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句法分析
在討論何者為“道”這一哲學形上學問題時,戴震首次引入了語言學的分析方法,通過對古代漢語中兩種謂語動詞“之謂”與“謂之”在句子中的不同作用的分析,重新闡釋了古典哲學眾多命題的意義。《易傳》中有“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”這一著名的哲學命題。程子對此兩句話的解釋是:“惟此語截得上下最分明,元來隻此是道,要在人默而識之。”朱子對此兩句話的解釋是:“陰陽,氣也,形而下者也;所以一陰一陽者,理也,形而上者也,道即理之謂也。”程、朱二人的解釋可以說是一種哲學的解釋,即從自己的哲學體係出發對古典哲學命題給出新的解釋。戴震從自己的“氣化即道”的唯氣論哲學體係出發,不同意程子、朱子的解釋。然而在他所處的時代,程、朱哲學是官方哲學,不容置疑。戴震不能直接說他們講錯了,而是借助語言的分析,以說理的方式來重新解釋傳統哲學中的核心概念——道,從而為自己的“道論”思想尋找經典的與語言學的支持。他在《孟子字義疏證·天道》中說:
氣化之於品物,則形而上下之分也。形乃品物之謂,非氣化之謂。《易》又有之:“立天之道,曰陰與陽。”直舉陰陽,不聞辨別所以陰陽而始可當道之稱,豈聖人立言皆辭不備哉?……古人言辭,“之謂”“謂之”有異:凡曰“之謂”,以上所稱解下,如《中庸》“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”,此為性、道、教言之,若曰性也者天命之謂也,道也者率性之謂也,教也者修道之謂也;《易》“一陰一陽之謂道”,則為天道言之,若曰道也者一陰一陽之謂也。凡曰“謂之”者,以下所稱之名辨上之實,如《中庸》“自誠明謂之性,自明誠謂之教”,此非為性教言之,以性教區別“自誠明”“自明誠”二者耳。《易》“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”,本非為道器言之,以道器區別其形而上形而下耳。[11]
上述引文的主要意思是說,古代聖賢所說的“道”,即陰陽二氣,陰陽二氣未成形時,謂之“形而上”,凝結成形之後便稱之為“形而下”。從來沒有聽說過“所以陰陽者為道”的說法。就語法而言,謂語動詞“之謂”與“謂之”在句子中的表意是不一樣的。凡是“之謂”句類型的句子,均是用主語來解釋謂語賓詞的,其句法可以等值的替換成“A(原賓語)也者B(原主語)之謂也”的判斷句式,如天命之謂性可以等值的替換為“性也者天命之謂也”。所以“一陰一陽之謂道”的意思是說:道也者,一陰一陽之謂也。而凡是“謂之”句式,則是用謂語賓詞辨明主語所言的具體內容,如“自誠明謂之性,自明誠謂之教”兩句,不是要說明性與教兩個名詞或概念,而隻是區分“自誠明”與“自明誠”二者之間的區別。同理,“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”這句話,並不是要說明何者為道,何者為器,而隻是用道和器來區分形而上與形而下兩種形態而已。
除了在《緒言》(上)、《孟子私淑錄》二篇論道的文字中有同樣的表述之外,現存的戴震集子中還沒有發現其他地方也有類似的句法分析。戴震“古人言辭,‘之謂’‘謂之’有異:凡曰‘之謂’,以上所稱解下……凡曰‘謂之’者,以下所稱之名辨上之實”的說法,究竟是得之於語言學史的歸納結論,還是一種不完全歸納後得出的邏輯結論,我們一時很難判斷。因為,隻有當我們通過全麵的文獻檢索之後,對“謂之”與“之謂”句在上古漢語中的全麵運用的例子進行分析之後,才可做出最後的判斷。而戴震在當時的條件下,還不太可能對先秦時代古漢語做一地毯似的文獻搜羅工作,然後在此基礎上給出判斷。此一工作可以由古代漢語語法學者去做進一步的深入研究。[12]
(二)對戴震“句法分析”的形式化考察
為了進一步理解戴震的句法分析在哲學思考方麵的普遍意義,在此,我們首先將戴震的兩種句式分析轉換成現代漢語的形式化表達式。“A之謂B”“Y之謂X”,依等值替換原則,表述為“B也者,A之謂也;X者也,Y之謂也”,直譯為:“B就是A;X就是Y”。《中庸》中“天命之謂性,率性之謂道,修道之謂教”,可以直譯成:“性就是天命,道就是率性,教就是修道”。因此,“一陰一陽之謂道”就可直譯為:“道就是一陰一陽”。在這樣的句法中,我們無法轉換出“所以一陰一陽稱之謂道”的說法。由此語言分析可知,程子與朱子的說法是不能成立的。
“A謂之B;Y謂之X”,可以翻譯成:“A稱之為B;Y稱之為X”。《中庸》中“自誠明謂之性,自明誠謂之教”,可以翻譯成:“自誠明稱之為性,自明誠稱之為教”。由此,“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”,也可以直譯為:“形而上者稱之為道,形而下者稱之為器”。這樣,道與器之間就不是截然的不同存在形式,而隻是人對兩種不同存在形式的一種方便的稱謂而已。
由上的翻譯轉換可以看出,“之謂”句類似為定義式的判斷句,而“謂之”句則為一種解釋句。戴震通過對經典命題的句法分析,對於比較準確、客觀地理解經典的原初意義的確有幫助。但是,哲學解釋學往往有一種故意的曲解或誤讀,通過曲解與誤讀而達到一種哲學的創造。程子、朱子對《易傳》中“形而上者謂之道,形而下者謂之器”的解釋,在語法上可能真的如戴震所言,是理解錯了,不具有學術史的價值,然而具有思想史的價值。那是程子、朱子的哲學表達。也許,戴震對程子、朱子的批評並沒有區分學術史與思想史這兩者之間的不同,但戴震對經典意義的還原,把程朱思想與原始儒家的思想分開,其學術努力的效果及其意義是多重的,一是巧妙地批判了官方樹立的程朱理學;二是的確澄清了宋儒與先秦儒家思想的不同,本身具有很高的學術價值;三是樹立了一種“求真”“求是”的科學精神,並以語言學所具有的實證性特征體現了人文學研究中的科學精神,有力地動搖了當時社會流行的權威主義的思想根基。