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。再好的酒,也要找對了人一同共飲,才有味道。

高力士竟然會用如此難得、又充滿回憶的珍貴美酒招待蕭珪,其用意可謂明顯。

蕭珪也自然懂得,此間的分寸。既然高力士對自己頗為看重,那自己也就不妨對他坦承一些。

於是酒過三巡之後,蕭珪主動說道:“高公公,我方才離宮的時候,遇到了謝黑犲的義兄,袁思藝袁公公。是他向我傳話,叫我來了高公公府上。”

“是我叫他去的。”高力士說道,“你二人,談得如何?”

蕭珪說道:“我們隻是簡單的打了一個照麵而已,並未深談。”

高力士淡然一笑,“你沒有跟他提起,謝黑犲的事情嗎?”

“他不提,我是絕對不會主動提起的。”蕭珪說道,“重陽閣替宮裏辦差,蕭某隻對高公公一人負責。”

高力士嗬嗬一笑,舉起酒杯說道:“君逸,來,我們再飲一杯。”

“高公公請。”蕭珪舉起了酒杯,心想高力士故意派袁思藝去跟我傳話,或許也是有意,想要考驗我的“職業操守”。還好我懂得分寸,不然今天就能把重陽閣的這個金飯碗給砸了。

飲下這杯酒以後,高力士從身邊那一堆櫃坊信票當中,拿起了大紅色的那一本,翻開一看,說道:“那個謝黑犲,還真是財大氣粗,出手闊綽。”

“確實。”蕭珪說道,“一億錢的數目,連我都萬萬沒有想到。”

高力士說道:“你有沒有想過,謝黑犲為何會送出,如此大禮?”

蕭珪說道:“蕭某以為,謝黑犲應該是來花錢買平安的。他在鞏縣無惡不作,鞏縣縣令曹坤剛好是他妹夫,一味對他包庇。他二人聯手起來,黑白兩道通吃,將整個鞏縣把控得死死的。現在突然有了重陽閣這樣一股外力介入,謝黑犲與曹坤多少有點慌張,於是退財免災。”

“那依你的本意,你打算怎麽處置謝黑犲?”高力士問道。

“依我本意的話……”蕭珪淡然一笑,說道:“蕭某不敢在高公公麵前撒謊。照著我的意思,重陽閣應該徹底鏟除謝黑犲這樣的毒瘤,不應對他,有絲毫的姑息。”

高力士不動聲色的看著蕭珪,淡然道:“但是江湖也有江湖的規矩,從來都是伸手不打笑臉人,得饒人處且饒人。謝黑犲給你奉上了如此厚重的一份大禮,你還好意思,對他出手嗎?”

蕭珪說道:“如果見錢眼開、姑息養奸,重陽閣勢必在江湖同道當中,失去威信。如此一來,重陽閣的存在除了瘋狂斂財、圖謀私利,也就沒有別的意義了。”

高力士麵露讚許之色的點了點頭,說道:“你說得沒錯,重陽閣的初衷使命,是為了維護江湖秩序。雖然重陽閣可以采取暴力手段,來應對某些特殊情況。但嚴於律己、恪守規則,方能豎立起真正的恩威來。聖人雲,其身正,不令而行;其身不正,雖令不從。大約就是這樣的道理。”

蕭珪叉手拜了一禮,“高公公所言極是。蕭某,謹遵公公教誨。”

高力士點頭微笑,再又說道:“既然規則至上,那麽重陽閣想要對付謝黑犲,總得師出有名。你有何計較?”

蕭珪微然一笑,說道:“他必然會有,嚴重冒犯到重陽閣底線的時候。”

“什麽樣的底線?”高力士問道。

蕭珪答道:“自然是,赫連大俠製定的十大禁令。謝黑犲與我見麵的時候,我已經詳細解說給他聽了。他本人也親口同意了,願意遵守十大禁令。”

高力士嗬嗬一笑,說道:“看來,你都已經籌劃好了?”

“蕭某的籌劃很簡單,謝黑犲本身也不難對付。”蕭珪說道,“隻要高公公點頭,重陽閣隨時都能收了謝黑犲。”

高力士淡然道:“那如果,高某不點頭呢?”

蕭珪毫不猶豫的說道:“重陽閣會以大局為重,一切按照高公公的吩咐行事。”

“大局為重。”高力士再次讚許的微笑點頭,“說得好。難怪老謀深算的赫連昊陽,會把重陽閣這麽重要的差事,交給你這樣一位年輕人。蕭君逸,你還真是少年老成,有任事之能。”

“高公公過獎了。”蕭珪有些好笑,心想雖然我現在頂著一副二十歲年輕人的皮囊,但我的心理年齡,可不比你高力士與赫連昊陽年輕了多少。再說了,我可是來自於資訊發達、知識爆炸的年代。我的知識麵之寬廣與人生閱曆之豐富,恐怕不是你們這些古人所能比擬的。別的不說,關於眼前這段時期的重要人物與曆史走向,你們誰能比我更懂?

高力士放下了那本紅色的信票,說道:“我派袁思藝前去傳話,你可知,我的用意?”

蕭珪叉手拜了一禮,說道:“高公公之深意,蕭某不敢妄自揣摩。還請高公公直接訓示。”

高力士微然一笑,說道:“你我飲酒閑談而已,你不必把話,說得如此嚴重。謝黑犲的事情,我也一時還沒有定奪。把你請來,就是請你一同商議的。”

蕭珪放下了手,舉起酒杯笑而言道:“蕭某有個壞習慣,心儀的美酒飲得越多,頭腦就會更加清醒。高公公,我們再來多飲幾杯吧?說不定飲著飲著,這辦法它就自己鑽出來了。”

高力士嗬嗬直笑,舉起杯來,說道:“我還是頭次見到,找人討酒喝,也能討得如此理直氣壯的。那就來吧,我們再多飲幾杯!”

於是兩人推杯換盞,連飲了四五杯。滿桌的好菜,也吃去了不少。蕭珪有些日子沒有像今天這樣痛痛快快的吃喝一頓了,尤其是喝到了女皇當年珍藏的美酒,心情一時極妙。

高力士看到他表露出一副得意又高興的模樣,不禁問道:“君逸,你多久沒有吃過一餐飽飯了?”

蕭珪嗬嗬直笑,又搖頭歎息,說道:“高公公,這真是一言難盡哪!至從我受傷之後,就再也沒有吃過一頓,像樣的飽飯了。”

高力士笑道:“是有人,不讓你飲酒吧?”

蕭珪笑著點頭,“果然什麽事情,都瞞不過高公公。”

高力士說道:“真是難得。居然也能有人,管得住你。”

蕭珪微微一怔,這話從一個大領導的口中說出來,算是什麽意思?我難道很不聽話、很不服管,不是一個好屬下嗎?

高力士看著蕭珪,微然一笑,說道:“君逸,你不要誤會,高某對你頗為欣賞,十分放心。”

蕭珪眨了眨眼睛,問道:“高公公,莫非是另有其人,對蕭某不太欣賞,也很不放心?”

高力士淡然一笑,“高某隨口一說,你莫要想多了。”

蕭珪笑了一笑也不再追問,隻是心想,你高力士才不會隨口一說,我也肯定沒有想多。你指的那個人如果不是皇帝,那就肯定是皇帝的媳婦,一直看我不順眼的武惠妃!……他這算是在提醒我,要我小心嗎?

這時,高力士話鋒一轉,突然說道:“謝黑犲的事情,我不再過問。一切,全憑你來處置。”

蕭珪微微一怔,說道:“高公公,這不好吧?”

“沒什麽不好的。”高力士說道,“這隻是重陽閣的一件日常事務,高某本就不該,插手太多。”

蕭珪尋思了片刻,問道:“高公公,莫非是有什麽難處?”

高力士微然一笑,“你覺得,高某會有什麽樣的難處?”

蕭珪猶豫了一下,說道:“那個內給事袁思藝,應該是惠妃娘娘的心腹。他在聖人麵前,應該也是頗為得寵吧?”

高力士嗬嗬一笑,舉起酒杯說道,“來,我們再飲一杯。”

“高公公請。”蕭珪也舉起了酒杯,不再多問。

但他心裏知道,自己猜對了,說中了高力士的心事。

此後兩人未再談及公事,隻是推杯換盞的飲宴,聊些家常閑話。宴罷之後,高力士將蕭珪叫進了自己的書房,請他幫忙研墨。

蕭珪還以為,他要給重陽閣送上一副,自己親自題寫的墨寶了。

不料,高力士寫下了一份收條,並將它給了蕭珪,說道:“謝黑犲送來的那一筆錢,我先替你收著。這是憑據,你拿好。”

蕭珪當即笑了,“高公公,這就不必了吧?”

“這必不可少。”高力士認真的說道,“這筆錢既不是你蕭珪的,也不是我高力士的。重陽閣守了規矩,高某也必須要守規矩。至於這筆錢最終該要如何處置,等到了適當的時機,自然會有定奪。我們,隻管公事公辦就好。”

蕭珪點了點頭,說道:“高公公的話,說得透徹。既然如此,那我也就公事公辦,先行收下這張憑據了。”

“好好收著,切勿遺失。”高力士微笑道,“雖然這點錢對元寶商會的大東家來說,並不算什麽。但是重陽閣始於初創,規矩比錢更加重要。”

蕭珪笑而點頭,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閑談片刻之後,蕭珪告辭而去,高力士派了府上的馬車送他。

馬車搖搖晃晃,蕭珪酒意濃濃。

半醉半醒之間,蕭珪覺得自己的思維,變得異常的敏捷與清晰。

回想自己剛才與高力士的那一番對談,他聯想到,雖然高力士是皇帝最信任的大太監,但內廷不可能隻有高力士一人,獨掌大權。

這就像朝廷上的權力分配一樣,一個聖明的君王,是不會讓某一個臣子權傾朝野,掌控所有權力的。如果出現了這樣的臣子,君王就該考慮一下自己的處境安危了。

袁思藝的級別和能力,或許遠不如高力士。但他在皇帝與武惠妃的心中,肯定也是占有了一定地位。謝黑犲的事情牽涉到了袁思藝,重陽閣剛好又是高力士在負責。如果這件事情漫延到了內廷,那看起來就像是,高力士與袁思藝二人在爭權奪利,相互傾軋。

這對高力士來說,肯定是十分不利的。

因為他是內廷的首席大太監,皇帝和武惠妃會覺得他嫉賢妒能、不能容人,還借助重陽閣這個外部力量,來幫他鏟除內廷的異己。

內廷之事,那就是皇帝的家事,涉及到皇帝的隱私。任何外延之人敢於插手幹涉內廷之事,那都是找死。

尋思至此,蕭珪的心裏也算是清楚了。眼下高力士需要避嫌,不能再插手謝黑犲的事情。但重陽閣想要處理謝黑犲,袁思藝又是一道邁不過去的坎。

這真是一個難題。

重陽閣不能縱容謝黑犲這樣的毒瘤,但自己又不能幹得太過頭,讓高力士難做。

那究竟,該怎麽辦呢?

想著想著,蕭珪居然不知不覺的就睡著了。

不久後,馬車開進了重陽閣的大院裏。

駕車的馬夫喚了好幾聲,蕭珪才醒了過來,迷迷糊糊的問道:“天亮了麽?”

一個清脆的女子聲音傳了過來,“哎呀,先生今天怎麽飲了這麽多的酒?——嚴文勝,快來攙扶先生!”

蕭珪嗬嗬的笑,“開什麽玩笑,難道我會喝醉?”

嚴文勝爬進了馬車裏來,在蕭珪身上一陣拉扯,“沒醉,沒醉。先生海量,從來都不會喝醉。”

“你拉我做什麽?”蕭珪瞪著嚴文勝。

“我替先生穿衣服啊!”嚴文勝指了指蕭珪的身上,說道:“莫非先生想要,如此光景走進重陽閣?”

蕭珪連忙往自己身上一看,當即一拍腦殼!

——我什麽時候,把自己的衣服都給扒光了?

“沒醉,先生根本沒醉。”嚴文勝笑道,“先生隻是誤以為,自己已經回到家裏躺在了**,於是就脫衣服睡覺了。”

“閉嘴!”蕭珪怒瞪了嚴文勝一眼,“敢說出去,我就弄死你!”

嚴文勝悶頭暗笑,朝馬車外一指,“影姝,還有影姝!她也知道了!”

影姝立刻在馬車外喊道:“嚴文勝,你下個月和下下個月的月錢,全都沒有了!”

蕭珪連忙整好了自己的衣服,指著嚴文勝,“下去!”

嚴文勝乖乖的下了馬車。

蕭珪自己走下了馬車來,本以為自己已經醒酒沒事了,不料雙腳踩在地上就像是踩了棉花,左右搖晃站立不穩。

嚴文勝連忙將他扶住。影姝也匆忙迎了上來,扶在了蕭珪的另一身側。

蕭珪咧著牙直吸涼氣,心想女皇埋了幾十年的這個老酒,後勁可真大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