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漸深。

蕭珪與嚴文勝回往客戶,準備歇息。

嚴文勝掌著燈籠走在前麵,遠遠的就看到馮啟發的房間裏還亮著燈。

“先生,那個老頭兒還在等你。”嚴文勝小聲的笑道,“看來他今天被嚇得不輕啊!”

蕭珪淡然一笑,說道:“這老頭兒應該知道不少的事情。現在他急於立功以求自保,我得從他口中,多掏一點東西出來。”

“要不要給你們安排一點酒菜,徹夜促膝長談?”嚴文勝笑而說道,“我可知道,帥東家都把杜康藏在哪裏了。”

蕭珪微微一怔,“嚴文勝,你還真是一個老賊,這件事情連我都不知道!”

嚴文勝嘿嘿直笑,“帥東家防著你,當然不會讓你知道——先生你就說,要還是不要吧?”

蕭珪暗笑了兩聲,“今晚就不用了,弄一點帶回家去倒是可以。”

嚴文勝把燈籠往蕭珪手裏一遞,“嚴某去也!”

蕭珪走到馮啟發的房間外,發現門是敞著的。馮啟發獨自一人坐在一盞油燈邊,正在那裏愣愣的發呆。

蕭珪輕輕的敲了一下門板,馮啟發恍然回神,連忙起身就要參拜。

“馮掌櫃不必多禮。坐著吧!”蕭珪走了進去,麵帶笑容頗為和氣的說道,“這麽晚了,馮掌櫃怎的還沒有休息呢?”

看到蕭珪的態度變得溫和了不少,馮啟發內心的緊張略有緩解。他連忙說道:“大東家,小老兒心裏有事,睡不著啊!”

蕭珪坐好了擺出了一副聆聽者的姿態,溫和的說道:“馮掌櫃若是遇到了什麽麻煩,不妨和我講一講。說不定,蕭某能夠幫得上忙。”

“蕭先生,當真願意幫忙小老兒嗎?”馮啟發滿懷期待的看著蕭珪。

蕭珪認真的點了點頭,“馮掌櫃是我們商會的自己人。倘若是我力所能及之事,定然相幫。”

馮啟發聽清楚了,是商會的人,他才會幫;倘若是外人,那肯定就不會幫了。

話都已經說到了這份上,馮啟發放下了心裏的最後一絲猶豫不決,說道:“大東家,我已經是一隻腳邁進了棺材裏的老朽,餘生再無所圖,也無可懼之事。小老兒,隻為兒孫擔憂啊!”

蕭珪點了點頭,“可以理解。”

馮啟發說道:“我有三個兒子,長子留在老家峽州守著故居,侍奉多病的母親。次子隨我同在益州經商。最小的兒子未及弱冠至今尚未成親,自幼貪玩成性不服管教。因他貪戀繁華,去年自作主張拜入了衛春白的門下,與他一同去了揚州經商。”

蕭珪微微一皺眉,心裏大致明白了馮啟發的顧慮。

他剛剛在自己麵前,出賣了衛春白。可是他的小兒子,如今正在衛春白的手下做事。萬一哪天元寶商會和衛春白開戰,他們馮家父子可就要夾在中間遭殃了。

蕭珪正尋思著,馮啟發叉手拜了下來,可憐兮兮的說道:“大東家,小老兒給商會幹了半輩子,沒有功勞也有苦勞。隻盼大東家念在小老兒與王公的往日情份之上,饒了小老兒家裏的三個不肖之子。小老兒也就死而無憾了!”

蕭珪麵帶微笑的擺了一下手示意他冷靜,然後說道:“馮掌櫃,你既不是嶽文章,也不是何明遠。蕭某人可從未想過,要把你們馮家人怎麽樣。適才我與帥靈韻商量過了,我們決定接受你的辭呈,讓你回到關中養老。你可以把你的次子一同帶回來,如果他願意繼續為商會效力,我們會酌情給他安排一份新的職事。”

“多謝大東家!多謝大東家!”馮啟發激動不已,連忙叉手而拜。

蕭珪說道:“至於你的幼子,一直留在揚州那邊確實不大合適。你盡可能的前去勸說,讓他也回關中。元寶商會同樣可以,給他安排事情來做。倘若衛春白不肯放人,或是那小子不聽話自己不肯回來,你再來跟我講。蕭某人,一定為你做主。”

聽聞此語,馮啟發心中最大的石頭可算是落了地。他感慨不已,“早知大東家如此通情達理,小老兒本就不該再有任何顧慮。大東家,小老兒還有要事,需得稟報!”

蕭珪微然一笑,“馮掌櫃請講。”

馮啟發說道:“大東家,其實真正想要脫離商會自立門戶的大掌櫃,隻有兩個人。一個是揚州衛春白,另一個是幽州傅清源。蘇州的衛可友和沂州的譚浩,他們一個是衛春白的堂弟一個是衛春白的妻弟,這些年來他們早就習慣了聽憑衛春白驅使,自己從無任何主張。還有主管幽燕商隊的大掌櫃淩大富,他以往就是傅清源的手下。他掌管的幽燕商隊,從來都不可能脫離幽州分號而單獨生存,所以他更加沒有主張。倒是涼州大掌櫃寧濤,他獨懸西麵自成一派,從來隻聽前任大東家王公一個人的話。這次,他是受了衛春白等人的挑唆,不明就理,這才勉強答應響應他們。大東家如果信得過小老兒,小老兒願意出麵當一回說客,把寧濤給勸回來!”

蕭珪長長的吸了一口氣,慢慢的吐出,臉上浮現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
果然不出所料,搖擺不定的人,並非隻有馮啟發一個。這隻老狐狸是做為“兩麵派”的先鋒代表,先來探路的來了!

蕭珪這個模棱兩可的笑容,讓馮啟發心裏有些忐忑。他小心翼翼的問道:“不知大東家,意下如何?”

蕭珪麵帶微笑的說道:“其實蕭某人已經做好了,僅僅保留長安、洛陽與荊州三家分號與關中商隊,其餘分號與商隊全部叛離的準備。馮掌櫃,你信嗎?”

“信!小老兒當然相信!”馮啟發點頭如搗蒜,“蕭先生是有通天徹地之神通的大能人!小老兒完全相信,哪怕隻剩三家分號,蕭先生也能把元寶商會發揚光大,更勝往昔!”

“那是蕭某人做出的,最壞打算。”蕭珪淡然一笑,說道:“當然,如果還有商會的朋友,願意像馮掌櫃一樣站到蕭某人的這一邊來。蕭某人也不介意在往後的日子裏,與他攜手並進一起發財。商人,還不都是為了求財嘛?大可不必,把關係搞得水火不容那麽緊張。馮掌櫃,你說對不對?”

“對,對!小老兒也是這麽想的!”馮啟發連連點頭,“大東家,明天上午就要召開年終會議了,不如就讓小老兒現在就去和寧濤說上一說?”

蕭珪皺了皺眉,“這麽晚了,有必要麽?”

“有,有的!”馮啟發急忙道,“現在若不商量好了,明天當著眾多大掌櫃的麵,可就沒那麽好說話了。大東家,你叫王仆再送小老兒回去一趟吧?”

蕭珪心裏清楚,兩麵派肯定還不止馮啟發和寧濤二人。馮啟發現在沒有急於表態論及他人,大概是除了寧濤,其他的人他並無把握能夠將其說服。那麽現在,這位說客最需要的就是——時間!

“那好吧!”蕭珪點了點頭,“剛剛我還見到王仆在前院走動,現在應該還沒有睡覺。我就叫他,再跑一趟。”

馮啟發連忙站起身來,叉手而拜,“多謝大東家!”

片刻後,王仆再一次駕著馬車,把馮啟發載了出去。

這一次馮啟發可就有點焦急了,不停的催促,“王仆兄弟,你快一點!再快一點!”

蕭珪回到自己的房間裏,嚴文勝留了門、掌著燈正在等他。

“得了手了嗎?”蕭珪進去就問。

嚴文勝豎起兩根手指,“兩大壇,約有十斤!”

蕭珪搖頭直笑,我堂堂的商會大東家,居然會偷自家的酒……這說出去,誰信哪!

嚴文勝好奇的問道:“先生,你從老狐狸口中,掏出東西來了麽?”

蕭珪懶洋洋的躺到了**,漫不經心的說道:“老頭兒,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。”

“哎,真是白費功夫!”嚴文勝擺了擺手,“先生,咱們早點歇了吧,明天還要早起呢!”

蕭珪嗬嗬一笑,“嚴文勝,如果我告訴你,剛剛不到一盞茶的時間,我就掙回一個擁有十幾間鋪子和百八十號人手的商號回來。你還會覺得,我是白費了工夫嗎?”

嚴文勝瞪大了眼睛,“那你還說,老頭兒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了?”

“因為那商號,本就不是屬於老頭兒的東西。”蕭珪笑道,“那可都是我蕭某人的名下產業!”

嚴文勝輪了輪眼珠子,“我還是睡覺吧!”

“別急呀!”蕭珪笑道,“我這會兒正在興頭上,你再陪我聊一會兒,讓我再繼續高興高興。”

“有什麽可聊的?反正我怎麽都說不過你!”嚴文勝鬱悶的說道,“不扯了,睡覺!”

蕭珪嗬嗬直笑,“要是影姝在這裏就好了。她會一邊給我洗腳,一邊陪我聊個痛快。”

剛剛躺下的嚴文勝立刻又坐了起來,說道:“那丫頭今晚一個人回去,不打緊吧?”

蕭珪笑道:“你居然也會關心那個,專愛扣你月錢的丫頭?”

“沒錯,她就知道扣我月錢。臭丫頭,壞得很!”嚴文勝眨了眨眼睛,“都說禍害遺千年,那她肯定不會遇到什麽麻煩了——睡覺!”

嚴文勝又躺了下去,這次還把燈都吹滅了。

隻剩下蕭珪一個人在黑暗之中,頻頻的歎息:“我太興奮了!我睡不著覺啊!”

次日黎明,天邊剛剛才露出一點晨曦,隻是小睡了一兩個時辰的蕭珪,早早的就起床了。

雖然睡眠不足,但他如同打了雞血一樣的精神抖擻。他摸著黑來到帥靈韻的房間外,砰砰的拍門,把滿院的人都給吵醒了。

帥靈韻可沒敢直接開門,隻在屋裏說道:“君逸,這麽一大早的,有什麽急事嗎?”

“有,你快出來!”

“好吧,你等我一會兒……”

片刻過後,蕭珪拉著睡眼惺鬆還在打瞌睡的帥靈韻,一起來到了餐廳。

帥靈韻一邊捂著嘴扯哈欠,一邊苦笑道:“君逸,你想吃朝食也不用這麽著急吧?廚子都還剛剛起床!”

“我有一個天大的好消息,要告訴你。”蕭珪笑道,“聽完後,你立刻就不會困了。”

帥靈韻頓時就來了精神,“什麽好消息?”

蕭珪嗬嗬直笑,“看到沒有,我還沒有說呢,你就已經精神百倍了!”

“哎呀,別賣關子了,你倒是快說呀!”帥靈韻催促道。

蕭珪正要開說,帥靈韻家的大門也被人拍響了。門外響起馮啟發的聲音,“大東家,帥東家,是我馮啟發!快點開門哪!”

帥靈韻驚訝道:“馮掌櫃昨晚不是睡在客房麽,怎的又在外麵了?”

“來,我們去客廳。”蕭珪拉起帥靈韻就朝外走去,“等見到馮啟發,你就全都知道了!”

片刻之後,馮啟發帶了三個人一同來到客廳,站在了蕭珪與帥靈韻麵前。

帥靈韻見到這幾個人,心中頓時明白了大半。

其中一位,是涼州大掌櫃寧濤;另外兩個年輕人,都是馮啟發的兒子。一個是跟隨馮啟發在益州經商的次子馮博梁,另一個則是在揚州分號做事的幼子馮博萊。

眼看天就要亮了,馮啟發顯得有焦急,匆忙說道:“大東家,帥東家,我與寧掌櫃都已經決定了,益州分號與涼州分號,將會誓死追隨元寶商會,永不背離!”

說罷他們全都一同叉手下拜。

帥靈韻驚喜不已,滿懷激動與崇敬之情的看向蕭珪,心說你真是太神了!——略施小計,一夜之間就拉回了兩家重要分號!

蕭珪表現得十分淡定,隻顧盯著馮啟發的幼子馮博萊,冷冷的說道:“馮博萊,你小子是打算聽你的親爹的話,還是繼續效忠你的衛春白大掌櫃?”

馮博萊頓時慌張無比,連忙跪到了地上叉手拜道:“回大東家的話。小子當然聽阿爺的話!小子雖在揚州做事,但也從來不敢忘了自己是元寶商會的人。小子從今往後,隻效忠大東家一人!”

他的兄長馮博梁也跟著跪了下去,“小子馮博梁願與舍弟一同,誓死效忠大東家,永不背叛元寶商會!”

兄弟倆人一同舉起手來,說道:“今日我兄弟二人在此立下毒誓,倘若有朝一日我等對商會、對大東家生出異心,管叫我等亂箭穿心,家破人亡!”

馮啟發連忙叉手而拜,十分認真的說道:“大東家,小老兒可就把我們一家子,全都交給商會、交給大東家了!”

“放心。”蕭珪微然一笑,說道:“隻要爾等恪守誓言。蕭某人,上不負天,下不負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