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珪離開內殿之後,一路快步疾行,很快就走出了集仙殿。
穿上鞋子走出大殿之時,蕭珪真有一點逃出升天的感覺,如釋重負的長籲了兩口氣。他四下觀望了幾眼,沒有看到高力士,殿門口隻有幾名全副武裝的千牛衛軍士在站崗。
蕭珪對其中一名軍士叉手拜了一禮,說道:“勞駕請問,高公公去了哪裏?”
這名千牛衛的軍士非但沒有動彈,仿佛眼珠子也沒有挪動過來,冷冷的吐出幾個字,“在下不知。”
蕭珪皺了皺眉,怎麽像個機器人?
正當這時,蕭珪的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,“蕭先生,請到這邊來說話。”
蕭珪回頭一看,是一位白白胖胖的宦官,正在露台的大香爐旁邊,笑眯眯的衝自己招手。
蕭珪走到了香爐邊叉手施了一禮,“請問公公,有何見教?”
“不敢言教。”這位白白胖胖的宦官連忙還了一禮,笑容可掬的說道:“高公公命在下,向蕭先生傳個話。他老人家說,他會在自家府第之中等候蕭先生過府一敘,共進夕食。”
蕭珪眨了眨眼睛,說道:“難怪我剛剛入殿麵聖的時候,剛好遇到高公公從殿內出來。原來他是要趕著回府。”
宦官麵帶笑容的說道:“明日該是高公公休沐的日子,他老人家現在,難得回府一趟。聖人仁德體恤老臣,便在今天下午提前準了高公公回府歇息。我等這些小輩,也都體諒高公公勞苦。這不,內廷就派了在下匆匆趕到集仙殿來,臨時代替高公公,伺候聖人左右了。”
蕭珪心中一動,這個太監居然能代高力士的班,在皇帝的身邊伺候,想來也不是什麽泛泛之輩。他故意把這個信息透露給我,是何用心?
心中想著這些,蕭珪麵露笑容的給這位宦官叉手施了一禮,說道:“有勞公公傳話,蕭某知道了。不知公公高姓大名,如何稱呼?”
這宦官連忙笑吟吟的回了一禮,說道:“區區在下,小姓袁,名思藝。目前忝居,內廷內給事一職。”
蕭珪眉眼一抬,認真的打量了袁思藝一眼,麵露笑容說道:“原來是袁給事,失敬,失敬!”
皇帝所居的後宮內廷,就像一個獨立的王國,內有妃嬪、宦官、宮女和各種服務人員,總計十餘萬人。內廷一共設立了八名內給事,官職都是五品。這是內廷最重要的官員。他的主要工作,就是給皇後當副手,總攬內廷的一切大小事務。他們的職能,有點像是朝廷之上掛銜“同中書門下”的,一群集體宰相。
此刻蕭珪心中想道,至從正妻元配王皇後去世以後,李隆基沒有再立皇後。但是專寵多年的武惠妃,早已享受到了皇後的待遇,她在內廷的地位已和皇後沒了什麽兩樣。像內給事這樣的重要宦官,無疑都是武惠妃親自挑選出來的心腹。
而眼前的這位袁思藝,不僅僅是武惠妃的心腹,他還是鞏縣謝黑犲的義兄!
那麽,他主動找到自己的麵前來,究竟是出於高力士的安排,還是他自己主動呢?
袁思藝把自己的身份一亮,談話的氣氛明顯就有些不一樣了。
但兩人都隻是麵帶微笑一團和氣的看著對方,好像都在等著對方,主動先挑破“謝黑犲”的這一層窗戶紙。
於是,詭異的沉默出現了。
蕭珪等了片刻,嗬嗬一笑,“袁公公,如果沒有別的事情,蕭某這便告辭了。我得趕緊出宮,高公公還在府上等著我呢!”
袁思藝欲言又止的眨了眨眼睛,叉手一拜,“袁某恭送蕭先生。”
蕭珪不再多言,轉身就走。
袁思藝微微皺眉的目送蕭珪走下龍尾道,搖頭笑了一笑,自語道:“年紀輕輕,倒是挺能裝蒜。”
收拾了一番儀表之後,袁思藝來到大殿門口接受了千牛衛軍士的搜身檢查,脫下鞋子走進了內殿。
剛進去沒幾步,袁思藝遇到了武惠妃從裏麵出走來。他連忙退到道旁,以額貼地的跪拜下來,恭聲道:“奴婢袁思藝,叩見娘娘!”
武惠妃在他麵前停下,說了一句,“平身。”
“謝娘娘。”袁思藝站起身來,低眉順目的垂手站著,態度極其的謙恭。
武惠妃擺了一下手,她身後的宮女都退得遠了一些。袁思藝很自覺的跟在了武惠妃的身邊,陪著她往一旁的僻靜回廊裏走去。
行了幾步四下無人,武惠妃問道:“袁思藝,今日似乎還沒有輪到你,夜間伺候聖人寢居吧?”
“回娘娘。”袁思藝說道:“今日原本是高公公的夜職。但是聖人準了高公公提前回府休沐歇息,奴婢是臨時替了高公公的夜職。”
武惠妃淡然道:“這些年來,一直都是高力士伺候聖人寢居。聖人曾言,有力士應承於前,朕方能睡得安穩。時至今日,你袁思藝竟然也能擔當起夜職。這可是難得的殊榮,你當珍惜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袁思藝連忙低頭納拜。
武惠妃沉默了片刻,說道:“你方才入殿之時,可曾遇到蕭珪了?”
“回娘娘,奴婢遇到了。”袁思藝答道。
武惠妃皺了皺眉,“你對此人,有何看法?”
“奴婢……”袁思藝稍稍有一點猶豫,說道,“奴婢與他隻是匆匆一晤,暫時還沒有什麽看法。”
武惠妃轉過頭來,目光森森的看著他,“為何吞吐?”
袁思藝慌忙跪到了地上,說道:“回稟娘娘,奴婢的親生母親住在宮外,收了一名義子名叫謝黑犲。蕭珪主事的重陽閣最近盯上了謝黑犲,我已勒令謝黑犲前往投誠重陽閣,並給重陽閣進獻了一筆錢財。蕭珪剛剛進宮之時,已經把這筆錢如數上交給了高公公。隨後蕭公公回府休沐,特意把這件事情告訴了奴婢,還囑咐奴婢來給蕭珪傳話,喚了蕭珪去他府上飲宴。這就是奴婢和蕭珪之間所有的事情。還請娘娘明鑒!”
武惠妃耐心的聽他完之後,皺了皺眉,“你說的這些事情,全與本宮毫無相幹。”
袁思藝跪在地上,戰戰兢兢的說道:“奴婢是不敢有一絲一毫的事情,欺瞞了娘娘。”
“起來吧!”武惠妃說道。
“奴婢謝過娘娘!”袁思藝站起了身來,仍是低頭站著,十分的老實。
武惠妃輕籲了一口氣,說道:“看在你對本宮毫無保留、如此忠心的份上,本宮也跟你說幾句心裏話。”
袁思藝受寵若驚的彎腰下拜,“奴婢洗耳恭聽!”
武惠妃輕哼了一聲,沉聲道:“本宮,很不喜歡這個蕭珪!”
袁思藝微微一怔,未敢接話。
武惠妃再道:“但他現在頗受聖人之器重與喜愛,又與高力士合作辦起了重陽閣,一時風頭正勁。本宮看到他那一副得意忘形的樣子,十分的不快!”
袁思藝連忙下拜,小聲道:“奴婢一定解決此人,竭盡全力,來為娘娘分憂!”
武惠妃沉默了片刻,冷冷的說了一句,“你不是他們的對手。”
袁思藝的臉皮抽搐了兩下,無言以對。
武惠妃說道:“不是本宮看不起你。本宮隻說一條,有高力士在上麵盯著,你如何對付得了蕭珪?”
“娘娘所言極是。”袁思藝十分小心的答了這一句。
牽涉到高力士,袁思藝不敢多言。
武惠妃說道:“其實高力士對本宮,也算忠心。但他絲毫不敢違逆聖人之意。聖人如何看待蕭珪,他就隻會采用同樣的態度,來對待蕭珪。袁思藝,你懂本宮的意思麽?”
袁思藝微微一怔,小聲道:“奴婢也會追隨高公公,用同樣的態度來對待蕭珪,接近蕭珪,甚至討好蕭珪。但是奴婢會多長一個心眼,替娘娘盯緊蕭珪。隻要他犯下不該犯的錯,那應該就是他的末日,到了。”
武惠妃轉過頭來,看著袁思藝微然一笑,說道:“袁思藝,你有很前途。或許再熬些日子,等高力士老了。他的那個位置,就是你的了。”
袁思藝心中大喜,連忙彎腰拜下,“奴婢一切所有,皆拜娘娘所賜。奴婢到死,也不敢忘了娘娘的恩典!”
武惠妃說道:“聖人正在等你,擇選今夜臨幸的妃嬪。你快過去吧!”
袁思藝低頭拜言道:“娘娘,聖人今夜,必然是要駕臨娘娘寢宮的。這又何須擇選呢?”
武惠妃微然一笑,說道:“承你吉言。本宮就在殿內置好酒席,恭迎聖駕了。”
“娘娘放心就是。”袁思藝再又彎腰納拜了一禮,“奴婢告退。”
武惠妃很滿意的點頭微笑,“去吧!”
片刻過後,蕭珪在邊令誠的陪同之下,坐著皇宮裏的馬車,來到了高力士的府門前。
下了馬車之後,蕭珪對邊令誠叉手施了一禮,“勞煩公公一路相送,蕭某在此拜謝了。”
“可不敢受了蕭先生之禮。”邊令誠連忙回禮,“真是折煞小人了。”
蕭珪嗬嗬的笑,說道:“常言道一回生二回熟,蕭某都幾次三番的麻煩過了邊公公,邊公公也就不要再跟蕭某客氣了。如有空閑,邊公公不妨到重陽閣來飲杯好茶。蕭某,親自作陪。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邊令誠有點受寵若驚,連忙道:“蕭先生可是聖人的座上之賓,小人哪能受得蕭先生如此禮遇?”
蕭珪微笑道:“邊公公如此客氣,往後蕭某再有什麽事情,都不好意思來麻煩邊公公了。”
邊令誠微微一怔,連忙道:“小人隻是一介微不足道的跑腿小黃門。隻要蕭先生看得起小人,有事隻管吩咐就是。小人一定竭盡全力,願為先生效勞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我以後,可就把邊公公當作朋友相待了。”蕭珪笑嗬嗬的說道,“那麽邊公公,可別再把蕭某當作外人哪?”
“自然,自然。”邊令誠也笑了,叉手拜道:“能被蕭先生稱為友人,真是小人三生之幸。”
再又閑聊了數句之後,蕭珪辭別了邊令誠,走進了高力士的府第之內。
高力士果然已經準備好了宴席,正在等著蕭珪前來。
蕭珪走進客廳,先行施禮參見,然後笑道:“高公公,我這回可又是空手而來,什麽禮物都沒有帶。”
高力士拍了拍他身邊的那一疊信票,笑嗬嗬的說道:“這樣的禮物,難道還不算貴重嗎?”
蕭珪笑道:“高公公喜歡就好。”
“這世上,還有誰能不喜歡錢呢?”高力士笑道,“快請入座吧,我們邊飲邊談。”
“多謝高公公。”
蕭珪施了一禮入席坐下,一名清麗的小婢坐到了他的身邊來,給他倒上了一杯酒。
酒氣異常香醇的,蕭珪口水都要流出來了,當即脫口讚道:“高公公,這可真是好酒啊!”
高力士笑道:“你能分辨得出,這是哪種名酒嗎?”
蕭珪再又聞了一聞,並且輕舔一口嚐了一嚐,搖頭,“這酒,蕭某應該從未飲過。”
“你若是飲過,那才是奇怪了。”高力士笑嗬嗬的說道,“這是前朝的則天皇後退位之後,閑居上陽宮之時,親自命人埋藏起來的一批好酒。但是此酒埋下不久,則天皇後就去世了。知道這批酒的人,隻是在極少之數,並且他們不敢去挖。就這樣,它們在地下一埋就是幾十年,幾乎完全被人遺忘了。”
蕭珪有點驚訝,問道:“那它又是怎麽問世的呢?”
高力士麵帶微笑的說道:“李大尹奉旨,修築三道防洪大堤。那三條大堤,橫亙於上陽宮之外。有人說,這三道大堤會壞了上陽宮的風水,必須要對宮內的一些建築,進行相應的改造。動土之時,他們不小心才挖出了這些窖藏數十年的好酒。聖人賜我一壇。今日,我便拿來與君逸同飲了。”
蕭珪說道:“如此難得的好酒,堪稱神釀。這一杯酒的價值,應該都能勝過同等重量的黃金。高公公如此盛情,蕭某如何敢當?”
“酒,再如何珍貴,它也就是用來飲用的。”高力士淡然道,“倒是我等小輩,竟然能夠飲到則天皇後當年親自埋藏的好酒,這或許就是,上天對我們的恩賜吧!”
“確是恩賜。”蕭珪點了點頭,心想高力士當年最初進宮的時候,就是被人當作禮物,送給武則天做奴婢。後來他又在武家子侄的府上伺候,最後才跟了李隆基。如此追根溯源,高力士對武家的人,肯定有著非常濃厚的特殊感情。
“來,君逸。”高力士舉起杯來,“我們,先飲了這一杯。”
“多謝高公公。”蕭珪舉起杯來,“公公請。”
“不用謝我。”高力士微然一笑,把杯子朝北麵舉了起來,“謝則天皇後!謝聖人恩賜!”
蕭珪也隻好效仿於他,舉杯朝北,說道:“謝則天皇後!謝聖人恩賜!”
兩人飲下了這一杯酒。
此刻蕭珪隻剩下一種感覺,以前喝下的那些酒,簡直都是貓尿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