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兩天裏,蕭珪和蘇幻雲、嚴文勝等人,都忙著東奔西跑贈送禮物。
中華自古就有這樣的傳統,禮多人不怪。大唐京城的許多官員權貴,才剛剛進入臘月就已經開始相互走動,提前拜年了。就連鹹宜公主都早早的送出了,她的新年禮物。
相比之下,蕭珪的動作還算是慢的。他送出的禮物,也不會被人視為巴結討好、阿諛奉誠。
蕭珪等人陸續走訪了許多人家,一般都是送上拜貼與禮物,閑談幾句便就離開。如果是關係比較要好的,比如王忠嗣、高力士和耿振武這些人,蕭珪或者蘇幻雲就會留下來吃一頓飯,讓對方一盡地主之誼,更好的加深彼此的友誼。
李適之的家裏,蕭珪是親自去的。
由於天降大雪,朝廷給官員放了假,防洪大堤也停了工,酒仙李適之好不容易落得一個清閑。於是他照例在家擺起了宴席,約請三朋五友前來飲宴。
蕭珪上次匆匆而來匆匆而去,錯過了他家的一場酒宴。這一回,李適之是說什麽也不肯放他走了,非要將他留下一同飲宴。
於是蕭珪就結識到了,李適之的幾位同僚和朋友。駙馬蕭衡今天也來了,他與李適之早就是朋友。蕭珪與他約好,明日一同前去拜訪他的父親,老宰相蕭嵩。
其中另有一位來客,名叫蕭炅。他是河南府少尹,李適之的副手。並且他也是出身於蘭陵蕭氏。論輩份,他是蕭珪的叔叔。
蕭珪記得蘇幻雲說過,重陽閣想在洛陽買下地皮,除了需要河南府士曹參軍事楊玄璬出開的批文準令,還需要河南府少尹的簽章認可。
今日湊巧便在李適之的家裏遇到了蕭炅,此人剛好還是自己的同宗親戚,蕭珪覺得自己的運氣還算不錯。
很多在官署裏不好談的事情,拿到酒桌上,它就是好辦。
蕭珪借花獻佛,拿著李適之的酒一個勁的勸請蕭炅。
酒酣耳熟之際,蕭珪開始親熱的稱呼蕭炅為“族叔”。
其實蕭炅也早就知道,蕭珪與他的頂頭上司李適之交好,他還知道蘭陵蕭氏的族長、老宰相蕭嵩非常的器重蕭珪。再加上蕭珪身上有著“靈觀先生”和“禦前紅人”這些光環籠罩,蕭炅也十分樂意認下蕭珪這個“賢侄”。
唐人非常重視門第和出身。因此,貴族要認親戚,可不是一件隨便的事情。
酒席上,當叔叔的蕭炅,當眾解下自己的隨身玉佩,將他送給蕭珪當做見麵之禮。
蕭珪則以晚輩之禮,隆重拜謝了族叔的禮物。
在場的李適之等人,都是見證。這個親戚,才算是認了下來。
於是一餐酒喝下來,蕭珪不僅僅是與河南少尹談妥了買地簽章的事情,順便還認下了一位便宜叔叔。
蕭炅很清楚蕭珪的底細和來曆,他深深的知道,自己認下蕭珪這位賢侄,絕對隻賺不虧。他當眾送出的那一塊玉佩,就像是釣魚拋下的一塊魚餌。
酒宴結束之後,蕭珪私下給他新認的叔叔,孝敬了一份新年禮物。一張,價值一百萬錢的櫃坊信票。
蕭炅出於矜持,反複推辭怎麽也不肯收下。蕭珪勸了半晌,他才勉為其難的收下信票。
親戚不能白認。章,自然也不能白簽。兩個姓蕭的,都很懂得遊戲規則。
雖然這個“便宜”叔叔認得並不便宜,但蕭珪很想得開,錢不就是用來花的麽?
既辦了事又認了親,這錢就算是花到了實處,值!
回到家裏的時候,帶著微薰之意的蕭珪,哼著隻有自己才能聽懂的小曲兒,腳步輕盈的走進了影姝的房間,照例前來探望病號。
鍾正梅帶著他的兩個學生,正在給影姝換藥。
蕭珪湊到近處看了看,雖然影姝頭上的疤痕仍顯猙獰,但已經大有好轉,正在愈合。
等鍾正梅忙完之後,蕭珪連忙向他道謝。
當然,蕭先生的道謝可不是嘴上說說。鍾正梅和他的學生都收到了漂亮的波斯金幣,做為額外的報酬。
蕭珪順帶著邀請鍾正梅和他的學生,一同去往軒轅裏過年。他知道鍾正梅的老伴兒已經去世了,他的兒女也都在外地成了家,今年不會來到洛陽陪他一起過年。
鍾正梅沒有多加考慮,便答應了。因為他事先已經答應過了,要一直陪著影姝直到她完全康複。當然最重要的是,鍾正梅也有必要在未來的大東家麵前,好好的表現。他的畢生夙願能否得償,可全都指望著元寶商會。
這件事情談妥之後,蕭珪的心情更好了。要不是蘇幻雲還沒有回來,他都想立刻拉著她,一起進房滾個床單。
鍾正梅一邊收拾藥箱,一邊與蕭珪閑聊。
他說了一件,與武惠妃有關的事情。
鍾正梅說,前日裏武惠妃突然病倒了,聽說病情似乎頗為嚴重。
蕭珪對這個消息頗感興趣,連忙問道:“鍾老,你是聽誰說的?”
鍾正梅說道:“蕭先生還記得,上次你重傷昏迷之時,聖人派來醫治於你的,另一位禦醫嗎?”
“當然記得。”蕭珪說道,“除了你老人家,還有另一位姓金的禦醫,金老。”
鍾正梅點點頭,說道:“金老不僅是我的昔日同僚,還是我四十多年的摯交好友。他現在,仍在宮中司職禦醫。武惠妃突然病倒,他有參加會診。這件事情,就是他私下告訴我的。”
蕭珪有點驚訝,問道:“我三天前,才剛剛見過武惠妃。她當時身體很好,一點病狀都沒有,怎的突然就病倒了?”
鍾正梅猶豫了一下,對他的兩個學生說道:“你們先出去,把藥箱帶走。老夫方才講的話,切莫外傳。否則丟了小命,可別怪老夫沒有提醒。”
兩個學生認真的應了喏,扛著藥箱退出了房間。
蕭珪上前關好了房門,把鍾正梅請到火盆邊坐了下來,影姝給他倒了一杯溫熱的米酒。
老人家用清淡的米酒潤了潤嗓子,小聲的說道:“金老告訴我,武惠妃的病,是被壽王給氣的!”
蕭珪更加好奇,“究竟怎麽回事?”
鍾正梅說道:“金老,也不知道確實的詳情。他隻知道,武惠妃這回當真是被壽王給氣得夠嗆,都吐了血當場暈厥過去。聖人聞訊前來十分憤怒,親自動手責罰了壽王,用鞭子抽的!”
蕭珪扭頭看向影姝,說道:“看來,事情當真頗為嚴重。”
影姝認真的點了點頭,“確實嚴重。”
兩人雖然都是一本正經的模樣,但眼神之中都流露出了一些,彼此才能讀懂的信息。
大約就是在說——打得好!打得好!
鍾正梅繼續說道:“其實武惠妃的身體,一直都不是太好。她早年曾在掖庭受過折磨,落下了一些病根。後來她得寵之後,連續為聖人誕下的幾位子女,居然全都夭折。這些事情對武惠妃的傷害與刺激,簡直太大了。縱然皇家擁有天下最好的醫生與最好的藥材,但有些東西一但失去,那也是永遠都補不回來的。否則,這天下也就不會有死人了。”
蕭珪點了點頭,心想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,曆史上的那一位武惠妃,壽命的確不長。正因為她的中年早逝,傷心過度的李隆基急於尋求一個新的感情寄托,這才有了楊貴妃的橫空出世。
這時,影姝說道:“先生,武惠妃竟然會被壽王氣成那個樣子,甚至聖人也被激怒。這件事情肯定不小。它會不會,與先生有關?”
蕭珪沒有直接回答,卻對鍾正梅說道:“鍾老特意將此事告知於我,也是擔心,此事可能與我相關吧?”
鍾正梅笑嗬嗬的點了點頭。他是來給影姝治傷的,自然知道一些壽王與蕭珪之間的事情。
“鍾老真是有心了。蕭某十分感激!”蕭珪對鍾正梅叉手施了一禮,再道:“其實,昨天蘇幻雲還去壽王府送了新年禮物。當時壽王剛好在家,親自接待了蘇幻雲。當時一切正常,壽王對蘇幻雲十分客氣。以壽王的性子,如果武惠妃被氣病的事情與我有關,別說是對蘇幻雲客氣,她甚至進不了壽王府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影姝點了點頭,說道:“那可能,就是與楊玉環有關了?”
鍾正梅見他二人聊起了正事,連忙起身告辭而去。
蕭珪送走了鍾正梅,回來再對影姝說道:“影姝,有關壽王與楊玉環的事情,我們暫時不要去管,甚至不要去關注。”
影姝略感意外的微微一怔,但很聽話的點了頭。
蕭珪說道:“你肯定很想知道,這是為什麽?”
影姝看著蕭珪,認真的點了點頭。
蕭珪說道:“我們現在最需要做的,一是擇身事外,二是修補我們與壽王母子之間的關係。至於玉環,你大可放心。她現在,絕對安全。任何人哪怕是壽王,也不可能動得了她。”
影姝有點驚訝,“真的嗎?”
蕭珪淡然一笑,說道:“用你聰明的腦瓜子仔細的想一想,你會知道答案的。”
影姝驚訝的看著蕭珪,眨巴著眼睛尋思了一陣,突然驚道:“聖人和武惠妃,正在保護玉環!所以,旁人絕對不能再行插手!”
蕭珪拍起了巴掌, “影姝就是影姝,簡直聰明絕頂!”
“先生過獎啦!”影姝笑道,“如果不是你提醒我,我根本就想不到這一層。”
蕭珪嗬嗬直笑,說道:“壽王在楊府幹出的事情,可算是一棕皇家醜聞。雖然皇家不會當著天下人的麵,去公開向誰道歉認錯,但私下裏的補救措施,還是很有必要的。武惠妃派袁思藝來向我送禮,又宣我進宮送我玉佩,包括她命令楊玄璬來向我致歉並替我辦事,這些都可算作她的補救措施。但僅僅如此,是遠遠不夠的。因為受害之人,並非隻有我們。”
“沒錯。”影姝點了點頭,說道:“玉環,比我們承受的傷害更大。”
蕭珪說道:“壽王鬧出的皇家醜聞,已經傷到了聖人與武惠妃的顏麵。假如現在楊玉環再次受到傷害,無論這個傷害來自於誰,哪怕是她自尋短見,人們也都會覺得,那是因為壽王的緣故。所以,聖人和武惠妃一定會出手保護玉環。他們絕對不會容許,類似的事情再次發生。他們甚至不會容許,壽王再去接觸楊玉環。否則就有可能授人以柄,惹得人們議論紛紛。這種事情,是皇家最無法忍受的。”
“真有道理。”影姝深以為然的點頭,說道,“沒有誰,比聖人更加愛惜名聲與顏麵。這一回,壽王當真是幹出了一件很蠢的事情。難怪武惠妃會被他氣得吐血,聖人還親自動手,對他施以鞭怠。”
蕭珪微然一笑,說道:“我在此大膽一猜,估計是武惠妃勒令壽王不得再與楊玉環見麵,要他從此徹底的放棄楊玉環。但是壽王不肯,於是母子二人爭論起來。素有痼疾的武惠妃動了怒氣,被他不聽話的兒子氣到了吐血。”
影姝煞有介事的點點頭,“這還真是很有可能!”
蕭珪說道:“無論我猜得對與不對,但有一件事情我可以肯定。那就是,楊玉環現在很安全,壽王不敢再去騷擾於她。至少短時間內,這個情況不會有什麽變化。所以,你可以安心的過一個好年,不必再為楊玉環擔心了。”
影姝微笑點頭。
她現在相信楊玉瑤說的話了,先生,果然早就成竹在胸!
蕭珪突然拍著手笑了起來,說道:“我現在最擔心的是,聖人用的那根鞭子,究竟夠不夠粗,夠不夠硬?”
這時,蘇幻雲的聲音突然響在了外麵,“什麽夠不夠粗,夠不夠硬?”
蕭珪哈哈的大笑。
影姝露在外麵的半邊臉,瞬間變作菲紅。
蘇幻雲走進了房間裏來,笑道:“你們兩個,在聊一些什麽奇怪的話題呢?”
蕭珪起身拉住蘇幻雲的手,一本正經的說道: “這個話題,的確是有一點奇怪。你趕緊跟我走。我們要回到自己的房間裏,慢慢再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