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時代特別重視門第與出身,“改家譜”便成了無數仕人夢寢以求的事情。因為此舉不僅可以抬自家的高社會地位,讓自己的仕途變得更加平坦順暢,還能讓子孫後代享有同樣的福利。
但又如世人所言“雖一姓之內,高下懸隔”。意思就是,就算是在名門大姓的家族內部,也有非常懸殊的高低貴賤之分。就好比老爺子蕭嵩曾經貴為宰相,但蕭珪的父輩祖輩隻是鄉野之間的教書先生。二者之間的差距,簡直就是天壤之別。
現在蕭嵩主動給出了一個機會,讓蕭珪把這個距離縮短為零。
蕭珪心裏很清楚,這意味著什麽。
這是無數大唐仕人做夢,也不敢去想的好事;也是許多貴族子弟奮鬥一輩子,也爭取不到的潑天富貴。
雖然一時想不出清,老爺子此舉究竟有何深意。但做人,總得識得好賴。
於是蕭珪站起了身來,十分恭敬的叉手拜下,“小侄拜謝伯父大人,大恩大德!”
蕭嵩點頭微笑,說道:“明日來我府上,細細商議改譜一事。須得盡快,將其辦理妥當。”
蕭珪道:“小侄明白。”
蕭嵩說道:“你過來,老夫另有一事問你。”
蕭珪坐到他的身邊,問道:“老爺子,什麽事?”
蕭嵩警惕的看了看門口,賊兮兮的小聲說道:“你與鹹宜公主,相處如何?”
蕭珪雙眉一皺表情古怪,“老爺子為何打聽我的私事?”
“豈止私事?!”蕭嵩急道,“快說,情況如何?”
蕭珪無奈苦笑,“很好。”
蕭嵩又來追問,“好到什麽程度?”
蕭珪直咧牙,“這……這個,不可描述,不可描述!”
蕭嵩停頓了片刻,突然道:“就問你,她懷上了沒有?”
“啊?!”蕭珪當場一愣。
“你倒是快說啊!”
“這、這我如何知道?”
“蠢!這都不知道!”
“咦!這種事情,誰能知道?”
“若不知道,便要努力讓自己知道。努力,懂嗎?”
“……”蕭珪表情凝滯,無語凝噎。
豈料蕭嵩仍不死心反複盤問,蕭珪隻能裝傻充楞,顧左右而言他——總不能,把自己用了什麽姿勢這樣的細節,都告訴這個為老不尊的老狐狸吧?
萬幸,隻是過了片刻,皇帝李隆基便駕到了。
二人起身迎駕之後,蕭嵩便就告辭離去。這讓蕭珪如釋重負,暗暗長籲了一口氣。
李隆基剛一入座,便開門見說道:“蕭珪,洛陽之事,你辦得不錯。有賞。”
蕭珪叉手而拜,“臣謝陛下。”
李隆基完全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,說道:“此事,到此為止。你可明白?”
蕭珪心中微微一凜,答道:“臣明白。”
李隆基又補充了一句,“往後,江湖之事,再也與你無關。”
蕭珪叉手拜下,“臣遵旨!”
李隆基停頓片刻,說道:“你肯定很想知道,朕為何如何安排?”
蕭珪猶豫了一下,說道:“其實,臣更想知道,接下來陛下將要派臣,去往哪裏、做些什麽?”
李隆基輕笑了一聲,“你還真是自大得緊。朕難道就不能把你轟回山野之中,繼續修你的仙,了你的道?”
蕭珪立刻彎腰叉手一拜,“臣謝陛下隆恩!”
李隆基突然就怒了,“混賬東西,想得倒美!”
蕭珪咧了咧牙,惶惶應喏,“臣知錯了,陛下息怒!”
“錯在哪裏?”李隆基大聲斥問。
蕭珪連忙答道:“食君之祿,分君之憂。陛下若有差譴,臣當萬死不辭!”
李隆基的怒氣總算消散了一些,說道:“現下確有一事,朕要派你,前去查辦。”
查辦?
聽到這個關鍵字眼,蕭珪立刻想到自己還是一名“禦史”,曾經還是巡檢西域的“磧西黜置大使”……看來,自己真是要官複原職、重返西域了!
果然,李隆基身邊的高力士,將一份奏表拿給了蕭珪來看。
奏表中的內容,讓蕭珪不大不小的吃了一驚——有人匿名彈劾安西副都護、於闐經略使哥舒道元,罪名共計十五條。其中不乏“串謀外族意圖不軌、縱容家屬行凶、包庇殺人凶犯”這樣的大罪。
等蕭珪看完奏表,李隆基說道:“朕知道,你與哥舒道元交從匪淺。現在朕要派你前去查辦於他,你可有話講?”
蕭珪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,答道:“臣一定竭盡全力查明真相。若哥舒道元真有其罪,臣定要將其依法查辦;若哥舒道元無罪,臣也定會查出汙告之人,依法將其懲治。”
李隆基問道:“你怎知道,有人汙告?”
蕭珪眨了眨眼睛,說道:“臣隻是覺得,有這樣一種可能。”
李隆基說道:“你若有心偏袒,便就不用去了。”
蕭珪心中一凜,說道:“陛下若不放心,可將哥舒道元喚至京城,交禦史台審理。臣仍去於闐,查其罪證是否屬實。另外,哥舒道元之子哥舒翰如今正在長安。臣建議,或可先行傳喚哥舒翰,查問一二。”
李隆基的臉上,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,說道:“如此,尚可算你想得周到。但於闐邊防重鎮,幹係國家安危,豈可一日無主?”
蕭珪說道:“臣以為,朝廷或可另譴一員大將前去,暫代哥舒道元之職。待軍政要務交割妥當,再喚哥舒道元赴京受審,料也不遲。”
李隆基說道:“如此一來二去,空費年許光陰,幾時查得明白?再者,哥舒道元曾在於闐經營多年,樹大根深、盤根錯節。頃刻之間,哪位大將能夠取而代之?其間若有敵軍入寇、戰事興起,於闐安危又當如何?”
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,蕭珪的心裏已經大致明白。為了確定自己的猜測,他悄悄的打量了一下高力士。
但是高力士,完全不動聲色。
隻好,賭一把了……
蕭珪站直了腰竿,叉手一拜,“陛下若不棄,臣鬥膽舉薦一人,或可堪用。”
李隆基淡淡問道:“誰?”
“此人,便是……微臣自己。”
李隆基笑了,“就你?”
蕭珪咧了咧牙,說道:“俗話說,內舉不避親嘛……不對不對,臣這是,毛遂自薦。”
李隆基笑了笑,說道:“你有何把握,可以替代哥舒道元?”
蕭珪正了正臉色,說道:“臣沒有十足的把握。但是臣,定會竭盡全力。”
李隆基扭頭看了一眼高力士,二人會心一笑。
然後,李隆基沉思了片刻,說道:“朕記得,你曾經搭救過於闐的君臣;你和於闐的王室,私交也是不錯。這便是你全部的底氣麽?”
蕭珪想了一想,說道:“臣覺得,臣和於闐王室的私交,頂多隻能算是,臣得以立足於闐的一項便利,起不到決定的作用。於闐最大的問題,不在內部,而在吐蕃。”
李隆基的眼中閃出一抹精光,“說下去。”
蕭珪說道:“多年來,於闐王室一心向唐;但若受到吐蕃逼迫,他們也有可能背棄大唐,轉投吐蕃麾下。這樣的事情,此前已經發生過了。因此臣以為,於闐經略使的首要之務,就是保護於闐不受吐蕃侵害。其次,才是攏絡於闐君臣之心,並散播大唐詩書文明。令其舉國上下永慕大唐,世世生生不離不棄。如此,方為根本之策、長久之計。”
李隆基目光炯炯的看著蕭珪,細作尋思。
蕭珪叉手拜著,紋絲不動。
過了許久,李隆基用指節敲擊了一下身前的深紅木幾。
“蕭珪。朕,準你所奏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