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玉瑤也停住了腳步,並且瞪大了眼睛,顯然是吃了一驚。
但是稍作尋思之後,她點點頭認可了蕭珪的話,說道:“以壽王的性格,確實沒那麽容易放棄。”
蕭珪示意,她繼續走。
但楊玉瑤卻站著沒動,小聲道:“蕭先生,不如,你幫一幫玉環吧?”
蕭珪麵無表情的搖了搖頭,“玉環確實需要幫忙。但是我,是最不應該出手的那一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楊玉瑤心領神會的微然一笑,繼續小聲說道:“不要先生出手。隻要先生,借一點智慧給我就好。”
蕭珪不由得笑了。
在以往的接觸當中,蕭珪早就了解到,雖然楊玉瑤大大咧咧、性情奔放,但她其實非常的聰明。若非如此,自己也就不會跟她說這些話了。
看到蕭珪露出這樣的笑容,楊玉瑤心中暗喜。但她四下張望了一眼,十分謹慎的小聲說道:“此處,似乎不是什麽說話的好地方。先生,我們先走吧?”
蕭珪微笑點頭,“這邊請。”
稍後,蕭珪把楊玉瑤帶到了影姝的房間裏。
鍾正梅剛剛熬來了一碗藥,一邊擱在桌上等它放涼,一邊苦口婆心的勸說,良藥苦口,要想盡快恢複容貌就得堅持喝藥。
影姝瞪著那碗又黑又濃的藥水,滿副的苦大仇深之狀。
蕭珪走了進來,說道:“影姝,看看誰來了?”
影姝的第一反應不是扭頭去看,而是匆忙拿起一個垂沿帽戴在了頭上。
“影姝!”楊玉瑤主動喊道:“我來看你了。”
“三娘,你來了!”影姝有點驚喜。
眼見來了客人,鍾正梅告辭而去,臨走時仍舊叮囑影姝,要趁熱喝藥。
楊玉瑤坐到了影姝的身邊,說道:“把帽子摘下來,讓我看看。”
影姝尷尬又苦惱的小聲道:“不要嘛……”
蕭珪說道:“你們聊吧,我先走了。影姝,記得喝藥。”
“蕭先生放心。”楊玉瑤說道,“我會監督她,好好喝藥的。”
蕭珪麵帶微笑的點了點頭,走了。
楊玉瑤伸手摸了摸藥碗,將它捧了起來遞到影姝麵前,說道:“不燙了,趕緊喝掉。”
影姝訕訕的說道:“三娘,你還真是挺負責呀!”
“那當然。”楊玉瑤笑道,“我答應了蕭先生的事情,一定要辦到。你趕緊把帽子脫了,喝完了藥我們再說話。”
“你分明就是找了借口,想要看到我的醜態!”影姝叫起屈來。
“居然被你發現了!”楊玉瑤咯咯直笑,“小娘子,躲,你肯定是躲不掉了。現在就看,是你自己主動脫了,還是非得逼我動手?”
影姝一下就被她逗笑了, “我脫,我脫還不行嗎……”
影姝十分無奈的,摘掉了帽子。
楊玉瑤隻看了一眼,臉上就浮現出十分心疼的表情。她伸出手來輕輕的摸了摸影姝沒有被藥布纏起來的右臉,說道:“好姑娘,讓你受苦了。”
“沒事。”影姝咧嘴一笑,“把藥給我吧!”
楊玉瑤小心翼翼的將藥碗遞給她。
影姝雙手接過藥碗,有如仇人的瞪著它盯了半晌,好不容易逼出了視死如歸的心來,一口氣把整碗藥都給喝幹了。
“真是海量啊!”楊玉瑤驚歎不已。
影姝苦得呲牙咧嘴,差點都要吐了出來,連忙用水去嗽口。
折騰了半晌,影姝這一口氣才算是接了上來,慢慢恢複正常。
楊玉瑤皺眉說道:“我看你喝藥,簡直比我自己喝藥還要難受。”
“別提了!”影姝直撇嘴,“我每天都要這樣,小死幾趟。”
楊玉瑤看了看緊閉的房門,悶哼了一聲,忿忿的小聲說道:“全都拜那遭瘟的壽王所賜!”
影姝麵帶笑容,輕鬆隨意說道:“三娘,事情都過去了。我們就不要再提它了,免得影響我們聊天的興致。”
“當真過去了嗎?”楊玉瑤撇了撇嘴,說道:“方才蕭先生都親口說了,這件事情,可沒那麽容易過去。”
影姝微微一怔,“先生,竟會這樣說?”
“影姝,我們是不是朋友?”楊玉瑤問道。
影姝點頭,“當然是。”
“蕭先生,都不把我當外人。”楊玉瑤說道,“你卻把我這個朋友,當作外人嗎?”
“沒有,我真的沒有!”影姝連忙說道,“三娘,這些事情全由先生主張。我隻是一個下人,哪敢私下裏信口胡說?”
“有道理。”楊玉瑤點了點頭,“你得守好,你的本份。是我錯怪你了。”
“沒有關係了。”影姝笑了一笑,“三娘,玉環還好嗎?”
楊玉瑤皺起了眉頭,“不好。她一點都不好。”
影姝輕輕的歎息了一聲,說道:“其實我不問也知道。現在,最痛苦、最難熬的就是玉環了。我這點皮肉小傷和她比起來,簡直不值一提。”
“我倒覺得,玉環最難熬的日子,還在後麵。”楊玉瑤說道,“因為壽王,肯定不會輕易放過玉環。”
影姝點了點頭,說道:“以往,壽王可能是真的非常喜歡玉環。幾乎京城所有的皇族和權貴,都知道他們的關係。還親眼見過他們一起出雙入對的,也不在少數。但是那天晚上,玉環已經當眾發下毒誓,不嫁壽王。這對壽王來說,簡直太傷顏麵了。”
“你說得沒錯。”楊玉瑤說道,“無論是出於真心的喜歡,還是因為顏麵上過不去,壽王都不會輕易放過玉環。”
影姝麵露一絲懼色,小聲道:“照壽王那個性子,我就怕她對玉環,由愛生恨!”
“沒錯!”楊玉瑤悶籲了一口氣,“我現在最擔心的,也就是這件事情!”
“倘若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,那該如何是好?”影姝有點焦急起來,“三娘,我們一定要幫助玉環!”
楊玉瑤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。她伸出雙手來握住影姝的手,說道:“我就知道,你會與我同心。因為,你是我們姐妹倆真正的好朋友!”
影姝笑了一笑,說道:“如果不是為了維護於我,玉環也不會挨了壽王那麽重的一腳,還當眾發誓與他決裂。說起來,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……”
“不。事情並非因你而起。”楊玉瑤打斷了她的話,說道:“你隻是運氣不佳,剛好觸到了黴頭,因此無辜受殃。”
影姝輕歎了一聲,說道:“如果那天晚上鹹宜公主在場,應該就不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了。”
楊玉瑤微然一笑,說道:“你也想到了?”
影姝微微一怔,“想到什麽?”
楊玉瑤湊近了一些,小聲說道:“我剛剛,就玉環的事情向蕭先生求助了。”
影姝有點驚訝,“你向先生求助?”
“怎麽,不可以嗎?”楊玉瑤笑了一笑,說道,“鹹宜公主那麽喜歡蕭先生,蕭先生不是可以通過鹹宜公主,來勸說壽王嗎?”
“這個……”影姝皺了皺眉,似乎不大認可楊玉瑤的想法。
“我跟你說笑的!”楊玉瑤笑了一笑,認真的說道,“蕭先生是我見過的,最有智慧的男子。就連聖人,都很欣賞他。武惠妃也指派我三叔,主動來向蕭先生道歉示好。這麽有智慧又這麽有能耐的一個人,剛好又是我的朋友。我還有什麽理由,不向他求助呢?”
這一回楊玉瑤的理由似乎頗為充分,讓影姝都有一點無話可說了。她想了一想,問道:“那麽,先生是怎麽答複你的?”
楊玉瑤神秘兮兮的笑了起來,“你猜?”
“哎呀,你就趕緊告訴我吧!”影姝催促道。
楊玉瑤朝門口看了一眼,小聲說道:“先生什麽話都沒有說。”
“哎!”影姝有點鬱悶,嗔怪的瞪了楊玉瑤一眼,“你故意逗我!”
“我沒有。”楊玉瑤認真的說道,“雖然先生沒有說話。但是先生,笑了。”
影姝微微一怔,“笑了?這能說明什麽?”
楊玉瑤笑道:“影姝,難道你還不了解你家先生麽?”
影姝搖了搖頭,“我沒有在場,沒有看到先生是怎樣笑的。 我怎知道?”
“先生當時的笑容……”楊玉瑤微皺眉頭作尋思之狀,然後搖了搖頭,“隻可意會,不可言傳。”
“討厭!”影姝笑罵起來,“你趕緊說嘛,先生究竟是個什麽意思?”
楊玉瑤笑道:“影姝,你怎的比我還要更加緊張?”
影姝笑了一笑,說道:“我長這麽大,第一次交到朋友。你,玉環,還有鹹宜公主。”
“那我真是特別榮幸!”楊玉瑤咯咯直笑。
“哎,你快說嘛!”影姝搖著她的手,又催促起來。
楊玉瑤笑了一陣,小聲的說道:“先生雖然沒有對我明說,但我知道,他願意幫助玉環。並且,他似乎已有成竹在胸。”
“真的?”影姝驚喜不已,壓著聲音驚叫道:“太好了!太好了!”
楊玉瑤也有一點驚訝,“影姝,你怎會高興成這個樣子?難道蕭先生,沒有跟你說過這些嗎?”
“沒有。”影姝說道,“先生不會跟我說這些的。”
“為什麽?”楊玉瑤好奇的問道:“難道先生,對你也不信任嗎?”
“這不是信任的問題。”影姝說道,“先生行事穩健,從來都是謀定而後動。在他思慮清晰並且時機成熟,可以做出明確定奪之前,他不會讓任何人知道,他心中的真實想法。”
楊玉瑤微微一怔,“這麽說,我猜的未必就是對的?”
影姝笑了一笑,小聲道:“先生的心思,我不敢亂猜。現在我隻能這麽講,隻要先生沒有明確的拒絕你,那就證明,還有希望!”
“對,對!”楊玉瑤輕籲了一口氣,麵露笑容的說道,“蕭先生是一個幹大事的人,輕易不會表態。再加上壽王和玉環的事情,實在太過敏感,蕭先生也需要做了一些避諱。”
“沒錯。”影姝說道,“三娘,以後你不要再在先生麵前,提到壽王與玉環的事情。因為先生心中,已經有數了。等到時機成熟,先生有了明確的決斷,他會讓你知道的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楊玉瑤認真的點頭,說道:“如果這世上還有一個人能救玉環,這個人肯定就是蕭先生。我保證不再多問,他說什麽我都聽!”
影姝微笑點頭,說道:“這些事情,我們心中有數就好,不要告訴玉環。”
楊玉瑤認真的答應下來,“我明白!我不會告訴任何人!”
客廳裏,蕭珪與裴仲堯正在對弈。
裴仲堯的棋力一般,最多也就是與壽王李瑁不相上下。蕭珪輕鬆自如的把握著火候,棋麵局勢一直都是不相上下,難解難分。
裴仲堯全情投入。因為他深深的以為,這是棋逢對手了。
過了一陣,楊玉瑤回來了。
蕭珪看了她一眼,楊玉瑤對他投來感激與欣賞的微笑。
二人心照不宣。
裴仲堯全神貫注的盯著棋麵,他甚至不知道,他妻子已經回到了他的身邊。
既然楊玉瑤已經和影姝聊完了天,那麽這一局棋也就可以結束了。
蕭珪連下幾記殺手,三下五除二的結束了棋局。
裴仲堯捶胸頓足十分惋惜,但又大呼過癮,要與蕭先生再來一局。
楊玉瑤從旁提醒,說冬日白天很短,坊門也關得更早。現在外麵,天色已經有一些暗了。
蕭珪說道:“二位不必著急,廚房正在備宴,還請用過夕食再走。就算坊門關閉了,我也有辦法護送二位順利歸家。”
看那情形,裴仲堯是真想留下來,與蕭先生共進晚餐。
楊玉瑤搶先答道:“蕭先生正忙,我們不敢叨擾。往後做了鄰居,我們還有的是機會一同聚宴。”
既然妻子都已經表了態,裴仲堯也就不好再多說什麽。
彼此客套寒暄了一陣之後,蕭珪親自送他二人走出客廳。
外麵,仍在下雪。
夫妻二人請住蕭珪留步,自行登上馬車,告辭而去。
蕭珪站在屋簷下,目送他們的馬車走出自家府門。
鄭老實關上府門的一刹那,蕭珪不由自主的輕籲了一口氣。
他的腦海裏,浮現出了楊玉環的模樣。
楊玉環!
如果能將她,從壽王的手裏救出來……
這應該,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