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拐彎時,嚴文勝說了一句:“先生,我們甩掉他了。”
蕭珪確實看到那輛馬車走進了重陽閣,於是他笑了一笑。
影姝說道:“先生,那是壽王的馬車吧?”
蕭珪點了點頭。
影姝有點不悅的皺了皺眉,“他怎麽又來了?”
至從上次的求助事件之後,影姝就對壽王頗為不滿了。
蕭珪說道:“無事不登三寶殿,壽王做事,一向目的明確。”
“那確實是一個,心思曲折之人。”影姝撇著嘴搖了搖頭,說道:“既然他已經來了重陽閣,不見到先生恐怕是不會罷休。先生打算,躲他多久呢?”
“我並非是要躲他。”蕭珪淡然道,“我隻是不想因為他,耽誤了我的正事。”
影姝婉爾一笑,說道:“若大的一個京城裏,恐怕也就隻有先生,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了。”
蕭珪滿不在乎的揚了一下眉梢,說道:“元寶商會,才是我的主業。除此之外,都是閑雜之事。”
影姝好奇的眨了眨眼睛,問道:“就連重陽閣,也是閑雜之事嗎?”
“沒錯。”蕭珪說道,“雖然重陽閣現在頗為風光,也正處於蒸蒸日上的勢頭。但說不定什麽時候,它突然就會不複存在了。”
影姝微微一怔,“這怎麽可能?”
“怎麽不可能?”蕭珪說道,“重陽閣直接效力於高公公的麾下,目的是為了整頓東都一帶的江湖秩序。但重陽閣既不是衙門也不是幫派,重陽閣的存在是出於聖人的個人意誌,特事特辦。有朝一日整頓江湖秩序的任務完成了,或者是上麵的人覺得重陽閣多餘了,礙事了。想要解散它,還不就是一句話的事情嗎?”
影姝恍然大悟,連連點頭,“先生一席話,真讓我有了茅塞頓開之感。先生說得沒錯,重陽閣既不是衙門也不是幫派,特事特辦,辦完就拆,的確是非常有可能。就像朝廷郊祀之時,臨時搭建的祭台一樣。”
蕭珪微笑道:“所以我說了,元寶商會才是我的主業。有朝一日就算重陽閣真的沒了,蘇幻雲等人也不必擔心出路和歸宿。因為我會率領元寶商會,建立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。我要讓你們每一個人,都可以在這個帝國當中找到屬於自己的,遮風蔽雨、安生立命的家園!”
影姝麵露驚訝之色,又滿懷崇敬的看著蕭珪,喃喃道:“先生真是目光如炬,高瞻遠矚!”
蕭珪淡然道:“那不過是因為,我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之上。”
“先生說的巨人,是王公王元寶嗎?”影姝問道。
蕭珪微然一笑,算是給出了默認。
但他心中卻是想道:王元寶是很了起,但拿到曆史上去比,他還稱不巨人。我心中的巨人隻有唯一的一位,它就是中國曆史——由每一位偉大的人、了不起的人、平凡的人,一同創造的中國曆史!
雖說這個時代也有許多出色的人物,他們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之上。但我蕭某人選的這位巨人,比大唐所有人選中的巨人,都要更高一些。
正因為他,多長了一千多年的個子。這才顯得蕭某人高瞻遠矚,與眾不同。
想到這些,蕭珪第一次因為自己是一個穿越者,而有些沾沾自喜。
影姝眨巴著眼睛,用好奇的眼神看著蕭珪,說道:“先生是想到了什麽開心的事情嗎?”
“想這個。”
蕭珪突然伸手,捂到了影姝的腦袋上。
馬車裏立刻傳出了影姝的尖叫,“先生,你又弄亂我的頭發!”
駕車的嚴文勝擠眉撇嘴,露出了一個很不理解的古怪表情,“這癖好,還真是奇特啊!”
稍後馬車到了帥靈韻家裏,元寶商會的長安代理大掌櫃鄧如海與荊州大掌櫃範子和,早就在此等候了。
他二人與帥靈韻一同迎了出來,對蕭珪施禮參加。
當初在軒轅裏召開大掌櫃會議時,蕭珪和所有的大掌櫃都隻有一麵之緣,但是對鄧如海卻印象極為深刻。他曾經是王元寶的家奴,但因為忠誠與能幹逐漸被提拔起來,做到了如今的大掌櫃。當時在軒轅裏,是蕭珪親手把代理長安大掌櫃的重任,交到了鄧如海的手上。
結果鄧如海幹得很是不錯。後來帥靈韻在長安與嶽文章大戰,鄧如海也是出力極多。可以說,鄧如海曾經是王元寶的死忠,現在也是蕭珪與帥靈韻的死忠心腹。
至於範子和就更不用說了,他是王元寶之愛妾範小琪的親弟弟,是蕭珪的學生王平安的親舅舅。並且他已擔任荊州大掌櫃多年,一直勤勉賣力,事情辦得很是不錯。在與嶽文章的爭鬥之中,他也是堅定的站在了蕭珪和帥靈韻的這一方,可算是二人的死忠心腹。
蕭珪溫和又熱情的與鄧如海、範子和二人敘禮,邀請他們來到了象征親密的內堂而不是客廳,請他們一同飲茶敘話。
二人剛剛才坐下,就打算開口向蕭珪匯報事情。
蕭珪擺了一下手示意他們不要著急,卻對帥靈韻道:“我想讓影姝進來旁聽,替我把一些重要的話語記錄下來。你意下如何?”
帥靈韻微笑道:“這種事情你自行決斷就好,又何必問我?”
“當然要問。”蕭珪一本正經的說道:“這裏是你的家,你的地盤。再說了,如果你不希望外人聽到商會的內部機密,我會同意你的意見。”
帥靈韻輕輕皺眉,“影姝算是外人嗎?”
蕭珪說道:“有時候,可能算。”
帥靈韻好奇的問道:“什麽時候?”
“談論商會機密的時候。”蕭珪笑道。
“那你還說?”帥靈韻被氣樂了一下,但她也明白了蕭珪的意思,連忙起身去拿筆墨,“我來記錄重要的談話內容。”
蕭珪悶頭暗笑。
鄧如海與範子和都裝作沒有看見,也沒有聽到。這隻是人家情侶之間的小打小鬧,不關他們的事。
稍後,兩位大掌櫃都向蕭珪匯報了一件,眼下最為重要的事情:籌措修築河堤款。
鄧如海說,在不影響長安分號與采買商隊正常運轉的前提之下,他盡可能的變賣了一些貨物與資立,湊齊了二十萬貫現錢。為免太多錢財上路不安全,他把錢存進了櫃坊,換成了信票帶到了洛陽來。
說罷,鄧如海就將兩張火紅色的信票交給了蕭珪,每一張價值十萬貫錢,也就是一億錢。
範子和有些慚愧,因為他隻能勉強湊齊了七千萬錢。為了節約利息,他把現錢運到了洛陽來,已經交由帥靈韻封存於錢庫之中。
蕭珪用微笑對他示以安慰,說道:“荊州分號本就無法與長安本部相提並論,再說鄧掌櫃手下還有兩隻商隊。我知道範掌櫃已經盡力了,你不必自責。”
“多謝蕭先生體諒。”範子和滿懷感激的叉手而拜。
帥靈韻說道:“君逸,我掌管的洛陽分號竭盡全力,大約可以湊出十八萬貫左右。我們三個分號加起來,一共湊了四十五萬貫。但是李大尹那邊,在過年之前需要我們給他準備六十五萬貫的現錢。也就是說,目前還有二十萬貫現錢的缺口需要彌補。如果加上你從聖人那裏借來的債務,那就是一百七十萬貫的缺口。”
鄧如海與範子和同時大吃一驚,“一百七十萬貫。這麽多?!”
蕭珪擺了擺手,笑眯眯的說道:“不要緊張。聖人的債務,暫時不用去償還。目前,我們隻需要解決二十萬貫的缺口就行了。”
範子和說道:“剩下還有九個分號,就算除去剛剛蒙受重創、未曾恢複元氣的太原分號與定州分號,也還有七家。七家分攤二十萬貫的任務,想必是不難。”
帥靈韻微微皺眉的搖了搖頭,“我看未必。”
蕭珪道:“靈韻,說出你的看法。”
帥靈韻說道:“商會今年大事頻出,內部人心浮動,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。上次我鬥敗嶽文章之後,曾在長安舉行大掌櫃會議。雖然各大掌櫃都來了,也曾紛紛表態,願意接受商會的人事變革,並效忠新上任的大東家。但是他們內心真實的想法,未必如此。我甚至可以預料,會有分號大掌櫃在這一次的商會會議之上,正式提出另立門戶,從我們元寶商會分裂出去。”
“帥東家所慮極是,的確是有這種可能。”鄧如海說道,“早在嶽文章發難之時,就已經有分號大掌櫃蠢蠢欲動,想要獨立。現在上頭要從各個分號征用現錢,在那些想要獨立的分號大掌櫃看來,無疑就是要將他們敲骨吸髓。所以,他們一定不會心甘情願的獻出大量錢財以解商會之急。如果商會把他們逼急了,他們很有可能就會趁機跳反,分裂獨立。”
蕭珪認真的聽完了他二人的發言,眉頭微皺的尋思了片刻,說道:“這麽說,剩下的九家分號,很有可能填不齊二十萬貫現錢的空缺。元寶商會,將無法在過年之前湊齊修築河堤所需的款項。我們會因此耽誤朝廷大事,招來聖人的不滿和製裁。這就是我們元寶商會所能遭遇的,最壞局麵。對麽?”
三人一同點頭,異口同聲道:“對!”
蕭珪微然一笑,“小事而已,你們不必緊張。”
鄧如海與範子和麵麵相覷,十分驚訝。
帥靈韻則道:“君逸,你不會又在找算,去找聖人借錢吧?”
“怎麽可能?”蕭珪笑道,“前麵借的錢都還沒有還呢,我臉皮再厚,也不敢跑去再借一次啊!”
“那你打算怎麽辦?”帥靈韻問道。
“二十萬貫,兩億錢而已。”蕭珪神秘一笑,“就算其他的幾個分號一文錢也湊不上來,我也另有辦法把這個缺口給補上。所以最壞的局麵,一定不會出現。你們就不用擔心了。”
看到蕭珪未肯明說,帥靈韻也沒再追問,隻是點了點頭,肯定的說了一聲,“好。”
鄧如海與範子和如同當場吃下了一顆定心丸,同時輕籲了一口氣,心中平靜了不少。
蕭珪說道:“那麽接下來我們所要麵對的麻煩,就是分號大掌櫃,鬧獨立了。”
帥靈韻點了點頭,“這真是頗為棘手一件事情。當時在長安,我就意識到了有這樣的巨大風險。那些分號大掌櫃多是一些商會的元老,他們從來隻服我阿舅一人,就算是嶽文章想要驅使他們,也隻能通過收買的方式來進行。這些分號大掌櫃對我們的不屑和不服,是來自於骨子裏。我已經嚐試過了,他們最多表麵對我客氣和恭維。但想讓他們刮目相看真心效忠,真的很難。”
“那就不要他們效忠了。”蕭珪淡然道,“誰想獨立的,就都讓他們去吧!”
“啊?”三人同時驚叫了一聲。
蕭珪滿不在乎的撇了一下嘴,說道:“天要下雨娘要嫁人,這種事情勉強不得。看在你阿舅的麵子上,我也不會跟他們計較。隻要他們願意如數交回屬於商會的東西,那就好聚好散,大家一起把這個家給分了吧!”
帥靈韻驚訝道:“君逸,你可不要說這種氣話!”
“我沒說氣話。我是認真的。”蕭珪正色說道,“古有訓,天下分久必合,合久必分。就連天下也尚且如此,又何況乎一個商會,一份家業?令舅王公把元寶商會交給了我,我就必須按我的方式來經營和管理這個商會。我不會允許我的分號大掌櫃,對我當麵一套背後一套。我更加不能容許我的商會分號借雞生蛋,積攢私人財富。”
三人都很安靜的聽著,臉上都掛著詫異的表情。
蕭珪飲了一口茶潤了一下喉嚨,繼續道:“現在,我最不能容許的事情,正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發生。但是我卻無法向他們追責,因為他們都是跟隨王公一起創業的元老、他們幹的那些事情,也多半是發生在我接任商會大東家之前。但就算我對他們既往不咎,他們仍舊不會效忠於我,仍舊會像以前那樣尾大不掉,自成王國。那麽現在蕭某人麵臨的局麵就是,戰也不能戰,和也不能和。那就隻有最後一個辦法了——許他們裂土分疆,各自為王!”
聽完這一席話,帥靈韻與鄧如海、範子和,全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。
蕭珪飲了一口茶,將茶杯輕輕的頓在了木幾上,發出了輕微而鏗鏘的聲響。
“我話說完了。”
“三位是讚成,還是反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