沒有乘車特意騎了馬,一邊欣賞沿途的景觀,一邊與左雲閑談。
玉門關是河西走廊的最西端,是大唐與西域之間的咽喉要衝之地。
前世的時候,蕭珪也曾去過玉門關遺址參觀。但當時他所能見到的,隻是一些破敗的城垣與孤零零的小木樓。那樣的情景,完全無法讓人將它與“國門”二字聯係在一起。
傍晚的時候,大家抵達了玉門關。
在這裏,蕭珪看到了一座又一座的夯土軍樓彼此銜接,連成了一道長達數裏、有如長城的巨大城關。它與陡峭雄峻的山巒連為一體,盤桓在黃沙漫漫、戈壁與沼澤交錯的廣闊地麵之上,有如一條遠古的巨龍。
城關之內建有軍堡、街市和店鋪,有如一個城池。不同的膚色南來北往的人們,穿著各式的民族服裝,說著不同的語言,牽著駱駝、騎著馬兒,拖運著林林總總的貨物,幾乎快要把城內擠得水泄不通。
看到這樣的情景,蕭珪情不自禁的聯想到了……春運!
嚴文勝和虎牙等人也很驚訝,離開涼州之後一路過來,大家在路上遇到的人少之有少。可是玉門關這裏,居然有這麽多人!
左雲等人領著蕭珪進入城內,頗為艱難的分開了一條道,帶著他們走進了一家逆旅客店。
與中原或者涼州的客店比起來,玉門關的客店簡直可以稱得上是簡陋。但是,這一點都不影響它生意爆好、人滿為患。
一路來的時候蕭珪已經看到了,有不少人都是自帶帳篷,隨便找個地方就住下了。進到店裏之後,蕭珪親眼看到有人用一把波斯銀幣,從那個長得像如花的胡人老板娘手裏,買了一杯渾濁的酸酒。然後,他就獲準在客店大堂最偏僻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個,勉強能夠讓他蜷起身子坐下去地方,立刻就睡著了。
左雲等三人一同合力在前開道,連續扔開了好些個醉鬼與趴在地板上睡覺的人,勉強才給蕭珪等人開出了一條路,來到了店東的櫃台之前。
店東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紅須胡人,看模樣和他那位神似如花的妻子,很有夫妻相。他見了左雲非常的熱情,連忙主動從櫃台裏迎了出來,點頭哈腰的連連下拜。
不難看出,左雲在玉門關內不是一般的有麵子。他都沒怎麽搭理這個胡人店東,隻是朝著樓上揚了一下手,胡人店東連忙親自帶路,把蕭珪一行人請到了樓上。
樓上僅有兩間客店,已經全被左雲包了。
大家走進客房裏,全都如釋重負的籲了一口氣。在這樣密集又混亂的人群當中走一遭,除了特別耗費體力,心都感覺有些累了。
蕭珪推開窗戶朝外麵看了一眼,隻見到密密麻麻的人頭、駱駝和馬兒。在人群的盡頭,有一個巨弩坐鎮、重兵把守的關卡,人們正在排著隊,一邊接受嚴密的檢查一邊慢慢的走出關卡。
關卡的外麵,是一望無際的茫茫戈壁,和漫天飛卷的流雲黃沙。
那裏,就是傳說中的“西域”了!
片刻後,客店的胡人老板帶著他的妻子與兩個小廝,給蕭珪等人送來了一整隻烤全羊,還有大包的烙餅與整甕的葡萄酒。
蕭珪看著這些東西,再聯想到剛剛樓下,有人花費一大把波斯銀幣卻隻能買到一杯濁酒,他就笑了。
左雲連忙問道:“先生若是覺得這些飯菜不合胃口,我叫他們另行更換。”
“不,我絕非此意。”蕭珪笑道,“如果沒有左校尉,就是把我蕭某人賣了,我們也吃不起這樣的一頓奢華大餐。”
嚴文勝等人也紛紛叉手施禮,來向左雲道謝。
弄得左雲都有一點不好意思了。他連忙把店東夫婦人等轟了出去,然後關上門來,對蕭珪等人小聲說道:“不瞞蕭先生,在玉門關這種特殊的地方,這樣的胡人酒肆如果沒有軍堡將佐的關照,根本就開不下來。但有一點,牛大帥以身作責清廉在先,我們從來不收一文黑錢。隻是這些店子,從來不敢對軍堡的將士漫天要價。比如今天,這些酒菜店家都是按照涼州的市價賣給我的。”
嚴文勝笑道:“若能在這裏開起一兩家酒肆,想不發財,那也是極難啊!”
蕭珪說道:“我倒是記得,去年在洛陽的時候,寧濤為了取信於我,曾經許諾給我三家生意最好的酒肆,就在玉門關一帶。”
左雲聞言微微一驚,連忙說道:“蕭先生,寧濤以前,還真是在玉門關開過三家酒肆。但是今年春天的時候,他突然將這三家酒肆全給賣了出去。”
蕭珪問道:“賣給誰了?”
左雲想了一想,說道:“好像是賣給了一個粟特人。姓曹。叫曹什麽山?……”
“曹源山?”
“對對,就叫曹源山!”左雲說道,“前不久我還見過他,挺有派頭的一個中年男子,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!”
蕭珪不由得笑了一笑,心想:曹源山不就是嶽文章的化名麽?
估計寧濤把這三家店鋪交給嶽文章,是要他以這三家店鋪的財力收入為基礎,替寧濤在西域一帶招募拓羯打手。並且有了這樣的三家店鋪,嶽文章要和守關的將士處好關係也不難。這樣,他就可以很容易的出關入關了。
聊了這一陣之後,左雲勸請大家飲酒用餐。
奔波了一路蕭珪等人也都餓了,於是也不客氣,敞開肚皮吃喝起來。
嚴文勝湊到了蕭珪身邊,小聲道:“先生,嶽文章跟你提過,這三家店鋪的事情麽?”
蕭珪一邊嚼著羊腿,一邊搖了搖頭。
嚴文勝鄙夷的悶哼了一聲,“那個老小子,仍是這般的不老實!”
蕭珪淡然一笑,“算了,隨他去吧!”
嚴文勝說道:“但是這三家店鋪,分明就是寧濤早已答應,許給了先生的!”
蕭珪說道:“他隨口一說我隨口一應,哪裏就能當了真?再說了,我不差這一點東西。嶽文章有了這樣的一筆財力,倒是能夠辦些實事。水至清則無魚,這樣的小事沒有必要斤斤計較了。”
嚴文勝歎息了一聲,“早知道,我也想辦法貪汙一點了。”
蕭珪冷冷的斜睨了他一眼。嚴文勝連忙跳到一旁,悶頭啃肉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