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昨日下了一整天的大雪總算是停了,但天氣反而更加寒冷。
這種日子,簡直太適合睡懶覺了,尤其身邊還有美人相陪。
於是蕭珪比平常晚了一個多時辰才起床。如果不是今天還有一些事情要辦,他很有可能還要睡到大中午。因為昨晚,他又和蘇幻雲一同努力到了大半夜方才入睡。
嚴文勝依舊勤快,他一大早就與星彩、青虹一同去了一趟重陽閣,從那裏拉了滿滿的兩車東西回來。那是前幾天,影姝和蘇幻雲等人一同在南市逛街的時候,買來的一批即將贈送給蕭珪友人的禮物。
這便是蕭珪,離開洛陽過年之前,要辦的最後一件事情。
所有這些禮物,都是影姝在一手包辦,誰也理不清頭緒。現在影姝受了傷不便出門,嚴文勝就把這些東西拉了過來,全都堆在影姝的房間裏。
蕭珪吃過早餐以後來到影姝的房間裏一看,極多的禮物盒子,簡直快要讓她房裏沒了落腳之地。今早剛剛治過傷的影姝,左眼都被藥布蒙住了。但她仍在認真的清點禮物,拿筆一一的書寫封皮敬語並做出標注,以免送錯。
蕭珪見狀,連忙說道:“影姝,你趕緊停下休息。”
“先生,我不累。”影姝拿著一支筆,一邊書寫一邊說道:“很快就能清點完了,今天就可以陸續送出。完事之後,先生才好安心回家過年。”
“那你好歹,也叫人來給你幫個忙。”蕭珪說道。
影姝笑了一笑,小聲道:“嚴文勝毛手毛腳的,我怕他弄壞了禮物。團兒與彩蝶的字又不是太好,所以……”
“來,把筆給我。”蕭珪朝她伸出手來,說道,“我的字雖然不如你的花簽來得漂亮,但也不至於被人嫌棄才是。”
“先生太謙虛啦!”影姝笑嘻嘻的把筆遞給了蕭珪,說道,“我來清點禮物一一對號入座,先生執筆書寫,這樣更快。”
“我們開始吧!”
兩人配合著開始清點禮物,效率果然好了許多。
不親自經手這些事情,蕭珪還真是無法深切體會到,影姝平常有多忙碌,有多重要。同時他也有些驚訝,自己來到洛陽不到一年的時間,居然就已經結交了這麽多人!
其中有玉真公主、唐昌公主與駙馬薛鏽這樣的皇室貴胄,也有老宰相蕭嵩與河南尹李適之這樣的當朝重臣。包括太子和壽王這些人,影姝也都給他們準備了禮物。
另外還有一些經常來重陽閣飲茶,或是與重陽閣往來關係密切的官吏(比如洛陽縣的縣令、縣尉與不良帥耿振武,以及禦史韓洽、宦官袁思藝等人),大大小小約有三十餘位,他們也全都有份。
再就是一些蕭珪私下結交的朋友和扈從下人,還有軒轅裏的許多人,包括收養過彩蝶與團兒的船家夫婦,影姝全都給他們準備了新年禮物。
蕭珪感歎不已,這姑娘真是細心又認真,做事當真靠譜。倘若換作自己來做這些事情,忙炸了腦袋,恐怕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。
“先生。”影姝把一個盒子遞到蕭珪麵前,說道:“這是送給裴仲堯的禮物。”
蕭珪愣了一愣,“裴仲堯是誰?”
影姝笑道:“他是我們未來的鄰居,楊玉瑤的丈夫。”
“哦,那個酒鬼!”蕭珪一邊下筆書寫,一邊笑道,“我都沒能記住他的姓名。”
“這個是送給楊玉瑤的。”影姝把另外兩個盒子分別遞了過來,“還有楊玉環。”
蕭珪手中的筆一停,扭頭看著影姝,說道:“楊玉環也有?”
影姝說道:“我們可以,托楊玉瑤把禮物轉交給她。”
蕭珪說道:“還是算了吧!”
影姝說道:“但是楊玉環,都已經給先生準備了新年禮物。”
“我知道,它已經被砸碎在了你的腦門上。”蕭珪麵帶笑容,輕輕的摸了摸影姝腦袋上的藥布繃帶,說道:“影姝,壽王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心眼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我們不要再背著他,與楊玉環有任何的接觸或是往來。”
影姝猶豫了一下,說道:“我就怕楊玉環知道,先生給她姐姐和姐夫送了禮物,卻少了她的一份,她會心裏難過。玉環,她是一個心思細膩、很重感情的女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蕭珪說道,“若非如此,那天她就不會撲到你的身上,替你擋下壽王那一腳。”
影姝點了點頭,表情有些難過。
蕭珪輕輕的拍了拍她的肩膀,說道:“影姝,我知道你很在乎,你與玉環之間的友誼。但是真正的朋友是要相處一輩子的,想要表達善意,也不必急在一時。現在正值非常時期。萬一讓那個小心眼的壽王知道,我們仍與楊玉環往來,誰知道他又會幹出什麽渾事,來傷害玉環呢?”
“先生言之有理。”影姝點了點頭,說道:“那好吧,玉環的禮物就不送了。這也是為她好。”
蕭珪點了點頭,說道:“至於裴仲堯與楊玉瑤那邊,稍後我叫嚴文勝過去一趟,代我將禮物送上便是。”
影姝嘿嘿的笑了起來,“先生不肯親自露麵,是怕惹得他們夫妻倆又吵起架來嗎?”
“調皮!”蕭珪瞪了她一眼,“快別那些盒子拿過來。”
午飯過後,嚴文勝駕著馬車出了門。他就像是一位“聖誕老人”,將要把一整車的禮物送到不同的人家,代表蕭珪提前送上新年的問候。
蕭珪叫彩蝶和團兒,跟隨嚴文勝一同前去搭個幫手,也好讓她們兩個增加一些見識、積累一些辦事經驗。
現在蕭珪意識到了,影姝的事情實在太多,太過忙碌。迫切需要,給她安排兩個能夠辦事的得力助手。
影姝房中的禮物盒子,減少了三分之一。
剩下的一些,除了是要帶去軒轅裏的,再就是一些比較重要的人物,需要蕭珪親自出麵前去贈送禮物。
這些“重要人物”當中,有一部分人的禮物,可以由蘇幻雲代勞贈送。
真正需要蕭珪親自前去拜訪的,隻有蕭嵩、李適之、高力士這幾位。就連太子、壽王和薛鏽這些人,蕭珪都打算讓蘇幻雲前去拜訪。這樣還能避免一些,不必要的尷尬。
蕭珪把蘇幻雲和影姝叫到一起,將這些事情全都安排妥當。
接下來,他們要花三天的時間,在洛陽送完這些禮物。事成之後,他們還可以在洛陽遊玩或是休息兩天,隨後就各自去往長安和軒轅裏過年。
影姝把這些待辦事宜與行程安排全都寫了下來,井井有條一目了然。
辦完這些事情,一整個下午都快過去了。
蕭珪在房間裏呆了一整天,感覺有些悶。他正準備和蘇幻雲一起去到後院走動走動,欣賞一下雪景,家裏來了客人。
裴仲堯與楊玉瑤帶了禮物,一同前來謝禮了。
聽說是他們夫婦倆來了,蕭珪和影姝都有一些好笑。
很難得,裴仲堯今天居然沒有喝醉。
清醒與正常狀態下的裴仲堯,還是挺有貴族風範的,畢竟他也是出身於河東裴氏的一位名門公子,自幼飽讀詩書。
河東裴氏可是當世高門,近年來出了不少的名臣大將。比如剛剛去世不久的宰相裴光庭,以及現任宰相裴耀卿。
出身於河東裴氏的裴仲堯與弘農楊氏之女楊玉瑤,可算是門當戶對。按照唐人的婚姻觀念,這應該是一棕比較完美的婚姻。但他們婚後的生活究竟過得怎樣,這可能就不是出身、門第和血統這些東西所能決定的了。
蕭珪在燒了兩個大炭爐的溫暖客廳裏,接待了這一對前不久才動手互毆了的冤家夫妻。
裴仲堯很是懂得大唐貴族的社交禮儀,他彬彬有禮的和蕭珪聊了一些無關痛癢的閑話,意圖卻也明顯。他就是想要趁這次還禮的機會,加深一下與蕭珪之間的交情。因為在他的朋友圈子裏,“靈觀先生”還是很有名望和影響力的。
楊玉瑤是個心直口快的人,她安安靜靜的旁聽了片刻,忍不住說道:“夫君,還是說正事吧?”
“無禮!”裴仲堯一瞪眼,“我與蕭先生說話,何須你來插嘴?”
蕭珪笑了一笑,說道:“裴兄有什麽事,不妨直言?”
裴仲堯有點尷尬的笑了一笑,叉起手來,說道:“其實裴某這次前來,除了答謝蕭先生的贈禮,另外還肩負了一項使命。”
“什麽使命?”蕭珪問道。
裴仲堯說道:“那夜在楊府,蕭先生的人受了傷。內人的三叔,也就是河南府士曹參軍事楊參軍,特意委托我來,向蕭先生致以歉意。”
蕭珪淡然一笑,說道:“裴兄言重,楊參軍也多慮了。那種雞毛蒜皮的小事,都已過去了,我們不提也罷。”
“蕭先生,真是寬宏大量。”裴仲堯又叉手拜了一禮,說道:“楊參軍還叫我捎了一句話來,他說重陽閣想在洛陽買地的事情,他已經知道了。這件事情,好辦。蕭先生什麽時候方便,就什麽時候派個人去往河南府找他,把批文簽印給辦了。”
“真是多謝裴兄, 多謝楊參軍了!”蕭珪拱手還了一禮,說道:“煩請裴兄幫忙帶話回去,就說,蕭某過年之前,一定會親自河南府,正式拜訪楊參軍。”
裴仲堯微笑點頭,“好,在下一定把話帶到。”
這時楊玉瑤說道:“蕭先生,我可去看望一下影姝嗎?”
裴仲堯又瞪了她一眼,“你這婦人,怎的又在胡亂插嘴?”
楊玉瑤雖未反駁,但是慍惱瞪了回去。
裴仲堯連忙轉過了臉去,端著架子保持鎮定。
但旁人不難看出,他其實有點慌,也有點慫了。
蕭珪暗自好笑,說道:“裴兄,就讓尊夫人去吧!你我二人,在此手談一局如何?”
裴仲堯眼睛一亮,“在下,樂意奉陪!”
“有請裴兄,在此稍等。”蕭珪說道,“府裏的仆人都被我派出去辦事了,我得親自引領尊夫人去到影姝的房間,即刻便回。”
“好。”裴仲堯笑吟吟的點頭,“蕭先生請便。”
蕭珪帶著楊玉瑤走出了客廳,去往影姝的房間。
走過屋簷的拐角,楊玉瑤笑嘻嘻的說道:“蕭先生,你真聰明!”
“此話怎講?”蕭珪問道。
楊玉瑤笑道:“你特意送我出來,肯定是已經猜到,我有話要私下對你講吧?”
“不,我沒有。”蕭珪說道,“我說的是真的,我的仆人都被我派出去辦事了。”
楊玉瑤並不在意的笑了一笑,說道:“那夜事發之後,我去看了玉環。”
蕭珪沒有插話,安靜的聽著。
楊玉瑤繼續說道:“其實,我三叔之所以會叫我丈夫代他前來道歉和傳話,是受了武惠妃的指派。”
蕭珪微微一皺眉,果然!
按理說,楊玄璬理應是堅定的站在壽王李瑁的那一邊,他完全沒理由向我道什麽歉。否則,這有可能會被壽王李瑁視為不忠。但如果是武惠妃的命令,他就不敢不聽了。
“蕭先生早就猜到了,是嗎?”楊玉瑤問道。
“沒有。”蕭珪笑了笑,說道:“其實我不會掐也不會算,也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麽聰明。所以,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重要的消息。”
“蕭先生真是會說話。”楊玉瑤笑道,“聽得我心裏,特別的舒坦。”
蕭珪嗬嗬直笑,“三娘,還有什麽別的事情嗎?”
“大事,倒是沒有了。”楊玉瑤說道,“隻是,我覺得玉環真的很可憐。現在事情這麽一鬧,我真不知道,她將來何去何從。”
蕭珪點了點頭,心想眼下楊玉環的處境確實尷尬。
此前,壽王李瑁頻頻帶她,在京城的皇族與權貴麵前拋頭露麵,都已經讓大家默認了她就是未來的壽王妃。但那夜事發的時候,楊玉環又當眾發了毒誓,寧死不嫁壽王。
可以說,兩人的關係已經破裂,很難再次挽回。
這不僅是讓壽王李瑁攤上了一個醜聞,也讓一個好好的“準壽王妃”,就此泡湯。
壽王的醜聞,足以讓聖人和武惠妃蒙羞,也足以將楊玉環推到一個輿論的風口浪尖。
蕭珪可以想像,楊玉環現在承受了怎樣的心理壓力。她呆在她三叔家裏,可能還得承受許多的說教、刁難甚至是責罵。楊玉環那一群勢利的親戚,恐怕不會在乎,她其實才是最大的受害者。
這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小女孩兒來說,確實太難了。
楊玉瑤歎息了一聲,小聲說道:“就算現在這件事情風平浪靜的過去了,人們也始終都會記得,玉環和壽王的事情。這樣的女子,將來還能嫁入誰家?”
蕭珪淡然道:“三娘,你莫要想多了。”
楊玉瑤又歎息了一聲,“我再如何想,也是無能為力。隻能將來的事情,將來再看著辦了。”
“你誤會了。”蕭珪站住了腳步,認真的說道:“我的意思是,這件事情,恐怕沒那麽容易過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