飲完一壺茶後,趙韞極就起身告辭。
蕭珪留他共進午餐,趙韞極很委婉的拒絕了,說是還有一些同行的屬下正在酒肆客房裏等他。他們今天就得趕回登封,馬幫裏還有一些事情需要他去親自處理。
蕭珪也就沒再強作挽留,叫虎牙將他送出了重陽閣。
蘇幻雲的心情似乎不錯,她親自動手給蕭珪倒了一碗新茶,說道:“蕭郎,如果我們能將登封馬幫扶植起來,便能對孟津漕幫形成有效的鉗製。現在孟津漕幫的勢力太強大了,時刻都在威脅重陽閣在江湖上的地位。有道是一山難容二虎,重陽閣與孟津漕幫之間,早晚必有一戰。”
蕭珪微笑點頭以示認可她的言論,然後說道:“看來你跟著你義父,當真是學了不少的東西。”
“蕭郎,你知道我是很一個很笨的人。”蘇幻雲說道,“我再怎麽學,也永遠比不上你和義父。能夠跟在你們身邊打一打下手,我就已經很知足了。”
蕭珪嗬嗬的笑,“謙虛謹慎的人,才是最可怕的。他能讓身邊的人低估他的優點,還能讓他的敵人,高估他的缺陷。”
“這我正要向你學習。”蘇幻雲說道,“在你一腳踢翻禿驢之前,十二路江湖幫派當中,沒有一個人知道你還有一身驚世駭俗的武藝。甚至連我,都是第一次親眼看到你的身手。”
蕭珪攤了一下手輕歎一聲,“這不,還是暴露了。”
蘇幻雲咯咯直笑,說道:“這種事情,你還難藏一輩子不成?再說了,你身上肯定還有許多,不為人知的才能。我義親就曾經說過,無論蕭君逸做出了什麽不可思議之事,那都不必驚訝。那些在我們看來不可能的事情,他或許隻是信手而為罷了!”
蕭珪笑道:“那我今晚摘顆星星送給你吧吧!”
“好啊,以後每晚我都要!”蘇幻雲笑道,“等摘完了滿天的繁星,我還要月亮!”
兩人正聊著,虎牙腳步踩著樓梯腳步輕快的上來了,站在樓梯口叉手而拜,“先生,少主,王忠嗣王將軍來了!”
“咦?”蕭珪有點好奇,“這大上午的,王將軍沒去上陽宮的工地忙碌,怎麽來了我們這裏?”
虎牙說道:“王將軍隨行帶了幾輛馬車一同前來,與之隨行的軍士當中有王難得王校尉。”
“還有馬車?”蕭珪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,“你們兩個,隨我一同下去迎接。”
“喏。”她們一同應命,蘇幻雲戴上了她標誌性的孔雀麵具。
三人很快來到樓下,王忠嗣穿著一身便服,負手站在院子的花圃旁邊,安靜的欣賞幾朵含苞欲放的梅花。
“王將軍。”蕭珪走過去先打了一聲招呼。
王忠嗣轉過身來麵露笑容,兩人相互施了一禮。
蕭珪看到,王難得也穿了一身便服,站在一輛蒙了青布的馱貨馬車旁邊,對他叉手施禮。
“王將軍,這是何意?”蕭珪指著那些馬車說道。
王忠嗣麵帶笑容的撫著蕭珪的背,與他一同進到重陽閣內,一走走到一樓大堂的無人深處,他才說道:“王難得從鞏縣回來之後向我匯報,說你賞了他們每人二十萬錢。我今天特意告假半日,叫上王難得一起,把所有的賞金共計一千萬錢,都給你運來了。你趕緊叫人點個數,把它們收回去。”
蕭珪麵露苦笑,“王將軍,有這個必要嗎?”
“當然有。”王忠嗣正色道,“事到如今我可以跟你說實話了,王某是受了聖人的密詔,才敢派出王難得及其麾下越騎,隨你一同去往鞏縣辦事。他們都是吃皇糧的人,有薪奉有職守,不能再接受任何人的饋贈,獎賞也不行。否則他們就有因公受賄,被人收買的嫌疑。這在軍營裏,乃是大忌。”
蕭珪連忙叉手而拜,說道:“多謝王將軍點撥,在下不懂軍中規矩,險些害了王校尉等人。實在慚愧。”
“君逸客氣了。”王忠嗣微笑道,“我與王難得等人,都知道你是一番好意,也都領了你的人情。但是這獎金,就真是大可不必了。話說回來,他們隻是跟著你出去走了一趟,刀劍都未曾出鞘。辦這麽一點小事,你就賞給他們這麽多錢。你叫我這個窮將軍,以後還怎麽號令他們呢?”
蕭珪嗬嗬直笑,說道:“要錢,找我嘛!我現在窮得隻剩下錢了。”
“君逸,你這是要害我啊!”王忠嗣也是笑了起來,說道:“趕緊叫你的人,把那些錢收了。”
“行,我去吩咐。”蕭珪道,“你先到樓上去歇息,稍後我們一起喝兩杯。”
“這恐怕不行。”王忠嗣道,“我隻是告了半天的假,午時之前就得趕到上陽宮工地。”
“這麽忙……”蕭珪眨了眨眼睛,“那好歹也得飲一杯茶再走。總不至於來了重陽閣,嘴唇都不沾濕吧?”
王忠嗣笑而點頭,“飲茶可以。我叫王難得他們,在一樓的大堂裏歇息等候。”
“好。”
蕭珪點了點頭,出去把事情交給了蘇幻雲,自己帶上虎牙上了四樓。
王忠嗣負手站在李隆基禦筆親提的那一副字畫下麵,仰頭觀瞻。
蕭珪走到他身邊,問了一句,“怎麽樣?”
“聖人的墨寶,無可挑剔啊!”王忠嗣發出了由衷的讚歎,“我從九歲開始就以聖人為楷模,想要學習他身上的一切優點。後來我不得不放棄了這個奢望,因為聖人實在是太多才多藝了,並且每學必然精通。當真不是我等凡俗之輩,可以模仿。”
蕭珪微笑點頭,說道:“此前我也是頗為自負,認為我的書法還算可以。但那天聖人題寫這副字的時候,當麵給了我一個很大很無情的打擊,讓我心服口服,無話可說。”
王忠嗣嗬嗬直笑,“來,我們飲茶。”
虎牙正在動手準備煮一壺新茶,王忠嗣說一切從簡煮開便飲就好,因為他的時間比較緊迫。
二人入座之後,蕭珪說道:“王將軍,你要退回獎金,我沒意見。但你總得允許我,請王難得等人吃一頓酒飯,以做答謝吧?”
王忠嗣說道:“他們現在,不就在一樓的大堂裏飲茶麽?重陽閣的茶,可比酒菜珍貴多了。”
蕭珪無奈的笑道:“王將軍,你把他們管得太嚴了吧?”
王忠嗣淡然道:“大唐天下,誰都可以放任自由、貪圖享受,唯獨軍人不能。”
蕭珪微微皺眉,凝神看著王忠嗣,點了點頭,“有道理。”
王忠嗣說道:“京城確實是一個好地方,美食美酒,美人如畫。再好的軍人在京城混個幾年,也就不想再離開了。邊塞的寒苦,戰場的血腥,對他們來說就像上輩子的事情。”
蕭珪說道:“王將軍是不希望王難得等人變成這個樣子,才對他們的要求如此嚴格麽?”
王忠嗣點了點頭,“常有人說,我王忠嗣不近人情,根本就不適合在京城做官。其實王某自己,也認同此論。我更加喜歡邊塞和軍營那種地方。因為在那裏,我可以做一個軍人,該做的事情。”
蕭珪沉默不語的點了點頭,心想王忠嗣這絕對是說的真心話。如果不是有著這樣的報負和理想,曆史上的王忠嗣就不會成為盛唐第一名將,他也不會身兼四鎮節度使,控疆萬裏,管製大唐半壁江山。他也更加不會,死於嫉妒他的奸臣之手。
王忠嗣突然問了一句,“蕭先生,似乎有所心事?”
蕭珪淡然一笑,順勢說道:“談不上是什麽心事,隻是突然想到了一些重陽閣的家務事。於是我想問一問王將軍,可否助我一臂之力?”
王忠嗣認真的說道:“何事,說來聽一聽?”
“是這樣的。”蕭珪說道,“我準備拓建重陽閣,招收一批新的人手進來。現在我最需要的,是一批忠誠可靠、身手出眾的退役斥侯。不知王將軍,可有合適的人選推薦給我?”
“斥侯?”王忠嗣微微一皺眉,“這可不是等閑之輩。上了戰場,他們就是像是一支軍隊的眼睛與耳朵,一般都是主將的心腹部曲。除非是負傷、患病或是別的特殊原因,他們很少會退役離開軍隊。這種人才對於大唐的軍隊來說,可比王難得麾下的精銳越騎,還要金貴。”
蕭珪露出了一個略微失望的表情,“看來,這種人不是一般的難找了?”
“確實難。”王忠嗣道,“但是,也不是一定就沒有。據我所知,薛楚玉薛老將軍身邊的老七叔等人,可都是一等一的戰場斥侯。”
蕭珪擺了擺手,說道:“我已經挖來了一個孫山,不可能再去下手了。再說老七叔等人的年歲都大了,還是讓他們陪在薛老將軍身邊,一起相依為命的養老為好。”
王忠嗣點了點頭,說道:“君逸,王某身邊確實有這樣的人手,但我不能給你。請你原諒。”
“王將軍言重了。”蕭珪說道,“其實,你就是給我,我也不會要。因為他們跟著王將軍,會有更大的用處。我這裏畢竟是小打小鬧,萬萬不能與保家衛國相提並論。”
王忠嗣頗感欣慰的點頭,微笑道:“王某雖然不能親自幫你,但王某知道,有一個人,或許能夠幫到你。”
“請問是誰?”蕭珪問道。
王忠嗣說道:“遠在天邊,近在眼前。君逸,不是早該想到的麽?”
蕭珪滿腹狐疑輪著眼珠兒,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虎牙,“總不會是你吧?”
虎牙都樂得笑了,“先生,肯定不是我呀!”
王忠嗣嗬嗬直笑,說道:“君逸,莫非你忘了,你們蘭陵蕭氏可是有一位出將入相的大人物。他手下帶過的舊部,何止千萬?其中說不定,就有可供你用的退役斥侯呢?”
——老狐狸,蕭嵩!
蕭珪的腦海裏立刻蹦出了這五個字來。
他哈哈大笑,連忙給王忠嗣叉手拜了一禮,“多謝王將軍提點!”
王忠嗣僅僅是喝了半杯茶,便告辭要走。
蕭珪想不出理由來挽留他這一位真正的大忙人,於是親自將他送到了樓下,又與王難得等人打了招呼相互告別,再送他們離開了重陽閣。
蘇幻雲過來對蕭珪說道:“你叫我準備的酒菜,終究是沒能派上用場。”
蕭珪說道:“難道我們自己人吃了,便是浪費嗎?”
蘇幻雲微笑道:“好吧,我可以陪你小飲幾杯。但你下午還得去帥東家那邊辦事,所以你可不要飲得太多。”
“是不能喝太多。”蕭珪笑道,“帥靈韻家裏,有一個喜歡告刁狀的狗鼻子!”
中午,蕭珪就與蘇幻雲、影姝和嚴文勝一同在四樓,吃了午飯。
用餐時蕭珪叮囑影姝,叫她給自己準備一份合適的禮物,再挑一個合適的時間,前去拜訪老宰相蕭嵩。
影姝連忙拿來她的竹管筆和黃色的小本子,把事情給記下了。
蘇幻雲說道:“我們所有人當中最忙碌的,就是影姝了。”
影姝笑嘻嘻的說道:“但我覺得,每天都過得很有意思!”
蕭珪說道:“那我得讓你再忙一點。你若不忙,我如何得閑呢?”
“蕭郎,我看你現在也挺忙的。”蘇幻雲說道,“一會兒是重陽閣的事,一會兒又是商會的事。說不定什麽時候聖人還得叫人進宮,給他講經說法。”
蕭珪想了一想,點點頭:“聽你這麽一說,還真是。但我也覺得,每天都過得很有意思!”
“難道就我覺得,每天都很沒有意思嗎?”嚴文勝語出驚人,並且撇著個臉十分可憐的樣子,訕訕的道:“因為我,每天都沒有錢!”
影姝立刻說道:“嚴文勝,你一點都不值得同情。”
蕭珪與蘇幻雲都笑了,一同說道:“我們深表讚同!”
飯罷之後休息了片刻,蕭珪與影姝坐上了嚴文勝的馬車,準備去往帥靈韻家中。
在馬車剛剛走出重陽閣的門口時,蕭珪透過車窗看到了大路的另一側駛來了一輛紫闈馬車。
那馬車讓蕭珪覺得頗為眼熟,他立刻低聲對前麵駕車的嚴文勝說道:“迅速離開這裏!”
嚴文勝心領神會,立刻掉轉車頭加快速度,一溜煙的跑了。
片刻後,壽王李瑁從那一輛紫闈馬車上走下來,帶著一名隨從,走進了重陽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