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珪等人好幾日都未在家中吃飯,聶食娘天天閑著甚覺無聊。今天早上她終於盼來了大展身手的機會,二三十碟吃食點心擺滿了一整個餐廳,一頓朝食被她做出了宮廷禦膳大宴群臣的派頭。
蕭珪、影姝和嚴文勝,都吃得打起了飽嗝。
蕭珪說道:“再這樣吃下去,我要變成一個大胖子了。”
聶食娘回道:“依奴家之見,先生的身上就算再貼二三十斤肉,也不會顯得癡肥,最多是再添幾分貴人的富態。讀過書的管這叫、叫什麽來著?”
影姝笑道:“豐碩偉儀。”
“對對對,就是豐碩偉儀!”聶食娘非常粗獷的哈哈大笑,能讓人聯想到李逵走失多年的親姐姐。
蕭珪忍俊不禁的笑了,說道:“就算要富態,那也是二十年以後的事情。所以聶食娘,以後我的飲食,你盡量給我多弄一些清淡的素菜。”
聶食娘愕然的怔了一怔,未敢多言,乖乖的應了喏。
用完朝食之後,蕭珪來到院子裏來散一散步,這是他的多年習慣。
聶食娘私下問影姝:“大管家,先生是不是不喜歡吃我做的菜?”
“聶食娘,你誤會了。”影姝笑吟吟的說道:“先生時常在我們麵前誇獎,你的菜做得非常好,否則他也不會專程把你,從帥東家那裏請過來。但是先生知道,許多美味吃在嘴裏雖是享受,卻會對身體造成一些不好的影響。這是因為先生跟隨張果老學過醫術,懂得養生之道。”
“哦,我知道了!”聶食娘恍然大悟的點點頭,“先生真有學問,以後我也得跟著先生,多學一點!”
“還有。”影姝微笑道:“我可不是什麽大管家,你們叫我影姝就好。”
聶食娘笑嗬嗬的點頭,“行啊,影姝姑娘!”
影姝笑吟吟的點頭,來到屋外找到蕭珪,陪他一起散步。嚴文勝在安頓馬車,為去往重陽閣做準備。
蕭珪說道:“影姝,張果老可沒有教過我醫術。我最多是閑來無事讀過一些,與草藥、養生相關的雜書。”
影姝吐了一下舌頭,小聲的笑道:“先生居然聽到了?”
蕭珪笑道:“我沒有告訴過你,我的聽力特別出眾麽?”
“現在我知道了。”影姝笑道:“以後我再要背後說先生的壞話,一定要躲得遠遠的!”
蕭珪突然伸手在影姝的腦袋上揉搓了一把。影姝猝不及防,哇哇大叫的跳開,鬱悶的叫道:“先生,你又弄亂我頭發!一會兒怎麽出門呀!”
蕭珪笑道:“看你還說我壞話!”
影姝急衝衝的跑進自己房裏,收拾儀表去了。
蕭珪嗬嗬直笑,心想:哪怕是最低賤的下人,影姝也不希望她們對我產生什麽誤會。這丫頭心細如發聰明過人,並且時時處處的維護於我。她越來越像一個,專業的、出色的私人助理了。
另一邊嚴文勝已經準備好了馬車,換了一身嶄新的絲質青色胡服,頭上的黑紗襆頭和腰上的蹀躞帶,還有腳上的皮馬靴也都是新的,整個人都顯得帥氣精神了不少。
蕭珪上下的打量了他兩眼,問道:“這一身新衣服是昨天在南市,紅綢給你買的嗎?”
嚴文勝有點得瑟的拍撫胸前順滑的衣料,笑嗬嗬的直點頭。
“講究!”蕭珪笑道:“這有了相好的,就是不一樣。”
嚴文勝嘿嘿的幹笑,說道:“先生可別誤會。你現在也是有身份、有地位的人了,往來結交不是皇室貴族就是達官顯貴。嚴某身為先生的扈從,衣著打扮自然也得講究一些,可不能給先生丟了臉。”
“好吧,理由充分。”蕭珪笑道,“話說回來,紅綢的眼光還算不錯。把你這一打扮,還挺人模狗樣的。”
嚴文勝的臉皮直抽搐,“先生,你真是太會誇人了!”
稍後三人一同出了門,乘馬車去往重陽閣。
影姝現在總是隨身帶著一隻竹管筆,筆芯是中空的,可以裝填一些勾兌過的墨汁,三兩日不會會在筆管中幹涸。她還有一個用麻繩裝釘起來的黃麻紙小本本,比巴掌略大,裏麵密密麻麻的寫了許多,大約隻有她自己才能看懂的字句。
在去重陽閣的路上,影姝拿出了竹管筆和小本本,說道:“先生今天上午要在重陽閣接見登封馬幫的少幫主趙韞極;下午要在帥東家那邊接見鄧如海與範子和兩位商會的大掌櫃。”
蕭珪看著她,笑而點頭。
影姝問道:“請問先生,還有別的安排嗎?”
蕭珪想了一想,說道:“白天我和那些人談事的時候,不用你作陪。你得抽空幫我起草一份,剿討謝黑犲的上報文書,將來要上交給高公公。”
影姝連忙揮筆在小本本上記下了這件事情,然後問道:“請問先生,這份文書當中,都有哪些忌諱和該要特別注意的?”
蕭珪從自己懷裏拿出一張紙箋,這是自己與高力士談話的時候記下的一些要點。蕭珪將它給了影姝,說道:“要點基本上全在這裏了。你起草完畢之後,晚上拿來給我看。若有修改的地方,到時再說。”
“是,先生。”影姝把那份紙箋小心的折好,夾進了自己的小本本裏麵。
蕭珪笑而問道:“影姝,你以前替韓相公做事的時候,也是這樣的嗎?”
“對呀!”影姝說道,“韓相公跟我說過,再好的記性,也總有遺忘的時候。拿筆記下來,是最為穩妥的。”
“好記性不如爛筆頭。”蕭珪笑而點頭,“這是一個好習慣。”
影姝把她的小本本遞到蕭珪麵前,“先生要看一看嗎?”
“不用了。”蕭珪微笑道:“你辦事,我放心。”
不久後,馬車駛進了重陽閣。
歇業幾日之後,重陽閣再一次開門做生意了。但現在時辰還早,重陽閣幾乎沒有客人。
蘇幻雲在她三樓的私人房間裏,看到了蕭珪的馬車進來。她略作收拾,迎到了一樓的大廳裏來。
蕭珪看著她,略帶歉意的笑了一笑,“昨晚的慶功宴,還算順利麽?”
“順利。”蘇幻雲也是笑了,說道:“雖然你未能出席,但那些江湖同道也沒有什麽不滿。我隨便找了個借口,便就掩蓋過去了。”
蕭珪笑而點頭,心想蘇幻雲隻字不問我昨天晚上去了哪裏、幹了什麽,為何沒有出席慶功宴。這就是她討人喜愛的地方。
“替我約了趙韞極嗎?”蕭珪問道。
“約了。這種事情,我可不敢忘記。”蘇幻雲說道,“約的辰時三刻,他應該快到了。”
蕭珪點了點頭,“我在四樓見他。提前備些酒菜,中午可能用得著。”
“好,我去安排。”
稍後蕭珪到了四樓,嚴文勝被他派去找紅綢探討劍術、弓術、人生、理想和一切可供熱戀情侶探討的東西。影姝去了屬於她的房間,開始起草蕭珪要的那一份上報文書。
虎牙主動帶了一套完整的茶具來到四樓,說是伺候先生用茶,順便有些事情想與先生商量。
蕭珪問她,有什麽事?
虎牙一邊整理茶具動手煮茶,一邊說道:“先生,屬下是想請問,將來我們發展情報院,該要征用一些怎樣的人手?”
蕭珪反問她,“你有何高見?”
虎牙說道:“屬下覺得,情報是一把雙刃劍。如果是準確而有用的情報,能令我們百戰百勝,無往不利。倘若是錯誤的、虛假的情報,那也會讓我們損失慘重,甚至迎來滅頂之災。”
蕭珪點了點頭,“說下去。”
虎牙道:“所以屬下覺得,情報院用的人,首要就是忠誠可靠。其次才是辦事能力。”
蕭珪認真的點頭,“我認同。”
虎牙咧嘴一笑露出了她標誌性的兩顆小虎牙,說道:“屬下覺得,孫山那樣的人,是最合適的一類人選。”
蕭珪說道:“你的意思是,情報院需要退役的老兵,最好是曾經做過斥侯的偵察高手?”
虎牙點了點頭,再一次強調道:“必須是忠誠可靠的,退役斥侯。”
蕭珪尋思了片刻,說道:“若有機會,我會找來一些這樣的人,供你參考。”
“好的,多謝先生。”虎牙又露出了開心的笑容。
蕭珪以前,可沒怎麽見她笑得這麽燦爛。在他的印象裏,十二茶花娘一個個的全是冷若冰山、殺氣森森。
片刻過後虎牙的茶都還沒有煮好,登封馬幫的少幫主趙韞極就到了。
蘇幻雲將他請到了四樓,他十分恭敬的施禮參見。
蕭珪叫趙韞極和蘇幻雲都入了座,一同品嚐虎牙煮的茶水。
三人聊了一些無關痛癢的江湖閑話之話,趙韞極仍對那筆獎金的事情耿耿於懷。他主動說道:“蕭先生,蘇少主,趙某思之再三,仍是覺得該要退還那一筆暗花獎金。”
蕭珪淡然道:“陳年往事,趙兄又何必再提?”
趙韞極說道:“當時在鞏縣先生不許趙某退還,是怕孟津漕幫的邢幫主等人麵子上不好看。可現在這裏已經沒有了孟津漕幫的人,先生還是容許我退還暗花獎金吧?”
蕭珪微然一笑,“你怎知道,我是在為邢幫主的麵子擔心?”
趙韞極微微一怔,無語以對。
蕭珪說道:“暗花認頭不認人,這是江湖規矩。那一筆獎金發放給登封馬幫,對蕭某人來說還是一件好事。至少,這比喂了白眼狼的強。”
趙韞極這才恍然大悟,連忙叉手一拜,“趙某多謝蕭先生,對登封馬幫的百般照顧!”
“趙兄不必多禮,這也算不得什麽特別的照顧。”蕭珪微笑道:“你應該知道,我名下還有元寶商會?”
趙韞極頗懷感激的點頭,“是,趙某知道。昨天晚上我們飲宴的酒肆,就是元寶商會的名下產業。”
蕭珪說道:“我們商會雖然擁有自己的行商馬隊,但多數時候這些商隊都是行走在固定的路線之上,有著特殊的采買目標或是販賣任務。假如商會突然有了大樁交易,我們也會去往砥店租用大輛的車馬與人手,替我們運輸貨物。因此我想問一問,不知登封馬幫有沒有興趣,與我名下的元寶商會達成長期合作,專為我們的長安與洛陽關中兩大分號,押運大棕貨物呢?”
趙韞極聞言大喜,連忙坐直了身子叉手一拜,正色道:“承蒙蕭先生如此看得起我們小小的登封馬幫!趙某願率馬幫上下所有人聽憑先生驅策,甘為元寶商會盡效全力!”
“趙兄言重了。”蕭珪微笑道:“元寶商會與其到處找人租車租馬,何不找了信得過的自己人呢?”
趙韞極都有一點尷尬起來,說道:“蕭先生如此照顧我們登封馬幫,趙某都不知道,該要何以為報?”
“趙兄,這是生意。合則兩利的生意,元寶商會也是能夠占到好處的。”蕭珪淡然道,“所以你不用特別感激於我,我也不需要你的特別回報。”
趙韞極再一次叉手而拜,說道:“先生放心,以後但凡是元寶商會行走於關中的任何貨物,趙某都確保它的絕對安全。倘若丟了一文錢的東西或是誤了半分的時辰,先生拿我問責便是!”
這時,虎牙煮好了茶,給三人每人上了一杯。
蕭珪指了一下茶碗,說道:“趙兄,這是蕭某和故鄉的老鄰居們,在今年的清明前後一起采收晾製的茶葉。請你品嚐。”
“先生親自采的茶?”趙韞極有點受寵若驚,小心翼翼的捧起一碗菜來,說道:“蕭先生請,蘇少主請!”
三人飲了片刻茶水,又聊了一陣江湖閑話。
蕭珪說道:“往後登封馬幫若是遇到什麽麻煩,趙兄一定要告訴我。”
趙韞極的眉頭微微的皺了一皺,沒有馬上應答。
蘇幻雲發現了這一點端倪,問道:“莫非趙少幫主,眼下就遇到了難題?”
趙韞極猶豫了片刻,叉手而拜,說道:“不敢欺瞞蕭先生與蘇主少,眼下我們馬幫,確實遇到了一點問題。”
蕭珪道:“願聞其詳。”
趙韞極說道:“以往家父康健之時,馬幫還算興旺。但至從家父臥病之後,馬幫的個別元老生了異心,想要獨立門戶。原本這隻是馬幫的家務之事,雖然棘手,但我父子二人尚有能力管控和解決。可是孟津漕幫突然插了手,他們暗中支持兩位馬幫的元老,成立了新的馬幫,搶去了我們不少的人手和生意。現在我們馬幫的實力,已經不足以往一半。”
蘇幻雲有點好奇,問道:“孟津漕幫幹的是漕運,為何要搶馬幫的人手和生意?”
趙韞極微微苦笑,說道:“蘇少主有所不知。關中地界就這麽大,運進運出的東西,也就這麽多。我們馬幫運的東西多了,落到他們漕運嘴裏的肥肉自然就會少一些。再者,漕運的貨物終究也是要上岸的,如果孟津漕幫有了自己的馬幫和車隊,自然能夠節省許多的開支。”
蕭珪說道:“聽起來,登封馬幫與孟津漕幫之間,其實是早有嫌隙了?”
“蕭先生英明。”趙韞極叉手拜了一禮,說道:“自家父組建登封馬幫二十年來,我們和孟津漕幫之間從來就沒有停止過明爭暗鬥。不時,還會鬧出一兩條人命。”
“我明白了。”蕭珪點了點頭,說道:“難怪你執意,想要退還暗花獎金。你是擔心因此激怒了邢家父子,或是掉進了他們的陷阱之中?”
趙韞極麵露愧色的點了點頭,“果然什麽事情,都瞞不過蕭先生。沒錯,趙某確實是有這樣的擔心。”
蕭珪微然一笑,“現在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,這裏沒有什麽陷阱。往後,你也不用再擔心,得罪孟津漕幫。”
“多謝蕭先生!”趙韞極滿懷感激的叉手一拜,“我一定好好的使用這一筆暗花獎金,盡可能的壯大登封馬幫。以備他日,更好的為蕭先生效力!”
蕭珪與蘇幻雲相視一笑,這個趙韞極還挺上道。
這很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