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鄧如海、範子和的印象裏,蕭珪一直都是一個溫和大度、彬彬有禮的男子。就算是做了商會的大東家,他也仍舊保持著以往的低調與謙遜,是一個很好相處的寬和之人。
鄧、範二人甚至還對蕭珪以往表現出的過於低調和隱忍,頗有微辭。因為他們覺得商人就該錙銖必較,商人就該寸土必爭,就如同帥靈韻那樣。
帥靈韻平常也很好相處,但若論及生意,她就會變成截然不同的另一副模樣。當初在長安鬥敗不可一世的嶽文章,帥靈韻的鐵娘子風範一覽無遺,令許多縱橫商場的老手,都為之折服與傾倒。
於是鄧、範二人包括商會的大多數人都早已心中認定,蕭珪這個大東家隻是一個傀儡與擺設。商會真正的大權,隻會掌握在帥靈韻的手中。商會所有的大事,也該由帥靈韻來決定。
可是今天,鄧、範二人算是見識到了蕭珪的另一麵。麵對二十萬貫巨額資金的缺口,他談笑風生不以為然,三言兩語就把這個最大的難題化解於無形之中。雖然大家還不知道,他究竟會采取什麽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,可是他舉頭投足之間散發出來的強大自信,足以讓任何人的心中生出一個堅定無比的念頭——相信他,準沒錯!
至於他提出的“裂土分疆,各自為王”,鄧如海與範子和相信,就算是王元寶本人在這裏,他也會驚駭莫名,難以置信。
因為這個計劃實在是太大膽、太冒險了。
王元寶花了一輩子的時間,好不容易才打下如今的一片基業。蕭珪剛一上來,輕飄飄的一揮手就要打碎所有的壇壇罐罐,讓一切從頭再來。
——難道他打算再花一輩子的時間,重複一遍王元寶曾經做過的事情?
——就算他能把“破而後立”做到完美,但這又是何必呢?保持現在的原狀不就行了嗎?元寶商會雖然遭受了重創,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它現在仍是大唐天下一等一的商會!
——如果蕭珪無法做到破而後立,那麽元寶商會就會從此土崩瓦解,一切都要被他毀了!
蕭珪提出他的問題之後,靜靜的等著三人的回複。
鄧如海與範子和唯帥靈韻馬首是瞻,都把投眼神投到了她的身上。
帥靈韻沉思良久,輕輕的歎息了一聲,“君逸,抱歉。這一次,我無法讚同你的意見。”
鄧如海的公正與耿直在商會裏頗有名氣,一向對事不對人。他十分堅定的說道:“我反對。”
範子和很想給蕭珪留一點麵子,畢竟蕭珪對他的姐姐和外舅都有大恩。但此刻他也是雙眉緊皺,麵露難色,“蕭先生,我暫時無法理解你的想法。所以,我隻能提出反對。”
得到否定答複的蕭珪麵帶微笑,寵辱不驚。對於眼前這三位提出反對意見,他一點都不覺得奇怪。
他用平和與舒緩的語調,說道:“你們無法理解我的想法,那就讓我來,解釋給你們聽。元寶商會發展至今已有二十多年,它空前壯大,但也問題嚴重。在我沒有上任商會大東家之前,王公就曾經親口對我說過,他知道商會存在很多的問題,這些問題遲早一天要毀滅商會。但是他已經沒有足夠的時間與精力,來解決這些問題。或者說他無法強迫自己狠下心來,解決這些問題。”
三人安靜的聽著。
蕭珪飲了一口茶,繼續道:“這裏我可以舉一個例子來進行說明。嶽文章的出局,你們有沒有想過,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?”
鄧如海與範子和都保持沉默。這不僅是商會的高層較量,也涉及到王元寶的一些隱私,他們不便發表看法。
蕭珪看向帥靈韻,“靈韻,你可以說嗎?”
帥靈韻輕輕的皺了皺眉,仿佛有點不大情願開口。但是很明顯,她心裏清楚。
蕭珪微然一笑,“好吧,那就讓我來說。王公明明知道嶽文章狼子野心,卻仍在他養病的關鍵時刻,委任嶽文章做了商會的代理大東家。果然沒多久嶽文章就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。但是結果,你們也都知道了。王公為何要這麽做,你們想過嗎?”
鄧如海輕歎了一聲,說道:“王公用心良苦。他是想在自己退位之時,最後辦一件對商會有利的大事,為蕭先生與帥東家的順利掌權,鋪平道路。但王公本人為此深受打擊,痛苦不堪。因為嶽文章是他多年的好友,二人親如兄弟。”
蕭珪很滿意鄧如海的耿直,對他微笑點頭,然後道:“其實,在我答應接任商會大東家之前,我就已經與王公談過,破而後立的事情。隨後,王公就在軒轅裏的中秋會議之上,把嶽文章推了出來。因為王公知道,如果我要執行破而後立的大計,嶽文章會是我最大的阻力。換句話說,破而後立不是我頭腦發熱的一時衝動之舉。這一個大方略在我接任之前,就已經存在於我和王公的腦海之中。”
帥靈韻有點驚訝,“為何阿舅,從未對我提過?”
蕭珪微然一笑,說道:“因為你阿舅知道,你會因為心疼與不舍,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這個方略,但這個方略的執行又不可阻止。這勢必讓你心存疑慮,影響到我們與嶽文章之間的較量,從而產生一連串的、重大的不利影響。”
帥靈韻微微皺眉,陷入了沉默。
蕭珪說道:“靈韻,你阿舅並非是不信任你,他是怕你承擔太多的壓力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帥靈韻略顯無力的點頭微笑,“君逸,你繼續說吧!”
蕭珪詳細的審視了在座三人一眼,他們的神色之間仍有許多疑慮。
他說道:“擺在我們麵前的,還有一個很嚴肅的問題——我為何要提出,這個破而後立的方略。你們想要聽一下,我的解釋嗎?”
鄧如海與範子和一同叉手而拜,“還請蕭先生賜教。”
帥靈韻輕輕的點了一下頭。
蕭珪說道:“讓我們先來做一個假設。如果商會的人包括王公在內,早就有了‘破而後立’的覺悟,並且大刀闊氣斧的予以實施。那麽,許多的積弊也就不會拖到今天。
這些積弊,說到底就是各方麵的利益之爭。這包括商會的各項利潤分配,商會的各項權力分配,也包括將來由誰繼承商會的爭端。
如果這些問題早就解決了,那就不會有陳夫人與王明浩發起的內亂,他們母子二人不會死,王公不會因為一場牢獄之災而徹底病倒,商會不會因此蒙受重創。那就更不會有後來的嶽文章趁亂奪權、何明遠截道殺人、各大掌櫃謀叛獨立。
所以,這些關乎利益之爭的積弊,就是商會一切變亂的根源。我這麽說,三位能夠認同嗎?”
三人都點頭,異口同聲道:“認同。”
蕭珪微然一笑,說道:“蕭某接任商會大東家,要做的第一件事情,就是解決這些陳年積弊。依照我本人的初衷,所有不願服從的分號大掌櫃,結局不是嶽文章就是何明遠。但是出於對王公的尊重,再考慮到他的病情,我不想這麽做。所以我才會在今天提出,裂土分疆、各自為王。也算是對那些分號大掌櫃,追隨了王公一輩子的獎勵,與最後的封賞。”
帥靈韻說道:“君逸,我已經大致理解了你的想法。但眼前最大的問題是,商會已經麵臨巨大的資金缺口。就算你憑借外力暫時解決了,過年前的這一筆修築河堤款。那麽過年以後呢?分崩離析的元寶商會,還能繼續給付餘下的款項嗎?如果不能,我們又將麵臨一個什麽樣的局麵呢?”
“問得好。”蕭珪對帥靈韻微然一笑示以讚許,然後道:“此前我已經說過了,眼下這個資助防洪大堤的資金缺口,你們不必擔心。至於過年以後的資金問題,我也早有安排。到時,光止長安分號一家,就足以應付所有的修築河堤款。不僅如此,我們資助朝廷修築河堤的四百萬貫巨額款項,也將在一兩年之內,全部賺回。”
三人同時大吃了一驚,“這怎麽可能?”
蕭珪微然一笑,“這隻是我的,保守估計。”
三人目瞪口呆,麵麵相覷。
帥靈韻連忙問道:“君逸,你打算怎麽做?明年,商會究竟會有哪些重大的變革與舉措?”
蕭珪微笑道:“我可以賣一個關子嗎?等開完了後天的大掌櫃會議,我再詳細的告訴你們。”
帥靈韻輕輕的皺了皺眉,“如果真有這個必要的話,我們當然可以等。”
鄧如海點了點頭,“蕭先生決斷便可,我等早知晚知,皆是一樣。”
範子和示以附合,“沒錯,我們聽蕭先生安排。”
蕭珪微笑點頭,說道:“那就容許蕭某人,把這個關子賣到商會會議結束之後。但是我可以,提前給你們交一個底。就算後天,餘下所有的分號,全都從元寶商會當中分裂了出去,我們僅憑長安、洛陽與荊州的三家分號,也能在兩年之內恢複全部的元氣。”
“兩年?”三人再一次驚詫不已。
蕭珪麵帶微笑,肯定的點頭,“沒錯,就是兩年。”
三人麵麵相覷,充滿好奇。
但這時,他們的好奇之中不再全是懷疑與否定,而是增添了一些希望與憧憬。
蕭珪麵帶微笑的看著他們,但是雙眸之中精光奕奕,揚溢出前所未有的狂傲與野性。
因為此刻,他在心中尋思一些,不能對旁人言及的事情。哪怕是帥靈韻,這些話也不能說!
——兩年之後!所有背叛元寶商會的人,都將後悔;所有一切從元寶商會掠奪而去的東西,都將連本帶利,全部收回!
——這就是蕭珪,目前心中的真實想法。
帥靈韻驚愕的看著他。
她從來沒有見過,蕭珪這樣的眼神。它充滿了勢不可擋的淩厲,包藏宇宙的野心,還有睥睨眾生的霸氣!
這讓他看起來,像是一個揮鞭縱武、**平天下的君王!
帥靈韻的情緒迅速的感染了鄧如海與範子和。他們都用驚詫與敬畏的眼神,看著蕭珪。
溫和儒雅?
霸氣縱橫?
究竟哪一個,才是蕭珪真實的一麵?
這一刻,就連帥靈韻的心中,都有一些迷茫了……
正式的談話,到此結束。
帥靈韻去了書房,詳細整理她剛剛做下的重要筆錄。蕭珪邀請鄧如海與範子和,一起去到屋後的小池塘釣魚。
影姝趁著他們談話的工夫,寫好了那一份將要上交給高力士的匯報文書,拿來給蕭珪看。
蕭珪卻笑著擺手,說道:“影姝,此事不急。不要耽誤了我和兩位大掌櫃釣魚。”
“喏。”影姝乖巧的施了一禮,連忙收好了文書,靜靜的侍立於旁,替他們擔茶倒水打些下手。
過了片刻,蕭珪說道:“影姝,壽王應該還在重陽閣。你先去替我探一下口風,看壽王究竟來意如何?壽王若是問起我的去處,你就照實跟他講。”
盡管不大樂意再去接觸壽王,影姝仍是乖乖的應了喏,立刻出門辦事去了。
“蕭先生。”鄧如海說道:“那個婢子,還真是聰明乖巧又能幹。”
範子和則是笑道:“模樣也是生得不錯。”
鄧如海朝旁張望了一眼,小聲的說道:“先生就不怕,帥東家吃醋嗎?”
“不會的。靈韻一向心胸寬廣。”蕭珪笑道,“再說了,如果不是她一力促成,我也不會收容這個婢子在我身邊。”
“嘖嘖,蕭先生真是上好的福氣啊!”範子和搖頭直歎,“我就沒這麽好運了,家有一個善妒又潑辣的內人,令我至今都沒敢納妾。”
鄧如海當即笑道:“真想不到,範兄原來還懼內啊!”
蕭珪也笑了一笑,問道:“範掌櫃去過軒轅裏,探望過王公與令姐了嗎?”
“來京的路上經過伊陽縣,我就已經去過軒轅裏了。”範子和說道,“家姐與平安都很好,就是王公的病情,似乎不大樂觀。”
蕭珪微微的皺眉,心想王元寶的病,當初在洛陽的時候就已經十分嚴重,神醫難救了。後來遷到軒轅裏,因為環境的改變與心態的放鬆,再加上王平安母子的到來,讓他稍稍有了一點起色。但是這些,都無法真正治好王元寶的病。
希望他能多活一些日子。至少也要看到,商會在明年發生的巨大轉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