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之時,離開皇宮的蕭珪,走到了升道坊的蕭府大門前。
仰頭看去,鹹宜公主送來的那一塊“蕭府”門匾,金光閃閃好不氣派。蕭珪不禁聯想到,二人最初相識的模樣。
那時,情竇初開的鹹宜公主既青澀又單純,既熱烈又叛逆。
那時的她,哪怕冒著忤逆皇帝的風險,也要奮不顧身的緊緊抓住,她所謂的愛情。
現在的她,不僅是把“蕭府”的牌匾拱手讓給了蘇幻雲,竟還主動諫言皇帝把我送往西域,去到帥靈韻的身邊。
思及此處,蕭珪不禁暗自歎息……她的變化,真的是,好大啊!
倚門盼望多時的蘇幻雲,慢慢走到蕭珪身邊,好奇問道:“蕭郎既已到家為何不肯入門,卻一直盯著門匾在看?”
蕭珪淡淡微笑,說道:“因為,我們馬上就要離開長安了。往後再要回到這個家裏來,可就難了。”
蘇幻雲略微吃驚,“已經定下來了?”
蕭珪點頭,“聖諭已下,擇日離京。”
蘇幻雲忙道:“那我可得盡快打點行裝,做好一切準備。”
蕭珪微笑道:“又要辛苦你了。”
蘇幻雲麵露笑容,“一點都不辛苦。我甚至覺得,頗有一些興奮。”
一邊說著,蘇幻雲一邊挽著蕭珪的胳膊往裏屋裏走去。
蕭珪問道:“你就這麽迫不及待,想要離開京城?”
蘇幻雲想了一想,說道:“重陽閣已然化作一片灰燼,江湖恩怨對我來說,便是過眼雲煙。除了義父義母和一眾姐妹,我在京城這邊已是沒了牽掛。”
蕭珪說道:“臨走之前,我會抽出時間和你們一起,去一趟馴獸莊院與赫連大俠道別。”
“好。”
二人正聊著,虎牙等人也圍了上來,一同說起洛陽殺賊之事,一個個的好不興奮。蘇幻雲順勢宣布,即將舉家遷往西域,大家又都安靜了下來。
蕭珪環視了她們一圈,說道:“此次再赴西域,我逗留的時間或許會比較長。何時重返京城,我也說不清楚。所以你們,務必三思而後行。”
一眾女子麵麵相覷,似乎一下拿不定主意。
蕭珪麵露微笑,說道:“大家不必有什麽顧慮。願意同去者,蕭某欣然歡迎;願意留下者,蕭某贈禮相送。”
眾女漸漸有了一些情緒,或猶豫或彷徨、或傷感或悲戚。場麵變得更加安靜,虎牙突然叫了一句,“願意同去者,是否也有贈禮?”
哄堂大笑!
蕭珪哭笑不得,“這個,可以有。”
虎牙大笑起來,“那我家白小虎,是否也有一份?”
蕭珪說道:“小魚幹管夠。”
大家笑得更樂了。
蘇幻雲站了出來,說道:“姐妹們,眼下這是一件關乎終生的大事。你們務必三思,再作定奪。萬千篤定之後,再來當麵告之於我。”
有人問道:“蘇少主,我們還有多少時間?”
蘇幻雲扭頭看向蕭珪。
蕭珪道:“三天。”
“好。三天之內,我們定會給出答複!”
當天夜裏,蕭珪把元寶商會的王明德、王平安兄弟和藍慶元、樊亦忠一同接到家裏來,把自己即將去往西域的事情,告訴了他們。
王平安根本坐不住,片刻功夫就找了個出恭的借口,跑去尋他的“嚴師父”。
王明德聽完蕭珪的話,當場就急了,“蕭公這一走,商會又將群龍無首,該要如何是好?”
蕭珪說道:“我雖不在京城,但隻要你們按我吩咐去做,商會定然不會生亂。”
王明德連忙叉手拜道:“還請蕭公賜教?”
蕭珪說道:“首先,商會償還內廷利息一事,務必堅持下去。”
王明德說道:“此事沒有蕭公叮囑,我們也會堅持照辦。”
蕭珪說道:“今時不同往日。武惠妃故去之後,內廷帳目將由楊貴嬪接管。我雖與楊貴嬪有些私交,但她在內廷根基尚淺,很容易遭來其他妃嬪的嫉妒與打壓。商會想要順順當當的把錢送到她的口袋裏,還不惹來麻煩,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”
樊亦忠深以為然的點頭,說道:“蕭公所慮甚是。萬一有人心懷叵測上書彈劾,說楊貴嬪巧立名目敲詐商會,勾聯外廷陰謀亂政,此等罪名也是擔待不起啊!”
王明德驚訝道:“我們欠的是聖人的債,還是的聖人的利息。為何會有人彈劾楊貴嬪?”
蕭珪笑了,說道:“聖人乃天下之共主,又豈會私放貸錢,與民爭利?你若敢當眾說出這樣的話來,就等著腦袋搬家、商會瓦解吧!”
王明德當即愕然,喃喃說道:“那該,如何是好?”
蕭珪扭頭看向藍慶元,說道:“藍掌記,這件事情交由你辦。”
藍慶元叉手一拜,“喏!”
蕭珪淡然一笑,“首要之事,就此敲定。”
王明德驚訝的看了看藍慶元,忙又問道:“敢問蕭公,次要之事,又當如何?”
蕭珪說道:“次要之事,便是多交朋友少結仇,好生賺錢莫虧本。”
“啊?”王明德愕然一愣。
蕭珪笑道:“怎麽,難道我說的,有什麽不對?”
藍慶元和樊亦忠都笑了。
王明德也露出了尷尬的笑容,叉手拜道:“經商之事,我也不懂。隻能拜請藍掌記與樊老,多多幫持了。”
藍慶元連忙叉手還禮,“大郎言重,藍某愧不敢當。”
樊亦忠說道:“大郎不必憂慮。隻要有蕭公在,元寶商會就可高枕無憂。哪怕蕭公並未身在京城,那也是,大差不差。”
王明德連忙又對蕭珪叉手拜下,“拜謝蕭公!”
蕭珪笑而擺手示意不必多禮,再與他們說了一些商會之事,王平安去而複返。
與他同來的,還有嚴文勝。他說,王平安至從離了重陽閣之後一直無所事事。他母親和兄長要他學習經商,他卻比失性命還要難受。
蕭珪便問,王平安你想幹什麽?
王平安一板一眼的跪倒在蕭珪麵前,說道:“小子肯求蕭公,帶我一同,去往西域!”
蕭珪皺了皺眉,“你去西域做什麽?”
王平安滿懷憧憬的激動說道:“我聽說,西域烈馬長刀勇士橫行……”
“住口!”蕭珪一口喝斷,“我不帶你去。”
王平安失望又不甘,“為何?”
蕭珪居高臨下逼視於他,冷冷說道:“就為,你敢置疑於我,責問於我。”
王平安慌忙跪趴下來,連連磕頭,“小子知錯,蕭公恕罪!”
“退下!”
王平安大聲叫嚷,“蕭公恕罪,蕭公息怒!蕭公帶我一起去吧!”
嚴文勝連忙使勁渾身解數,把王平安給拖了出去。
王明德等人,寂靜無聲。
蕭珪輕歎了一口氣,說道:“大郎,好生管束你的小弟。”
王明德連忙叉手拜道:“舍弟魯莽無禮衝撞,肯請蕭公息怒!”
“我並非生氣。”蕭珪說道,“我隻是有一點害怕。”
王明德好奇問道:“蕭公,怕什麽?”
蕭珪說道:“平安熱血尚武,原本是件好事。但是西域凶險,福禍難料。我豈能將他帶去,令其置於險境?倘若有所差池,靈韻豈能與我善罷幹休?將來到了地下,我又該如何麵對,令尊王公?”
王明德點了點頭,“我明白了。蕭公放心,我定會約束平安,不許他去弄險。”
“知道便好。”蕭珪說道:“我走後,大東家印信由你執掌,商會日常事務交由藍掌記與樊老共同操持。事有不決,你三人共商;事有非常,務必報我知曉。”
三人一同叉手應喏。
蕭珪略鬆了一口氣,心想元寶商會的事情,算是交待得差不多了。隻要他們三個沒有一同犯下大錯,就不會出現大的問題。
離開京城之前,我似乎還有很多這樣的事情,要去做。
回頭想想,幾年前,我還隻是一個,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教書先生。
現在卻是……
嗬!
短短幾年時間,變化巨大者,又何止鹹宜公主一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